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禾寧是被灶台上鍋蓋響的聲音吵醒的。
天剛蒙蒙亮,窗格子外面一片灰藍色。她撐著床沿坐起來,隔簾那邊又是空的。
灶台上的鍋冒著熱氣,旁邊擱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拌好的蘿蔔絲。
顧北辰在院子裡。
她扒著窗格子往外看了一眼——他拄著拐蹲在院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把稻草在搓繩子。昨天補的那個豁口,外面還得拿繩子綁兩道茅草才結實。
宋禾寧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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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就走了。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套上褂子出了門。
「粥涼了沒有?」
顧北辰抬頭看她,手裡的活沒停。「剛盛的,趁熱喝。」
「你呢?」
「等你吃完我再吃。」
「又來。」宋禾寧走到灶台邊上,多拿了一副碗筷端出來擱在院子裡的石板上。「出來吃,邊吃邊曬太陽。」
顧北辰看了她一眼,把稻草繩擱下了,拄著拐過來坐下。
兩人蹲在院子裡的石板旁邊喝粥,誰都沒提明天的事。
粥喝到一半,院門外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宋禾寧的手停了。
院門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很規矩,不急不躁。
「請問,顧北辰同志在家嗎?」
女人的聲音。年輕的,清脆的,帶著一點省城口音。
宋禾寧和顧北辰同時抬頭。
顧北辰的筷子頓在碗沿上,好幾秒沒動。
然後他放下碗,撐著拐站起來。他的臉上那點晨起的鬆弛收了回去,肩線重新繃直。
他沒去開門。
「誰?」
門外安靜了一拍。
「北辰,是我。周淑寧。」
院子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瞬。
宋禾寧坐在石板上,手裡的碗還端著。她的目光從院門移到顧北辰的後背上,盯了兩秒。
他的後背繃得很緊,但腳步沒有往門口挪。
「你來幹什麼?」他的語氣不像對孫主任那樣客氣疏淡,而是更冷,帶著一種明確的拒絕。
門外的人沒有被這語氣嚇退。
「我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能不能讓我進去喝口水?」
宋禾寧把碗放下了。
她站起來,單腳輕撐了一下地面——腳踝已經好了大半,能走,只是還不能跑。她走到顧北辰身旁,看了他一眼。
「開門吧。大老遠來的,讓人在門口站著不像話。」
顧北辰低頭看她。
宋禾寧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不緊張,不害怕,也不怯。她只是平地站在那裡,下巴微抬著,像在自己家門口迎一個普通來客。
這本來就是她家。
顧北辰看了她兩秒,伸手拉開了院門的栓。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短髮齊耳,白襯衫扎進軍綠色長褲里,挎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腳上一雙黑色布鞋。身形高挑纖細,站在那裡腰背筆直,像一棵白楊樹。
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後面一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
這是一個一看就跟這個村子格不入的人。從頭到腳,從氣質到打扮,都寫著兩個字——城裡。
周淑寧的目光先落在顧北辰身上,停了一拍。然後移到他身旁的女人身上。
她的目光在宋禾寧臉上定住了。
那雙眼從宋禾寧的額頭、鼻樑、嘴唇一路往下看,最後停在她左耳後面——頭髮沒完全遮住的地方,露出一小截皮膚。
周淑寧的手指在挎包帶子上收緊了一分。
她看到了。
那顆痣。
「你就是……」周淑寧開口,語氣平靜但克制,「顧北辰的妻子?」
宋禾寧站在那裡,沒有退後半步。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不,她知道。短髮、眼鏡、白襯衫、省城口音、叫顧北辰「北辰」。
周家那位。
比她想像中來得快。
「我是。」宋禾寧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是?」
周淑寧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宋禾寧身上收回來,轉向顧北辰。
「北辰,你不介紹一下?」
顧北辰站在門口,一手拄拐,一手搭在門框上。他的身體不著痕跡地往宋禾寧那邊偏了半寸,把她擋在了門框內側。
「周淑寧,我父親的世交的女兒。」他對宋禾寧說完這句,又轉向周淑寧,「這是我媳婦,宋禾寧。」
我媳婦。三個字說得清楚楚,不帶猶豫。
周淑寧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彎度很淺,不是笑,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知道。」她說,「我就是來看嫂子的。」
她叫了「嫂子」。
但宋禾寧聽得出來,這兩個字里沒有認輸的意思。這個女人的脊背太直了,語氣太平了。這種平,跟顧北辰的那種冷不一樣——顧北辰的冷是拒人千里,她的平是居高臨下。
是一種「我先看你夠不夠格」的審視。
宋禾寧不動聲色。
「外面太陽大,進來坐。」她側身讓出門,「家裡簡陋,有碗涼白開,你不嫌棄就喝。」
周淑寧邁步進了院子。
她的目光掃過這間牛棚改造房——土坯牆、茅草頂、灶台上冒著熱氣的藥水盆、石板上兩碗沒喝完的小米粥、牆根底下搓了一半的稻草繩。
什麼都看了,什麼都沒說。
宋禾寧給她倒了碗水擱在桌上。周淑寧坐下來,接過水碗,喝了一口。
三個人。一間屋。空氣繃著。
顧北辰沒坐。他拄著拐站在宋禾寧椅子旁邊,跟昨天老周來走訪時一個姿勢——手搭在她椅背上,像一堵牆。
周淑寧放下水碗,抬頭看著顧北辰。
「北辰,你瘦了。腿怎麼樣了?」
「在治。」
「張主任怎麼說?」
「你不需要知道。」
周淑寧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她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被傷到的表情。她只是把目光轉向宋禾寧。
「嫂子,我冒昧問一句——你跟北辰認識多久了?」
宋禾寧靠在椅背上,感覺到背後椅背上那隻手的溫度。
「不長。」她說,「但夠了。」
周淑寧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劃了一下。「我跟他認識八年。」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不輕。
八年。從十五歲到二十三歲。宋禾寧能算得出來這裡面有多少等待。
但她沒有心軟。
