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站在車旁,沒動。
三樓窗戶里的人抬起手,朝她晃了一下。
那隻手很瘦,手腕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
紅繩末端,掛著一枚小小的木魚。
宋禾寧胸口的玉佩貼著皮膚,涼意一點點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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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
顧北辰擋到她身前。
「別看窗戶。」
「她是我母親。」
「我知道。」
「她還活著。」
「我知道。」
他一隻手按住她肩膀,另一隻手已經指向三樓。
「樓上兩組人,上東樓梯。方幹事,帶人封住後門。窗里的人先別驚動。」
宋禾寧抓住他袖口。
「她在等我。」
「她也可能在等你靠近。」
「那我更得上去。」
顧北辰低頭看她。
「跟緊我。」
兩人衝進樓道。三樓的走廊空著,病房門一間挨著一間。窗戶里的身影還在,沒有離開。
宋禾寧走到那間病房門口,忽然聽見裡面傳來蘇月華的聲音。
「禾寧。」
聲音很輕,帶著長久不說話後的沙啞。
顧北辰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宋禾寧站在門外。
「你叫我什麼?」
「禾寧。」
「你認識這個名字?」
「你養父給你起的。你出生那天,你父親說,禾苗有根,寧靜有家。」
宋禾寧的手指攥住衣角。
這是她從未對外說過的話。宋德厚曾在她小時候喝醉後說過一次,第二天便再也不肯提。
顧北辰看向方幹事。
方幹事搖頭,表示外面沒有異常。
宋禾寧推開門。
屋裡沒有燈,只有窗外一片白光。女人站在窗邊,身形單薄,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紅繩。
她比照片裡老了許多,左眉尾有一顆淺痣。
宋禾寧站在門口,視線落到她臉上。
女人沒有往前。
「你左耳後面,有一顆紅痣。」
宋禾寧沒說話。
「小時候你不肯吃藥,父親就拿鋼筆在紙上畫魚。你說那條魚沒有尾巴,游不走。他補了一筆,你才把藥喝了。」
顧北辰的手從她肩上落到她後背。
宋禾寧往前走了半步。
「你是誰?」
女人看著她。
「你可以叫我蘇月華。」
「這個名字有人用過。」
「我知道。」
「你為什麼不回家?」
蘇月華的指尖攥緊白大褂。
「因為回不去。」
「二十年了。」
「我回去過。」
「什麼時候?」
「你三歲那年。」
屋裡安靜下來。
蘇月華看著她胸口。
「他們說你已經死了。你父親也死了。有人把我關在一間沒有窗的屋子裡,逼我說玉佩在哪裡。我不說,他們就告訴我,孩子沒了。」
宋禾寧的聲音發緊。
「你信了?」
「我不信。」
「那你為什麼沒來找我?」
蘇月華閉了閉眼。
「我逃出來過一次。剛到省城,就看見他們的人在你養父家門口。宋德厚腰不好,護不住你。我若認你,先死的是你。」
宋禾寧盯著她。
「你知道我在紅旗生產隊。」
「知道。」
「知道我被趙鳳英磋磨,被宋小蝶搶婚,你也沒出現。」
蘇月華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去過。」
顧北辰的眼神沉下去。
「什麼時候?」
「你們還在村里時。我站在生產隊外面,看見你挑水,看見你背柴。你長得像你父親,走路卻像我。」
宋禾寧笑了一下,笑聲很輕。
「你看見了,就走了?」
「那天我身後跟著人。」
「你怕連累我。」
「我怕你活不下來。」
宋禾寧沒有再問。她站在那裡,像在看一封遲了二十年的信。
蘇月華從口袋裡取出一枚鋼筆帽。
「你父親的鋼筆不是一支。」
宋禾寧抬眼。
「你說什麼?」
「他留給你的那支,是寫字用的。還有一支短的,筆帽上刻著魚鱗。我把它交給了一個人,讓他替我保管。」
顧北辰問:「誰?」
「周清遠。」
宋禾寧呼吸停了一下。
黃土梁的周老師送來絕筆信時,曾說林建國臨死前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了他。可他只交出了八頁指控證詞和絕筆信,沒有提鋼筆。
蘇月華繼續道:「周老師只知道東西在他手裡,不知道那支筆是給你的。那支筆里藏著一張薄紙,紙上有你父親最後寫下的三個地方。」
宋禾寧看了一眼顧北辰。
「七號庫,九號車,永安。」
「還有第四個。」
「哪裡?」
蘇月華沒有回答。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顧北辰側身擋在宋禾寧前面。
房門外,剛才被捕的假護士突然掙脫押送的人,撞向牆邊的窗戶。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小刀,朝蘇月華撲過去。
顧北辰一腳踢開她。小刀擦過蘇月華的袖口,釘進窗框。
方幹事帶人衝進來,將女人壓住。
她掙扎著喊:「她不能開口!她一開口,所有人都得死!」
宋禾寧看向蘇月華。
蘇月華沒有躲,轉身從窗台縫隙里取出一塊磚。磚後藏著一個油紙包。
「這裡面是第四個地方。」
她把油紙包遞給宋禾寧。
「我等了這麼多年,就是等你身邊有能護住你的人。」
顧北辰伸手接過。
油紙包里是一張摺疊地圖,地圖邊緣有一枚褪色印記。
宋禾寧展開地圖,看見終點被紅筆圈住。
地點在省城外,舊鐵路橋下。
紅圈旁邊寫著一行字。
「人換過,章也換過,只有孩子不能換。」
顧北辰抬頭。
「這句話是誰寫的?」
蘇月華看著宋禾寧。
「你父親。」
「他什麼時候寫的?」
「火災前一天。」
宋禾寧的視線落到地圖右下角。那裡有一小塊被剪掉的紙痕,和王嫂帶來的調撥單一模一樣。
蘇月華忽然抓住她的手。
「禾寧,別去鐵路橋。」
「為什麼?」
「因為那裡沒有東西。」
「那你把地圖給我做什麼?」
蘇月華的聲音壓得極低。
「那裡有一個人。」
「誰?」
蘇月華看向顧北辰,眼裡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慌亂。
「給他們換過名字的人。」
她還沒說完,樓下傳來一聲槍響。
窗玻璃被震得發顫。
方幹事衝到門邊,外面有人喊:「政治處來電,軍區大院發現陌生車輛,車裡搜出一封信!」
宋禾寧展開信紙。
信上只有一行字。
「林小魚若不去,蘇月華活不過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