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沒燒乾淨

  宋禾寧放了聽筒。

  兩條線。兩個聯絡點。

  溝子胡同管地方。柳蔭街管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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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方桌前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顧北辰走過來。擱了碗粥在她面前。

  「吃。」

  「我在想事。」

  「想事也得吃。粥涼了胃受不住。」

  她端了碗。喝了一口。嘴角一粒米。

  他伸手。指腹擦過她嘴角。

  「又是左邊偏下兩分。」

  「你連方位都定死了。」

  「不是我定的。是你碗沿的角度定的。十一天了。同一個位置。」

  她瞪了他一眼。喝完了粥。擱碗。

  「兩條線往上匯。不經過同一個聯絡點。中間有隔層。」

  他坐到她對面。手覆到她手上。按了一下。

  「賀明山只管地方這片。總後勤部那頭有另一個人管。兩個人之間不直接碰面。各自聯絡點往上遞消息。」

  她抬頭看他。

  「上面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頭。兩個都聽他的。」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你先把藥喝了。」

  「我說正事你讓我喝藥。」

  「藥涼了苦三分。趁熱苦一分。」

  「都苦。」

  「熱的苦一分你能嚼紅棗壓住。涼了壓不住。你自己說的。」

  她端了搪瓷缸。喝了。苦。嚼了紅棗。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夜裡。躺下了。

  他手伸過來。十指扣住。

  「手。」

  「熱的。」

  「第十三天。」

  他指腹划過她手腕。碰到玉鐲。停了一拍。

  「白天涼。現在暖。」

  「戴了一整天了。體溫捂的。」

  「跟你一樣。」

  她手指蜷了一下。「哪裡一樣。」

  「碰上去的時候先涼。捂一會兒就暖了。十三天前你手心涼到手腕。現在熱到指甲尖。鐲子也是。早上戴上去冰的。到晚上貼著皮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安靜了一會兒。

