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從他胸口抬起頭來。
鈴鐺壓在襯衫上。
玉鐲貼著他第二顆扣子。
「你肩膀又繃了。」
他手指嵌在她頭髮里。按了一下。
「從接電話到現在。十一分鐘。」
「我在想。」
「想什麼先擱一擱。你脈搏剛才跳到八十七了。」
「你隔著襯衫也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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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著的。不用數。跳到多少我胸口就知道。」
她退了半步。
他手從她頭髮里滑到肩上。沒撤。
「吳家明不跑。留在農場。說明他不怕查到人。怕查到紙。」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可紙只剩半截。他燒了一整夜還是沒來得及。」
安靜了兩秒。
「一個退休副部長。搬了兩次家。最後搬到荒郊農場。不帶家屬。」
她抬頭看他。
「他不是去養老的。是去守東西的。跟陳友良守鐵盒一樣。只不過陳友良守的是我爹留的。他守的是那個人讓他守的。」
顧北辰手擱到她後背。按了一下。
「喝藥。」
「我在說正事。」
「藥涼了苦三分。」
「都苦。」
「你自己說的。熱的苦一分能嚼紅棗壓住。」
她端了搪瓷缸。喝了。苦。嚼了紅棗。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夜裡。躺下了。
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熱的。」
「第十四天。全暖。連著六天。穩了。」
她沒說話。
他指腹划過她手腕。碰到玉鐲。停了一拍。
「白天涼。晚上暖。貼皮了。」
「戴了一整天了。」
「跟你一樣。」
「什麼跟我一樣。」
「碰上去的時候先涼。捂一會兒就暖了。你十四天前手涼到手腕。現在熱到指甲尖。」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手從手腕滑到她腰側。隔著棉布襯衣。薄的。
「新棉襖脫了。只剩一層。」
「晚上穿襯衣睡。」
「白天隔棉襖。晚上隔襯衣。層數少了。溫度就不一樣了。」
她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一下。
「隔著棉襖是棉花的溫度。隔一層布。是你的。」
她呼吸停了半拍。
他指腹在她腰側按了一下。隔著布。
安靜了一會兒。
她開口了。聲音低。
「越查越大。十四個人。五個軍區。兩條線。」
他手沒動。等著。
「以前我聽方幹事說一個名字。我就分析一條線。現在名字越來越多。我分析得越來越准。」
她手指攥了他襯衫袖口。
「可我有時候想。這些事本來不該我聽的。我不是軍人。不是政治處的人。我什麼都不是。」
他手收緊了。
「你是林建國的女兒。」
「所以呢。」
「所以這些名字。這些線。每一條都跟你有關。每一個人都欠著你爹的命。」
她手指攥得更緊了。
「可我怕。」
「怕什麼。」
「怕越查越深。牽的人越來越多。連你們家也會被拖進去。」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她。
手指嵌進她頭髮里。按住她後腦勺。
「拖不進去。爹的位置他坐得住。」
「萬一。」
「沒有萬一。」
安靜了兩秒。
「你說不該聽。誰說的。」
「我自己覺得。」
「你覺得的。不算。」
她抬頭。黑里看不清他的臉。但聲音近得能碰到。
「那什麼算。」
「我說的算。爹說的算。你的判斷每一次跟爹一致。你不聽誰聽。」
她把額頭抵進他胸口。
鈴鐺貼著。暖的。
玉鐲壓在他襯衫上。涼了一下。然後暖了。
後半夜。沒翻身。
手心熱的。
五點。他起了。
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幾片。」
「三片。」
「張主任說兩片。」
「我說三片。」
「你又不是大夫。」
「我是你男人。比大夫管得寬。」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了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
指尖碰到他鎖骨。
玉鐲從袖口滑下來。碰了他紐扣。清的。
鈴鐺跟著晃了一下。悶的。
一前一後。兩聲。
「到了。」他說。
「什麼到了。」
「兩聲都響了。早上才算到了。」
她指尖在他鎖骨上停了一拍。隔著棉毛衫。她知道底下的溫度。知道疤凸著。知道心跳是沉的。
「又停了。」
「沒停。」
「停了一下半。比昨天少了半下。」
她把扣子繫上了。
「今天最快。」
「不許算。」
她踢了他一腳。走了。
粥溫在鍋里。她盛了兩碗。推了一碗給他。
喝了一口。嘴角一粒米。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
「左邊。偏下兩分。」
「我自己擦。」
「十二天了。同一個位置。」
「你怪我碗沿的角度。」
「不怪你。怪我記性好。」
她瞪了他一眼。
上午九點。
電話響了。
方幹事。
聲音繃著。
「嫂子。吳家明開口了。」
她攥著聽筒。
顧北辰走到方桌邊。
「怎麼開的口。」
「把韓德亮小本子三十七次接頭記錄擺他面前。又把通訊錄十四人全部真名念了一遍。他聽到第九個馮志國的時候手抖了。聽完第十四個臉全變了。」
「他不知道整條線斷了。」
「對。他以為燒了就乾淨了。」
方幹事停了一拍。
「他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從八二年開始接手西南這片。上線不是賀明山。是另一個人。他叫那人『三號』。每年春節前後來一次。口頭傳令。帶走報告。從不留紙。二十年只見過一次親筆字。就是那半截沒燒乾淨的。」
她手指蜷了。
「只有一張親筆。所以留了那麼多年。」
「對。那張親筆是八三年下的手令。內容是處理一個人。」
「哪個人。」
「馮志國暗格八份檔案里第四個。八三年。墜河。定性意外溺亡。」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手令上寫的就是這個人的名字。」
「對。那次人在西南軍區駐地。口頭傳不了。必須親手帶紙面指令到本地執行。」
安靜了兩秒。
「第二件。」
「八份檔案里第七個。八四年。車禍。不在西南。在華北。但吳家明知道是誰做的。三號那年來的時候提了一句。說北邊剛清理完。讓他把西南也收緊。」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八三年一個。八四年一個。一南一北。不是同一個人執行。但同一個人下令。」
「嫂子判斷跟首長一致。」
「第三件。」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三號。吳家明見了他二十年。每次戴帽子圍巾遮臉。只有一次。八六年冬天。三號摘了帽子喝水。吳家明看見了他的臉。」
她手指蜷緊了。
「但他說了一句話。」
方幹事的聲音沉了半分。
「他說那張臉。他後來在報紙上見過。」
安靜了三秒。
「問他是哪張報紙。什麼時候。他不肯再說了。」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他說剩下的。只跟首長當面講。」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她放了聽筒。
轉身。
顧北辰站在方桌邊。
「吳家明開口了。三件事。八三年墜河那個人。是他按親筆手令執行的。八四年車禍那個。北邊另一個人幹的。同一個人下的令。」
他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第三件。」
她抬頭看他。
「三號。他見過臉。在報紙上認出來過。但他不說是誰。只跟爹當面講。」
安靜了兩秒。
她聲音低了。
「報紙上能登的臉。不是小人物。」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