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又響了一聲,橋洞上方落下灰土。
顧北辰把宋禾寧壓到橋墩後,抬手朝外面打了兩槍。外面的人退開,手電光在橋洞口來回晃動。
「方幹事,左側繞後。」
「已經去了。」
林守義靠著橋壁,手按住肩膀。血從舊軍毯下滲出來,顏色越來越深。
宋禾寧蹲到他面前。
「你中槍了?」
「擦著。」
「還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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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顧北辰看了一眼通道盡頭。
「後面有出口嗎?」
「排水溝通河堤。只能爬出去。」
「我背你。」
林守義搖頭。
「你們帶名單走。」
宋禾寧把紙袋塞進衣襟。
「名單要帶,人也要帶。」
「你救我,追你的人會一起進來。」
「那就讓他們進來。」
顧北辰看她。
「往後。」
「我不往後。」
「這次聽我的。」
宋禾寧伸手扯下林守義的軍毯,纏住他傷口,又將那枚小鐵牌攥進手心。
「你背他。我走前面。」
顧北辰沒有爭,彎腰將老人背起。
三人沿著排水溝往裡走。水沒過腳踝,牆面濕滑。林守義伏在顧北辰背上,呼吸越來越粗。
「第三個彎,往右。」
宋禾寧用手電照過去,右側果然有一道被磚堵住的縫隙。顧北辰抬腳踹開,外面的河風灌進來。
剛鑽出出口,河堤上便有人追來。
宋禾寧看見那名假護士站在最前面,身旁還有兩個穿舊軍裝的人。她手裡沒有槍,只拿著一隻布袋。
「把鐵盒和名單交出來。」
宋禾寧站起身。
「你們不是要玉佩嗎?」
女人看著她。
「玉佩只是確認你身份的東西。」
「確認我是誰?」
「確認你是不是林家的孩子。」
「我是不是,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女人的視線落到她手裡的鐵牌上。
「你手裡那塊牌子,比玉佩重要。」
顧北辰將林守義放到方幹事趕來的擔架上,轉身擋住宋禾寧。
「你們退後。」
女人往前一步。
「顧營長,你保護她這麼久,知道她母親是什麼人嗎?」
宋禾寧握緊鐵牌。
「說。」
女人沒有看顧北辰。
「蘇月華當年不是普通家屬。她是負責傳遞密件的人。她知道名單,卻把名單拆成三份,分別交給林建國、周清遠和林守義。她自己留下最後一頁。」
宋禾寧看向橋洞方向。
「最後一頁寫了什麼?」
女人笑了一下。
「你去問她。」
「她已經告訴我了。」
「她告訴你她為什麼不來找你?」
「她說她怕連累我。」
「她騙你。」
宋禾寧沒有動。
女人的聲音壓低。
「她不來找你,是因為她當年把你交給了另一戶人家。」
顧北辰抬手。
「閉嘴。」
宋禾寧按住他的手腕。
「讓她說。」
女人看著她。
「你不是宋德厚撿到的。你是蘇月華親手送出去的。她知道那場火會燒起來,先把你交給了鍾家。」
河堤上安靜了片刻。
顧北辰的手指驟然收緊。
「誰告訴你的?」
「檔案里寫的。」
「哪份檔案?」
女人沒有回答。
宋禾寧盯著她。
「所以你們叫我鍾家小姐。」
「因為你本來姓鍾。」
「我父親姓林。」
「你的生母姓鍾。」
宋禾寧抬手,將鐵牌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字。
「月。」
她記得蘇月華剛才遞給她時,手指在牌面上停了片刻。
女人看見那個字,臉色變了。
「給我。」
「這是我母親的東西。」
「那不是她的,是鍾家的。」
宋禾寧將鐵牌攥進掌心。
「你們說我是鍾家小姐,是想讓我認鍾家。你們又說我母親把我交給鍾家,是想讓我恨她。你們手裡沒有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只能拿一句舊話來嚇我。」
女人後退一步。
顧北辰抬手。
「拿下。」
兩側的人同時衝出,河堤上很快響起扭打聲。那名女人轉身想跑,被方幹事從後面按住。她掙扎著喊:「你母親會害死你!她最後一頁寫的就是你的名字!」
宋禾寧走到她面前。
「你看過最後一頁?」
女人喘著氣。
「看過。」
「那你說,最後一頁第一個字是什麼?」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答出來。
宋禾寧看向方幹事。
「她沒看過。」
顧北辰站到她身側。
「帶走。」
林守義被送上車,醫生先行處理傷口。宋禾寧坐在另一輛車裡,手裡一直攥著那枚鐵牌。
顧北辰坐在她對面。
「你信她說的?」
「信一半。」
「哪一半?」
「母親確實瞞了我。」
「身份那部分呢?」
「等她親口說。」
顧北辰伸手,覆住她的拳頭。
「你若姓鍾,仍然是宋禾寧。」
她抬頭看他。
「你不問我怕不怕?」
「你手是暖的。」
「我現在沒心思聽這個。」
「你手暖,說明你還能聽。」
她看著他,半晌後鬆開拳頭。
「你早就知道我母親不是普通人?」
「知道她活著,知道她被追過,別的沒有。」
「你父親知道嗎?」
「他只說,等她願意說。」
宋禾寧低頭。
「你們父子兩個,瞞我的事真多。」
「這件沒瞞。」
「那你們是在等我自己撞上去。」
「等你站穩。」