  「你今天看通訊錄核實結果的時候沒說話。站在我後頭站了很久。」

  他拇指按著她脈搏。

  「你肩膀繃了十四分鐘。從方幹事說第十三個到說完第十四個。一直沒落。」

  「你站我後頭數分鐘。」

  「不是數的。是你肩膀落下來的時候我才鬆手。十四分鐘是事後算的。」

  她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一下。

  「你手擱我肩上我就鬆了。」

  「嗯。所以我一直擱著。」

  安靜了兩秒。

  「今晚脈搏多少。」

  她沒問。他答了。

  「七十三。比昨晚又低了兩下。穩了。」

  她翻了個身。側對著他。玉鐲碰了一下他手腕。涼了一絲。

  「又碰了。」

  「你動我就碰。」

  「以後戴著睡。碰了我就知道你翻身了。比我數的准。」

  她踢了他一腳。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後半夜。沒翻身。

  五點。他起了。灶台。砂鍋。三片姜。四顆紅棗。

  她出來的時候藥擱在方桌上。搪瓷缸冒著熱氣。

  「三片。」

  「嗯。」

  她端了。喝了一口。苦。嚼紅棗。

  他站在對面。手擱到領口。解了第一顆扣子。

  「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他鎖骨。

  玉鐲隨著手腕動了一下。碰到他襯衫第一顆紐扣。

  聲音清的。跟鈴鐺不一樣。

  兩個人都停了半拍。

  「你的鐲子碰了我的扣子。」

  「不是故意的。」

  「昨天沒響。」

  「昨天袖口長蓋住了。今天挽了一截。」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腕。白玉貼著腕骨。

  「以後別挽。」

  「為什麼。」

  「挽了我看見你手腕。系不了扣子。」

  她臉燙了。把扣子繫上了。快的。

  手往回收的時候玉鐲又碰了他第二顆扣子邊緣。輕輕響了一聲。

  「又碰了。」

  「你往前站了半步當然碰了。」

  「我沒動。是你手往下了一分。」

  她手縮了。他扣住她手腕。按回來。

  「別縮。」

  「你手上的鐲子以後每天早上都會碰我扣子。多一個聲。」

  她臉更燙了。「我可以不系了。」

  「不行。」

  「為什麼不行。」

  「碰了才到了。鈴鐺一聲。鐲子一聲。兩聲都響了。才算早上到了。」

  她踢了他一腳。走了。

  玉鐲碰了一聲。鈴鐺碰了一聲。一脆一悶。一前一後。

  她走到書房門口。桌上六樣東西。整整齊齊。

  站了一會兒。

  「爹。快了。」

  上午九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聲音繃著。

  「嫂子。吳家明找到了。」

  她攥著聽筒。顧北辰走到方桌邊。

  「人在哪。」

  「不在長春路六十一號。搬了。八九年退休以後搬過兩次。最後搬到西山區一個農場。一個人住。沒有家屬跟著。」

  她手指蜷了。

  「退休副部長。不住城裡。搬到農場。單獨住。」

  「對。當地戶籍上只有他一個人。」

  「控制了嗎。」

  「今早六點。昆明軍區配合。在農場上截的。人沒跑。」

  方幹事停了一拍。

  「但他在燒東西。」

  她呼吸停了半拍。

  「燒了多少。」

  「灶台里翻出來半截紙角。其餘全燒成灰了。」

  安靜了兩秒。

  「半截紙角上有什麼。」

  方幹事的聲音壓低了。

  「一個簽名。只剩半邊。筆跡鑑定已經送出去了。」

  宋禾寧手指攥白了。

  「他不跑。說明不怕被查到人。但燒東西。說明怕被查到紙。紙上的東西比人重要。」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吳家明開口了嗎。」

  「沒有。一個字不說。從六點到現在三個小時。」

  「不開口不是硬撐。是在等。」

  「等什麼。」

  「等看我們亮多少牌。他不知道通訊錄出來了。不知道韓德亮的本子三十七次全破譯了。不知道馮志國暗格三十一份全到手了。他以為燒了就乾淨了。」

  安靜了三秒。

  「方幹事。他燒東西的順序。」

  「什麼意思。」

  「紙角是最上面那張的。他先往灶里塞底下的。一張一張燒。把最要緊的那張留在最後。最後一張還沒全塞進去就被截了。」

  方幹事那頭安靜了兩秒。

  「嫂子。搜查記錄確實寫的。灶台邊地上有半截紙角。是從灶膛口掉出來的。沒來得及推進去。」

  她攥著聽筒。

  「最後一張是最要命的。他心裡清楚哪張丟了也不能丟這張。結果偏偏是這張沒燒乾淨。」

  顧北辰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方幹事的聲音又壓低了半分。

  「嫂子。半截簽名初步比對有結果了。」

  「誰的字。」

  「不是吳家明自己的。」

  她手指蜷了。

  「筆跡特徵跟通訊錄上任何一個人的日常書寫都對不上。但跟留檔簽批件上另一個人的筆跡有六處吻合。」

  「哪個人。」

  方幹事停了三秒。

  「嫂子。初步指向的那個人。已經在京城隔離審查了。」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白了。

  安靜了三秒。

  她放了聽筒。轉身。

  顧北辰站在方桌邊。

  「接上了。」

  她手指攥了一下袖口。

  「吳家明手裡有那個人的親筆指令。留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燒了。沒燒乾淨。」

  他手擱到她後背。收緊了。

  她額頭抵到他胸口。鈴鐺貼著。暖的。玉鐲壓在他襯衫上。涼了一下。然後暖了。

  「兩條線。兩個聯絡點。十四個人。五個軍區。一個總後勤部。」

  她聲音低了。

  「全匯到一個人。」

  他手指嵌進她頭髮里。按了一下。

  安靜了三秒。

  她抬頭。

  「沒燒乾淨。就還有根。」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