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坐在床邊。
凌晨四點二十。屋裡黑透了。
「還在任上。」
她把這四個字又嚼了一遍。
顧北辰坐到她身邊。手覆上來。十指扣住。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ᴛᴡ任你選
「三號不在名單上。不在暗格里。不在任何一張紙上。」她聲音低。「幹了二十年。沒留一個字。只有吳家明八六年那一眼。」
他拇指按了一下她手背。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級別不低。」
「不止不低。」她手指蜷了。「八六年被審查。後來摘帽。上了報紙。到今天還在任上。」
安靜了三秒。
「爹說不是軍區的事了。」
他手收緊了。「嗯。這個名字。只有軍委紀委接得住。」
她把額頭抵進他胸口。鈴鐺貼著。暖的。
「我不是怕名字。我是怕名字後面坐著的那把椅子。」
他手指嵌進她頭髮里。按了一下後腦勺。
「椅子再大。二十年的命案壓著。坐不穩。」
後半夜。沒翻身。手心熱的。
五點。他起了。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
「張主任說兩片。」
「我說三片。」
「你又不是大夫。」
「我是你男人。比大夫管得寬。」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玉鐲從袖口滑下來碰了他紐扣。清的。鈴鐺跟著晃了一下。悶的。
「兩聲。到了。」他說。
她系扣子。手沒停。穩的。
「今天手比昨天還穩。」
「不許評。」
系好了。手往回收的時候碰到他第二顆扣子邊緣。他扣住她手腕按回來。
「碰。」
「沒歪。」
「沒歪也碰。」
她指腹按了一下第二顆。隔著那件薄襯衣碰到他胸口。
「多少。」
「九十四到一百一十二。又多兩下。」
「每天漲你不嫌。」
「你碰我一次我就多一下。不嫌。慣了。」
她臉燙了。踢了他一腳。走了。
粥溫在鍋里。盛了兩碗。推了一碗給他。喝了一口。嘴角一粒米。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慢的。
「左邊。偏下兩分。」
「十四天了你還在記。」
「不是我記的。是你碗沿定的。」
「那你別看。」
「不看也知道在那。」
她把碗舉起來擋住臉。
他拇指蹭了一下碗沿。「擋了碗還有手。你手也好看。」
她放了碗。瞪了他一眼。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上午十點。秦嬸來了。
「北辰媳婦。中午到我那邊吃飯。燉了排骨。」
她正要推。
秦嬸又說了一句。「院裡幾個家屬都在。你住了這麼久了。該認認人了。總在家裡悶著不好。」
宋禾寧看了顧北辰一眼。
他微點頭。
「好。謝謝嬸子。」
中午十一點半。秦嬸家。
客廳一張大方桌。五副碗筷。
秦嬸。周姐。趙嫂子。還有一個宋禾寧沒見過的人。
四十出頭。穿藏藍呢子外套。頭髮盤得高。手腕擱著一塊表。
秦嬸介紹。「這是政治部王副主任家的。前兩天剛從京城回來。」
王嫂。
宋禾寧點了頭。「嫂子好。」
王嫂從頭到腳掃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手腕的玉鐲上停了一拍。又看了一眼她的藏藍棉襖。
「你就是顧營長的媳婦。」
「嗯。」
「聽說從鄉下來的。」
秦嬸臉沉了一下。
宋禾寧站著沒動。
「嗯。生產隊裡來的。」
王嫂笑了笑。「別介意。隨便問問。從生產隊嫁到首長家。日子可不一樣了吧。」
周姐端茶過來。插了一句。「禾寧不一般。沈大姐親手做的棉襖。傳家玉鐲都給了。你看看這針腳這料子。」
王嫂目光又在鐲子上掃了一圈。
「喲。婆婆給的玉鐲。那可是大禮了。一般的兒媳婦戴不到這個。」
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不過最近院裡不太平。韓副處長家那樁事。」
她眼角瞟了一下宋禾寧。
「跟你們家有關係吧。」
桌上安靜了。
秦嬸臉色變了。「王嫂。今天吃飯。不聊這些。」
王嫂擺了擺手。「我也就隨口那麼一問。院裡都在傳。韓副處長被帶走了。韓嫂在人家門口跪了大半天。」
她放下杯子。看著宋禾寧。
「小宋。你剛來。可能不清楚。院裡有些事水深得很。別不小心趟進去了。」
宋禾寧端著茶杯。沒動。
安靜了兩秒。
「嫂子。韓副處長的事。政治處在辦。軍區在查。不是我趟的。」
她擱了杯子。
「誰趟進去的。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王嫂笑容僵在臉上。
趙嫂子低頭喝粥。周姐嘴角彎了。
秦嬸站起來。「行了。吃飯吃飯。排骨涼了不好吃。」
吃了飯。安安靜靜。宋禾寧吃了一碗排骨麵。王嫂筷子動了幾次。下半場沒再開口。
飯後。秦嬸送她到門口。壓低聲音。
「王嫂的男人跟韓德亮走得近。最近風聲緊得很。她心裡慌。今天是衝著你來的。想探你的底。」
宋禾寧點了頭。「我知道。」
秦嬸看她一眼。
「她問韓德亮不是好奇。是想知道查到哪一步了。她男人排第幾個。」
秦嬸手指攥了一下門框。
「禾寧。這個院子裡。小心點。」
「嬸子放心。該小心的不是我。」
她走了。
回到營房。顧北辰站在堂屋。
「吃了什麼。」
「排骨麵。一碗。」
「誰在。」
「秦嬸。周姐。趙嫂子。還有一個王嫂。政治部王副主任家的。」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王立功。」
「嗯。」
「他跟韓德亮同一個科待過三年。」
她抬頭。「秦嬸也說了。王嫂今天來是探底的。」
「探到了什麼。」
「排骨味。」
他嘴角彎了一下。拇指在她肩線上蹭。
「排骨味好不好。」
「不如你煮的粥。」
他手從她肩上滑到後頸。「嗯。你喝粥的角度我記了十四天。別人做的歪不到那個位置。」
她踢了他一腳。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下午三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聲音繃著。
「嫂子。首長從昆明傳話回來了。」
她攥著聽筒。顧北辰走到方桌邊。
「吳家明當面交代了三號全名。首長聽完坐了十分鐘。一個字沒說。」
她手指蜷了。
「十分鐘。」
「對。然後首長說了一句話。」
她等著。
方幹事聲音壓到最低。
「他說。查到這個名字。就不是軍區的事了。」
安靜了三秒。
「首長已經直接給軍委紀委打了電話。材料今天下午專人送京城。不走任何中間環節。不過任何人的手。」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不是軍區的事了。」
她重複了一遍。
「方幹事。能讓爹坐了十分鐘不說話的名字。不會是小人物。」
方幹事停了兩秒。
「嫂子。首長原話。這個名字他聽過。不是第一次。但跟林建國案連在一起。是第一次。」
她攥緊聽筒。
方幹事又說。「還有一件事。」
她等著。
「吳家明最後說了一句話。首長讓我原話轉給你。」
方幹事的聲音沉了。
「他說。三號半年前來過一次。不是來傳話的。不是來取報告的。」
安靜了兩秒。
「是來問。小魚找到了沒有。」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聽筒差點脫手。
她站在方桌邊。一動不動。
顧北辰走過來。手擱到她後背。
「怎麼了。」
她放了聽筒。轉身看著他。
「三號。半年前去見吳家明。問了一個問題。」
她聲音低到幾乎碎在嘴裡。
「他問。小魚找到了沒有。」
安靜了三秒。
顧北辰手收緊了。摟住了她整個後背。
「他在找你。」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