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她配嗎

  孫主任的軍車聲遠了,院子裡只剩下風吹茅草的簌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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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沒動。顧北辰站在門口目送車走遠,轉身進來,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扔在桌上。

  「後天的票。」他說。

  宋禾寧伸手把信封拿過來,抽出火車票看了一眼。後天下午兩點,縣城到省城的綠皮車。

  「你一個人去?」

  「小周跟我。」

  宋禾寧把票放回信封里,擱在桌角。她沒問「我能不能跟著去」,也沒問「你去了多久回來」。字據在內兜里揣著,該說的昨晚都說了。

  但她還是多了一句嘴:「到了那邊,先看腿。別的事往後排。」

  顧北辰在她對面坐下來,手肘撐在桌上看她。

  「你不問我見不見周家那位?」

  「你自己說的不見。我信你。」宋禾寧的語氣平得很,「你要是騙我,我拿那張紙去師部貼大字報。」

  顧北辰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怎麼什麼都能跟大字報扯上關係。」

  「好使。」

  兩人對視了兩秒,宋禾寧先別開了臉。她彎腰去夠桌底下的水盆,想把早上泡腳的艾草水倒了。腰一彎,椅子往前滑了一下,她整個人往前栽。

  顧北辰的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胳膊。

  力道一帶,她沒栽下去,反而被拽回來坐穩了。但慣性讓她整個上半身往前傾,肩膀撞在他胸口上。

  隔著一層薄褂子。

  早上換的乾淨褂子,布料洗得軟了,貼身得很。她撞過去的時候,胸前那片柔軟實打實地壓在了他的前臂上。

  兩人同時僵住。

  宋禾寧先反應過來,手撐著桌沿把自己推開,坐直了身子。

  她沒抬頭。耳根燒得跟剛出鍋的紅薯似的。

  顧北辰的手還懸在半空,握著的位置剛才是她的上臂。他的手指慢慢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喉結動了一下。

  「……盆我來倒。」他站起來,聲音比平時啞了半分。

  「你腿——」

  「短距離沒事。」

  他彎腰去端那個水盆的時候,宋禾寧注意到他後背的肩胛骨繃得很緊,像在使勁憋著什麼。

  她把臉扭向窗戶那邊,死盯著外面那棵歪脖子棗樹看。

  心跳快得不像話。

  顧北辰把水倒在院子裡,回來的時候手上端著一碗涼白開,擱在她面前。

  「喝口水。」

  宋禾寧接過來喝了一口,碗沿碰到嘴唇的時候手還在抖。

  她放下碗,終於抬頭看他。

  「顧北辰。」

  「嗯。」

  「你剛才有沒有——」她頓了一下,措辭困難,「碰到不該碰的地方。」

  顧北辰的耳根紅了。但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語氣甚至還很正經。

  「是你撞過來的。」

  宋禾寧差點把碗摔他臉上。

  「我問你碰沒碰到!」

  「……碰到了。」

  空氣安靜了三秒。

  宋禾寧把碗重擱在桌上,站起來單腳蹦著往隔簾那邊走。

  「幹什麼?」

  「換衣服!」

  她鑽進帘子裡面,扯了件厚實的舊褂子套上,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

  帘子外面,顧北辰坐在桌旁沒動,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松。

  他端起她喝剩的那碗水,仰頭灌了下去。

  涼白開下肚,一點用都沒有。

  與此同時。

  省城火車站。

  周淑寧提著一個軍綠色帆布旅行包,站在候車大廳里。短髮齊耳,白襯衫扎進軍綠長褲,一雙黑色布鞋,在一群挑擔背簍的旅客里顯得格格不入。

  她買的是今天下午的慢車,到縣城要坐六個小時。

  旁邊的長椅上,一個抱孩子的婦女好奇地打量她。

  「同志,你一個人出遠門啊?」

  周淑寧禮貌地笑了笑,沒接話。

  她從挎包里掏出那本英文期刊翻開,但目光沒落在字上。

  腦子裡轉的全是一件事。

  顧北辰,二十八歲,入伍十年,受傷前是營長。性子冷,話少,除了對那個死去的人偶爾露出一絲溫度之外,對誰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面孔。

  她等了八年。

  從十五歲到二十三歲。她去北京讀大學,去蘇聯進修,回來進研究所。這八年裡,她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個配得上他的人。

  學歷、能力、家世、見識——樣拿得出手。

  而現在告訴她,他跟一個鄉下生產隊的姑娘領了證。

  一個連高中都沒畢業的農村女人。

  周淑寧把期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不是來撒潑的。也不是來搶人的。

  她只是想看清楚——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

  如果顧北辰是真心的,她認栽。八年的等待打了水漂,她咽得下去。

  但如果他只是因為那張臉像林小魚——

  周淑寧的手指收緊了。

  她見過林小魚的照片。顧北辰書桌抽屜里鎖著的那張黑白照片,她十七歲那年偷看過一次。

  照片上的女孩子笑得燦爛,左耳後面有一顆小痣。

  如果他娶的那個人,也有那顆痣——

  那就不是結婚。是找替身。

  廣播響了,報了她那趟車的車次。

  周淑寧站起來,提起旅行包,匯入人流。

  六個小時。

  明天一早她就能到那個村子。

  牛棚里,宋禾寧換好衣服出來,顧北辰已經把院子收拾利索了。水盆倒了,藥膏收了,桌上只剩那個牛皮紙信封和兩碗見底的粥碗。

  她坐回椅子上,把腳擱在小板凳上。兩人之間的氣氛還帶著點沒散乾淨的燥。

  「你明天的藥,還是我來上。」她開口,語氣硬邦的。

  顧北辰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換了厚褂子?」

  「上藥跟褂子厚薄有什麼關係?」

  「怕你熱。」

  宋禾寧瞪他。「顧北辰,你是不是話越來越多了?」

  男人低頭收拾桌上的碗,嘴角那條線彎著沒收回去。

  「禾寧。」

  「幹什麼?」

  「後天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在家,門栓記得插好。」

  宋禾寧的心口軟了一塊。

  「知道了。」

  「還有。」他把碗摞好放在灶台上,背對著她說了一句。「等我回來。」

  宋禾寧沒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踝上新裹的涼帕子,把嘴唇抿得緊的。

  等你回來。

  這四個字她收下了。

  院牆外面,晚風吹過田埂,把高粱葉子颳得沙沙響。

  誰也不知道,一列綠皮火車正載著一個人,朝這個小村子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