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放了聽筒。
賀明山的表妹夫。
七六年後勤部傳達室半年臨時工。
二十年了還在替他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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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方桌前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傳達室。」她開口了。「後勤部的傳達室。信件收發。電話轉接。人來人往的東西全從那張桌子過。」
「嗯。」
「賀明山把自己表妹夫塞進去。不是給他找飯碗。是安了一隻耳朵。」
她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劉芳賢在那個位置坐了半年。半年夠他摸清誰跟誰寫信。誰給哪兒打電話。信封多厚。地址在哪。」
顧北辰拇指按了一下她肩頭。
「你想到了什麼。」
「我在想林建國。」她攥了一下袖口。「我爹把證詞寄給了甘肅周老師。把原件給了陳伯。把錄音托給了葉叔。三條線走了三個人。他後來沒再走內部郵箱。」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為什麼換路子?」
顧北辰沒接話。等她說。
「因為他發現有人在看他的信。」
安靜了兩秒。
「傳達室的人能看見每一封信的去向。賀明山不需要親自盯。劉芳賢坐在那兒六個月。足夠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爹換了路子。走普通郵局。走最不可能的人。走甘肅定西一個退休小學老師家裡。他在躲的就是這隻耳朵。」
顧北辰走到她身邊。手覆到她手上。
「你爹躲過去了。」
「嗯。」她攥了一下他的手指。「但他為了躲。多走了多少彎路。」
安靜了一會兒。她鬆開手。進了灶房。
砂鍋架上。添柴。火苗竄了。她拿起菜板上的姜。刀落了。一片。兩片。
她手停了一拍。
然後切了第三片。擱進砂鍋里。
顧北辰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那第三片姜上面。沒說話。
她頭都沒抬。
「別看了。」
「誰說兩片的。」
「張主任說的。」
「那誰放的第三片。」
「我自己放的。」
他沒動。
「為什麼。」
她攪了一下砂鍋。聲音悶著。
「後半夜手涼。」
安靜了三秒。
她感覺身後的人走近了一步。手擱到她腰側。隔著棉襖。
「你自己知道了。」
「嗯。」
「以前說兩片。不讓我多放。」
「以前不知道涼。」
「現在怎麼知道了。」
她手裡的勺攪快了一拍。
「有人貼著。就知道了。」
他手在她腰側收緊了半分。嘴唇貼到她後腦勺。呼吸熱的。
「這話誰教你的。」
「你昨天說的。貼著就知道。」
「我說的是脈搏。」
「我說的也是。」
鈴鐺碰了一聲。她推了他一把。
「藥溢了。」
他退了半步。砂鍋蓋掀了。藥味散開了。四顆紅棗。擱進去。
她端了藥。苦的。紅棗嚼了。甜。
他端了搪瓷缸坐到她對面。
「你今天扣子正的。」
「嗯。」
「不用我系了?」
「你想系?」
「誰想了。」
他放了杯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領口。
「你不看就不歪。你一看就歪。」
她眼睛瞪了一下。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耳朵尖紅了一截。
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兩件事。第一件。郵局登記的寄信筆跡跟劉芳賢傳達室值班本簽字比對過了。不是同一個人的字。跟蹤的人自己寫自己寄的。」
「筆跡有存檔比對嗎。」
「沒有。查不出身份。但郵局櫃檯同志回憶了一個細節。那人掏錢付郵費的時候用的左手。」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蜷了。