「認識久不代表什麼。」宋禾寧的語氣不硬不軟,「結婚證上蓋的章不看認識多久,看的是兩個人願不願意。」
周淑寧看著她,好幾秒沒說話。
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東西。
「嫂子說得對。」
她站起來,把水碗擱在桌上。
「北辰,我說完了。」她轉向顧北辰,「我不是來鬧的,也不是來搶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提前辦好介紹信要娶的那個人,到底什麼樣。」
提前辦好介紹信。
宋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這句話里有信息。周淑寧知道顧北辰是提前辦好的介紹信,不是臨時起意。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在領證之前就決定了要娶她。
她早就從領證那天的情況猜到了這一點,但從別人嘴裡聽到確認,感覺還是不一樣。
周淑寧已經往門口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北辰,我最後問你一句。」
「問」
「你娶她,是因為她這個人,還是因為她的臉像一個人?」
院子裡一瞬間安靜得連風聲都聽不見了。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沒動。但她的脊背僵住了。
像一個人。
她聽過這話。顧北辰自己說過——「你跟一個人很像」,「是我欠她的」。
她一直知道自己像某個人。但她從來沒有把這件事跟「他為什麼娶我」直接掛鉤。
或者說,她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
顧北辰的手從她椅背上收回來。
他拄著拐往門口走了兩步,站在周淑寧身後。
「周淑寧。」
「嗯。」
「我結婚了。」他的語氣沒有解釋,沒有辯駁,只有一個陳述事實的平靜。「不管因為什麼,我結了。她是我媳婦,這個不會變。你回去吧。」
周淑寧的肩膀微繃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背對著院子裡的兩個人,好幾秒沒動。
然後她抬腳,邁出了院門。
走了三步,她停下來,側過半張臉。
「北辰,你後天去省城複查,張主任那邊我會打招呼。腿的事,別拖了。」
她沒等回答,提著帆布包往村路上走去。晨光照在她筆直的背脊上,白襯衫乾淨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
院門敞著,人影走遠了。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一直沒動。
顧北辰轉過身來,拄著拐走回她面前。他垂著眼看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
宋禾寧先開口了。
「她問的那個問題,你沒回答。」
顧北辰的手指在拐杖把上收緊了。
「禾寧——」
「你娶我,是因為我像那個人?」
她抬起臉來看他。臉上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生氣。就是那麼平地看著他,等一個答案。
可偏偏是這種平,比質問還讓人難受。
顧北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牆外面的公雞又叫了一輪。
「最開始,是。」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看見你耳朵後面那顆痣,我以為是她回來了。後來知道不是。但我還是想靠近你。」
宋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後來呢?」
「後來你罵賴有財的時候,你在河灘上一個人扛著走的時候,你給我上藥手抖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喉頭滾動,「你不是她。你是你。我知道。」
「那你現在娶著的,到底是誰?」
顧北辰把拐杖靠在桌邊,彎下腰,雙手撐在她椅子的兩側扶手上。他的臉湊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下頜上那層青色的胡茬根。
「宋禾寧。」
他叫她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的。
「我娶的是宋禾寧。不是別人。」
宋禾寧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
她想在這張臉上找出一點虛假,一點敷衍,一點言不由衷的痕跡。
沒有。
他那雙眼裡乾淨得很,沒有閃躲,沒有心虛。就是直地看著她,像在把自己剖開給她驗。
宋禾寧的嗓子發緊。
她把臉別開,用力吸了一口氣。
「顧北辰。」
「嗯。」
「你要是騙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不騙。」
「那行。」她把臉轉回來,伸手在他撐著扶手的那隻手背上拍了一下。「起來。粥涼了。」
顧北辰直起身來,手從扶手上收回。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拍過的手背,嘴角那條線彎了一下。
宋禾寧站起來去端粥碗,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
「她說的那句話——張主任那邊她會打招呼。」
顧北辰正彎腰去撿地上的拐杖,動作頓了一下。
「你去複查,她能插上手?」
「她在研究所工作,跟軍醫院系統有往來。打招呼不是壞事。」
宋禾寧轉過身來看他。
「顧北辰,我問你一句實話。」
「你問。」
「你到了省城,她會不會來找你?」
顧北辰拄上拐站穩了。他沒有猶豫。
「會。」
宋禾寧的下頜緊了一瞬。
「但我不會見。」他把話說完,「小周跟著我,複查完就走。多一天都不待。」
宋禾寧看著他,把那碗涼掉的粥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的。
但她沒說什麼。
把碗放下的時候,她的聲音很輕。
「你明天走。我今天再給你上一次藥。」
「好。」
「晚上上。」
「為什麼不現在?」
宋禾寧把碗往桌上一撂,瞪了他一眼。
「因為現在我心情不好。手勁兒大,我怕把你搓疼了。」
顧北辰看著她那副強撐著嘴硬的樣子,沒忍住,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那晚上你心情就好了?」
「看你表現。」
宋禾寧丟下這句話,端著碗往灶台走。
院牆外面,村路上,周淑寧的身影已經走到了村口。
她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把帆布包的帶子在肩上換了個位置。
那顆痣。那張臉。那個在椅子上坐得端正正、一句「夠了」就把她八年堵回來的女人。
周淑寧深吸了一口氣,抬腳往縣城的方向走去。
她身後,一個倚在自家院牆頭嗑瓜子的女人把這一幕看了個全。
劉嬸兒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兩條腿已經往趙鳳英家的方向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