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霍雲錚還沒出門,院門就被敲響了。
警衛員小劉推著一輛三輪車,車斗里堆得滿滿當當。
兩條新鮮豬肋排,一隻拔了毛的三黃雞,半扇羊腿,用油紙包著的五花肉。
還有一兜子翠綠的小油菜,兩把水靈靈的菠菜,十幾個紅皮雞蛋。
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包,打開一看,是軍區衛生院特供的阿膠片和紅棗。
小劉立正站好,一五一十地匯報。
「霍副隊,這是首長一早讓我去特供農場拉的。首長交代了,說讓嫂子和小寶敞開了吃,不夠再拉。」
塗山瑤裹著外套走到院門口,瞄了一眼車斗里的東西,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爹出手倒是大方。」
霍雲錚讓小劉把東西搬進廚房,自己換好軍裝準備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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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許叔過來吃飯,我儘量早回。」
塗山瑤「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小寶已經蹲在廚房裡翻檢食材了。
他拎起那條排骨,掂了掂分量,兩眼放光。
「媽,今晚我做排骨湯,再來個紅燒雞塊,清炒個小油菜。這雞蛋留著明早蒸蛋羹。」
塗山瑤靠在廚房門口,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收著點。別把那鍋的效果弄得太離譜,你爺爺已經夠上頭了。」
小寶點頭:「知道。我少放兩塊排骨,湯清一點,藥效控制在普通藥膳的水平。」
塗山瑤滿意地轉身回屋補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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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
霍柱國的吉普車準時停在院門外。
許老爺子拄著拐杖,慢吞吞地下了車。
老頭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也梳得板正,看得出來是認真對待這頓飯的。
「老霍,你可別糊弄我。大老遠把我拉來,要是不好吃,我可跟你沒完。」
霍柱國哼了一聲:「你什麼時候見我說話不算數?」
院門開著,小寶站在門口,穿著圍裙,小手背在身後。
「爺爺好!許爺爺好!飯好了,快進來!」
許老爺子一看見小寶,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好小子,又見面了。上回那盤棋,我可研究了好幾天。」
小寶乖巧地攙著他往堂屋走。
「許爺爺,今天先吃飯,吃完我陪您再殺一盤。」
塗山瑤在堂屋等著,見兩位老爺子進來,她站起身打招呼。
「爸,許叔。」
許老爺子打量了塗山瑤幾秒。
上回拜年匆匆見過一面,沒仔細看。
這回近了,老頭子的眼珠子明顯頓了一下。
初一那天遠遠瞧著就覺得漂亮,今天坐在屋裡看,更是沒法用言語形容。
難怪霍家的老三不要林秋雁。
「坐坐坐,辛苦了。」許老爺子擺手,「老霍跟我吹了一路,說今天這頓飯能治我的老胃病。我可是空著肚子來的。」
霍雲錚還沒回來。
塗山瑤也不等他,直接讓小寶上菜。
小寶把菜一盤一盤端上桌。
排骨湯、紅燒雞塊、清炒油菜,外加一碟鹹鴨蛋。
排骨湯的賣相依舊慘烈。
湯色渾濁,排骨切得大小不一,蔥段浮在表面,薑片橫七豎八。
許老爺子看著這桌菜,嘴角抽了兩下。
他扭頭看霍柱國。
霍柱國穩如泰山,端起碗,舀了一勺排骨湯遞到許老爺子面前。
「喝。」
許老爺子猶豫了一秒。
這湯怎麼看怎麼像部隊食堂刷鍋水。
但架不住霍柱國那副信誓旦旦的表情。
兩個人認識三十多年了,老霍從來不在吃的問題上開玩笑。
許老爺子端起碗,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湯剛入嘴,許老爺子的動作就凝固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緩緩把那口湯咽了下去。
一股溫潤的熱流順著嗓子往下走,經過胸口,到了胃裡。
許老爺子的胃病有十幾年了,吃什麼都覺得頂得慌,稍微硬一點的東西就泛酸。
這幾年越來越嚴重,瘦了整整二十斤。
但這口湯一下肚,胃裡那種長年累月的悶堵感,就散了大半。
許老爺子呆呆地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再來一口。」他自言自語地又喝了一大口。
這回他閉上了眼睛。
排骨的鮮香混著蔥段的甘甜,在舌頭上化開。
沒有任何調料的遮蓋,就是食材本身的味道,純粹到了極致。
他放下湯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排骨燉得酥爛,筷子一碰就脫骨。
肉質綿軟,帶著微微的彈性,完全沒有豬肉常有的腥膻味。
許老爺子兩口把一整塊排骨啃完,骨頭上乾乾淨淨。