她鼻腔發酸,抬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心跳多少?」
顧北辰握住她的手。
「一百三十。」
「你也會怕。」
「怕你聽見那些話以後,不肯回家。」
「我回哪兒?」
他看著她。
「回我身邊。」
車停在軍醫院後門。蘇月華已經被轉入觀察室,蘇月蘭也醒了。宋禾寧推門進去時,蘇月華正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碗溫水。
母女隔著幾步站著。
蘇月華先開口。
「他們說了鍾家?」
「說我本來姓鍾。」
蘇月華閉上眼。
「你不姓鍾。」
宋禾寧把鐵牌放到床邊。
「那它為什麼刻著月?」
「月是我。」
「他們說你把我交給了鍾家。」
「沒有。」
「那你把我交給了誰?」
「交給宋德厚。」
「為什麼所有東西都指向鍾家?」
蘇月華捧緊水碗。
「因為你出生那天,接生的人是鍾家旁支的一名女醫生。她替你登記過一次名字,寫的是鍾禾寧。你父親發現後,立刻把那頁撕掉。火災之後,他們就拿這件事做文章,說你是鍾家的孩子。」
宋禾寧問:「那母親真正的身份是什麼?」
蘇月華看向她。
「我是你父親的同志,也是他的妻子。我的父親早年隨軍,後來改姓蘇。鍾家只是我母親那邊的舊親,不是你的家。」
「最後一頁呢?」
蘇月華沉默很久,從枕頭底下取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
「我沒有交給林守義。」
宋禾寧接過,慢慢展開。
紙上是林建國的字跡。
前面寫著幾行人名,後面被整齊劃掉。最後一行只有一句話。
「林小魚不屬於任何一條線,她只屬於她自己。」
宋禾寧盯著那句話,眼睛酸得發疼。
蘇月華伸手,碰了碰她的臉。
「你父親臨走前說,若他回不來,不要讓你背著林家的名字活。可我沒能護住你,只能看著你在別人家長大。」
宋禾寧握住她的手。
「你現在護住了。」
蘇月華的眼淚落下來。
「晚了二十年。」
「還來得及。」
病房門口,蘇月蘭醒了過來,聲音虛弱。
「禾寧。」
宋禾寧轉身走過去。
蘇月蘭抓住她的手。
「你母親回來了?」
「回來了。」
「那就好。」
蘇月蘭看向蘇月華,兩人隔著病床對視。蘇月華點了點頭,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拖了很多年的事。
門外傳來方幹事的腳步聲。
「嫂子,林守義醒了。他說名單里還有八起冤案,要求由軍區統一覆核。至於鐵盒裡的帶子,已經送去封存。」
顧北辰問:「假護士呢?」
「已經交代。她是王立功那條線上的人,負責接銅鈴、傳假消息。她只知道有人要把邵崇文的名字從名單里拿走,沒見過真正發令的人。」
宋禾寧看向方幹事。
「王立功呢?」
「還在審。他承認八三年取過鐵盒,但說鐵盒後來被鍾維國拿走。鍾維國承認柏樹巷是接頭點,也承認替人看過檔案。至於後面的事,還在核。」
顧北辰握住宋禾寧的肩。
「已經夠把線接起來了。」
她搖頭。
「還不夠公開。」
「會公開。」
「我父親和母親不能只在幾個人的口供里活著。」
蘇月華看著她。
「你要做什麼?」
宋禾寧轉身,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把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還回去。把該寫進檔案的人寫進去,把不該占著名字的人清出去。」
顧北辰站到她身旁。
「我陪你。」
「你腿剛好。」
「能走。」
「走多久?」
「走到你回家。」
她抬手,指腹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今天幾秒?」
顧北辰低頭看她。
「你母親在這兒,不數。」
「那就不數。」
她收回手,腕間銀鈴輕響。蘇月華看著那枚鈴鐺,伸手從枕下取出另一隻舊鈴。
兩隻鈴鐺放在一起,聲音一清一重。
宋禾寧低頭看著它們。
「這一隻,你一直留著?」
「從火里撿回來的。」
「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你已經不用再躲了。」
門外,方幹事再次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送到的電報。
「嫂子,軍區通知,三天後召開聯合平反追認會。林建國、蘇月華的名字,會正式恢復。」
宋禾寧接過電報。
電報最下面還有一行補充。
「宋禾寧戶籍恢復原姓,是否更名,由本人決定。」
顧北辰看著她。
「改嗎?」
她將電報折好,放進貼身口袋。
「名字是我父親留的,養父給我用了一輩子。兩個都是真的。」
她抬起頭。
「我不改。」
顧北辰的手落在她後頸,輕輕按了一下。
「宋禾寧。」
「嗯。」
「回家。」
她看向病床上的母親和姨媽,又看向窗外逐漸亮起來的院牆。
「走。」
兩人並肩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值班護士推開窗。晨風穿過來,兩隻銀鈴一前一後,響了兩聲。
這一回,沒有人再來追問她是誰。
她自己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