雍親王進來時,宋滿嗆進氣管的那口茶水已經捶出來,情緒也快速平息,進入工作狀態。
嗆得通紅的眼睛和淚水留下的痕跡沒洗,因為誰嗆出的眼淚,就用到誰身上吧,她眨眨眼,又擠出一點眼淚,叫八零八調了個鏡面出來查看效果,一邊找角度慢慢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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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親王進屋時只管往裡走,蘇培盛已經快速止住了通傳和要發出聲音請安的下人,廊檐兒下的鸚鵡叫喚兩聲,侍從連忙請罪,蘇培盛急得頭上要冒火,見雍親王沒顧上這邊,只抬步往裡走,才鬆了口氣,腳步輕巧地跟進去。
時氣轉暖,宋滿喜歡待客的廳堂闊朗通風,所以正屋三間明間夏日不用紗簾,只以珠帳隔斷,隔著碧璽、珍珠串做的簾帳,能看到她坐在炕邊擦拭著眼角,動作很緩慢,仿佛魂不守舍,像風雨中垂首的墨蘭,說不明、道不盡的哀愁。
雍親王腳步一頓,他一路行色匆匆走來,但剩下的這幾步,竟叫他遲疑不敢抬步。
「誰來了。」宋滿轉過頭來看,他沉下心,撩開珠簾,「是我。」
宋滿似是微怔,抓住手帕還抬著的手一時有些慌亂,在空中亂動幾下,終於找到歸處回到膝上,帕子被她往袖筒里一塞。
雍親王沒動作,等著她下一句,宋滿緩了一會,神情如常地起身:「今兒回得好像比往天早些,弘昫早上說今日能早些回,怎麼沒和爺一起?」
雍親王定定看著她,伸手抹一下她臉頰邊的濕潤痕跡,「怎麼哭了?」
「今兒不知怎麼了,喝茶竟還把自己嗆了。」宋滿嘆一口氣,「大約真是老了吧,上次陪太子妃喝茶,還說起,一轉眼都是要操辦兒女婚事的人了。當時我還不服老,如今看來,真是不成了。」
雍親王道:「你若說自己老,叫其他人何地自容?」他拉著宋滿在炕上坐下,目光沒有離開宋滿。
一轉眼便是十幾年的光陰,朝夕相對時不覺有什麼,如今忽然用心細細打量比對,他才驚訝地發現,比起十幾年前,琅因的容貌竟然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因氣度愈發端雅雍容,而令人認為應當鄭重尊敬以待,以至忽略了歲月對她的萬般厚愛。
這是只有重重金玉錦繡帷幕中能嬌養珍藏出的韶華常駐,雍親王心中不由升起幾分自得。
雍親王拉開宋滿的手握住,「我此生都得感謝額娘,感謝我當年的幸運。」
二人肩貼著肩,靠得極近,下人們悄無聲息地退下,雍親王拿起一邊春柳準備的熱毛巾,一點點擦拭宋滿臉上的淚痕,「還說是茶水嗆的,一口茶能嗆出這麼多眼淚?」
「嬤嬤和春柳冬雪都能替我做證。」宋滿真誠地喊冤,雍親王搖搖頭,他邏輯鏈很強大,哪怕真是嗆咳,若不是因為他的事情,琅因魂不守舍,豈能被一口茶水嗆住?
他擦乾那些淚痕,嘆了口氣抱住宋滿,感受著柔軟溫暖,散發著淡淡幽香的軀體,「那也請皇天菩薩替我作證,這輩子,我這顆心若是辜負你,便叫天公厭我,老來兒女不肖,心難安寧,萬事成空。」
他抓緊宋滿的手,慢慢道:「去年也是在這裡我才悟到,三十年人生路,我最幸運的遇到的珍寶便是你,如何還看得進路邊的野花野草。」
宋滿略側身,不肯與他緊緊相貼,「年小姐可不是路邊的野花野草,我看她有蘭蕙菡萏之美,卓爾不群。」
「與我何干?」雍親王此刻說這句話,實在是真情實意的,「我已得洛神,就不再想湘妃。」
宋滿聽出他此時的真摯,更清楚這句話不能當做承諾。
但琅因必須相信。
她猛地轉頭,四目相對,雍親王看到她眼中很快盈滿淚水,一串一串地流出來,這雙眼關不住那樣濃烈的情感,看到她的震撼與動容。
「怎麼忽然想起收拾安置年氏的園子了?」雍親王輕撫宋滿的鬢髮,問。
宋滿道:「莊嬤嬤來問……我以為是你的意思。」
「讓年氏在張氏那邊先住一陣子吧,規矩得慢慢學,這會學得潦草,日後怕她惹出事端。」雍親王道,「年氏必得規矩周到,我日後才能放心地抬舉她做側福晉,否則豈不是給你惹麻煩?那院子收拾上了也罷,但不必急著安排人進去,要用上,等秋日吧。」
這句話聽起來很詭異,在這個年代又很合理,宋滿邏輯思維推動她做出合適的反應,露出一點感動神色。
雍親王繼續道:「她父兄還算得力,雖要磨一磨她的性情規矩,也得抬舉安撫年家一些,這兩個月如有合適的宴席,你帶著她露一次臉,年家便明白了。」
宋滿點頭應下,雍親王知道她一貫的性情,極不愛與人為難,他交代的事,也一定極力做好,這方面他並不擔心,想了想,又道:「她若十分不成器,你也不必顧忌年家太多。」
「明年選秀之後,汗阿瑪指婚,我便會請立弘昫為世子。」雍親王按住宋滿的手,似乎在安撫她的情緒。
「兄弟輩分中,大哥幽禁,太子情況特殊,三哥年長於我,但左右咱們的弘昫年紀最大,我先請封,也在情理之中,這一點不會有人置噱。你只要記得,我百年之後,所有尊榮地位,我都只會留給你和弘昫。」
他從前認為男歡女愛只是小節,後來對宋滿袒露真情,也幾次都帶著安撫的含義。
這一次完全出於內心的衝動,他說出口,卻不後悔。
這樣的話從前也說過,但這是他第一次,在宋滿對他的計劃不會有幫助或者參與的前提下,將計劃透露給宋滿。
對雍親王這樣心思縝密,習慣蟄伏隱忍,積蓄能量的人來說,這幾乎是在他身上見不到的事情。
但他現在破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