他又夾了一筷子雞肉。
雞肉嫩滑得不合常理,雞皮收縮緊緻,咬下去汁水四溢。
許老爺子的筷子再也停不下來了。
排骨、雞塊、油菜,來回掃蕩。
中間夾雜著大口大口喝湯。
霍柱國在旁邊看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怎麼樣?」
許老爺子沒空搭理他。
吃到第二碗飯的時候,霍雲錚推門進來了。
「許叔。」
許老爺子頭都沒抬,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繼續埋頭乾飯。
「許爺爺慢點吃,鍋里還有。」
許老爺子的眼圈有點泛紅。
他的胃,十幾年了,頭一回覺得舒坦。
不脹、不酸、不堵。
吃下去的每一口東西都被妥帖地接住了,暖烘烘的,跟泡溫泉似的。
兩碗飯,兩大碗湯,半盤油菜,小半盤雞塊。
許老爺子終於放下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伸手按了按肚子。
撐是真撐。
但舒服也是真舒服。
「老霍。」許老爺子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我收回。」
霍柱國挑眉:「哪句?」
「說你吹牛的那句。」許老爺子摸著肚子,語氣鄭重。
「這頓飯,不是吹牛。我那個破胃,吃了十幾年的藥,沒一樣管用。今天一頓飯下去,比我吃半年的藥都強。」
他轉頭看向小寶。
「小寶,你這手藝……」
小寶趕緊擺手:「不是我手藝好,是爺爺送來的食材好。特供農場的排骨就是不一樣。」
許老爺子搖頭。
他吃了大半輩子飯了,什麼好食材沒見過。
這味道絕不是食材的功勞。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方向。
霍柱國趕緊截住他的目光。
「老許,別打那鍋的主意。」
許老爺子一愣:「什麼鍋?」
「就是廚房那口鍋。人家小寶的傳家寶,誰也不許碰。」
許老爺子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混了這麼多年,聽話聽音的本事還是有的。
老霍這麼緊張,說明他自己肯定也打過鍋的主意,然後栽了。
「我不打主意。」許老爺子很識趣。他看向塗山瑤,難得客氣地開口。
「侄媳婦,我提個不情之請。以後能不能讓老許我也蹭個飯?一周一回就行。我自己帶食材來,絕不白吃。」
塗山瑤端著茶杯,慢悠悠地看了霍柱國一眼。
霍柱國輕咳一聲:「老許的胃病確實折騰人。我找個會做飯的,再讓人把食材提前送來,小寶打下手就行,不讓他累著。」
塗山瑤點了下頭。
許老爺子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上車前,他拉著霍柱國的袖子,壓低嗓門嘀咕。
「老霍,你說這事……老張他們要是知道了,會不會也想來?」
霍柱國板著臉:「不許說出去。」
「那肯定不說。」許老爺子連忙保證,頓了兩秒,又小聲加了一句。
「但老張上禮拜剛送了我兩瓶茅台。我要是不帶他來一回,不太講究吧?」
霍柱國沒吭聲。
吉普車發動了。
霍雲錚送走兩位老爺子,回到院子裡。
塗山瑤正在廊下的藤椅上翻書。
「你爹那個老戰友,回去肯定藏不住。」
霍雲錚在旁邊坐下。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霍雲錚想了想。
「控制人數。每周固定兩個名額,多了不接。食材自備,鍋不出院門。」
塗山瑤翻了一頁書,沒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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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軍區大院一號樓。
許老爺子一早起來,毫不費力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老伴端著溫水進屋,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十幾年了,自家老頭子哪天早晨不是捂著胃,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的胃……」老伴試探著問。
許老爺子拍了拍肚子,「一點事沒有!不光沒疼,我還覺得渾身都是勁兒!這覺睡得也沉,連夜尿都少了一回。」
他樂顛顛地穿好衣服,連茶几上日常備著的胃藥都沒看一眼,直接背著手出門溜達去了。
小廣場上。
張副司令正看兩個退休老幹部下棋,一扭頭,瞧見許老頭紅光滿面地走過來,步子邁得梆梆響。
「老許,你家那口子給你吃仙丹了?」張副司令盯著他的肚子,「平時早晨你不是喝點米湯就得捂著胃去牆根蹲著嗎?」
許老爺子得意忘形,脫口而出:「什麼仙丹,老霍他孫子親手燉的排骨湯!那手藝……絕了!」
話音剛落,他忽然想起昨天霍柱國千叮嚀萬囑咐的警告,趕緊抬手捂住嘴。
晚了。
張副司令兩眼一眯,一把揪住許老爺子的袖子:「老霍的孫子?四歲那個小金童?會做飯?還能治病?」
十五分鐘後。
張副司令一手提著兩瓶三十年特供茅台,一手拎著個沉甸甸的木盒子,直接堵在了霍家老宅的外頭。
「老霍頭!趕緊出來!有好東西都不叫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