「對。宋德厚在招待所也補了一條。說那人在火車上吃饅頭是左手拿的。當時沒在意。今早想起來了。」
「好。記了。」
「第二件。首長批了今晚八點對賀明山進行第四次提審。劉芳賢全部材料加傳達室值班本擺上去。首長原話——要麼他自己說。要麼劉芳賢替他說。他挑一個。」
「好。」
掛了。
她轉身。顧北辰站在堂屋裡。
「左撇子。」她說。
「這條線上跟左手有關的不止一個。」
「賀明山左手小指缺半截。跟蹤的人左手拿東西。但不一定有關聯。也可能只是巧合。」
她走回方桌前坐下了。
「但有一件事不是巧合。」
「什麼。」
「劉芳賢在傳達室幹了半年。七六年。林建國也是七六年開始往外寄東西的。」她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他最早走內部郵箱。後來停了。換了普通郵局。換了最不可能被查到的收件人。」
她抬頭看著他。
「他停的時間和劉芳賢進傳達室的時間。如果對得上。就不是巧合。是我爹發現了有人在截他的信。他才不得不換路。」
顧北辰手擱到她肩上。按了一下。
「等今晚提審。」
「嗯。」
下午。她在院子裡晾了一件襯衫。風硬。袖子翻著。
他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白開水。擱到她手邊。
「喝。」
她接了。喝了一口。
「你怎麼知道我渴?」
「你晾衣服的時候咽了兩次。」
她手停了。
「你連這個也看。」
「都看。」
她把杯子擱下了。低頭別著襯衫。手指在夾子上用了力。
「你看了三十三天了。」
「三十四。今天第三十四天。」
「你還記得比我清楚。」
「你的事我都記。」
她手指蜷了。夾子咔一聲夾緊了。
「你這人。」
他靠在門框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風吹過來。她頭髮散了一縷。他伸手替她攏到耳後。指腹蹭過她耳垂。燙的。
她縮了一下脖子。
「手涼。」
「你的耳朵熱。」
「風吹的。」
「十二月的風往涼了吹。不往熱了吹。你這是從裡頭熱的。」
她踢了他一腳。他沒躲。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傍晚。粥。蒸蛋。一碟醬蘿蔔。
他把蒸蛋擱到她面前。碗裡嫩的。蔥花碎的。
她吃了一口。
「今天蛋嫩了。」
「多加了半勺水。」
「你怎麼知道改的。」
「你前天吃了一口擱了筷子。」
她筷子又停了。
「我擱筷子你就改配方?」
「你嫌。我改。」
她低頭扒了兩口粥。耳根燙著。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電話響了。
她先他一步到了堂屋。接了。
方幹事的聲音啞了半個調。像說了三個鐘頭的話。
「嫂子。出來了。」
「說。」
「劉芳賢材料擺上去。賀明山看了八分鐘沒開口。首長又加了一樣東西。劉芳賢從七六年到今年二十年銀行存取記錄。每年臘月二十三固定有一筆三百塊現金存入。沒來源。沒憑證。」
「封口費。」
「首長說了一句話——你給他發了二十年的年錢。你不開口。這筆錢替你開。賀明山手抖了。」
宋禾寧攥著聽筒。
「然後他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劉芳賢在傳達室那半年裡替賀明山截過三封信。全是林建國從內部郵箱寄出去的。其中一封寄往甘肅。」
她呼吸停了一拍。
寄往甘肅。林建國寄給周清遠的。
「賀明山知道林建國在往外送東西。但他只截到三封信。沒截到包裹。因為林建國後來換了路子。不再走內部郵箱。」
「時間。」她開口了。「劉芳賢進傳達室的時間和林建國停用內部郵箱的時間。」
方幹事頓了一拍。
「對上了。賀明山交代劉芳賢是七六年三月進的傳達室。截到第一封信是四月。而林建國最後一次使用內部郵箱的記錄是七六年四月十七號。之後再沒有用過。」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收緊了。
她爹發現了。
他發現自己的信被人截了。所以停了。換了路。走普通郵局。走甘肅定西。走一個誰也不會查的退休小學老師。
「第二件。」
方幹事吸了一口氣。
「賀明山交代。火災當晚。不止七人名單上那些人。還有一個人在外頭望風。這個人從沒出現在任何口供里。不在名單上。不在任何一條線上。」
「誰。」
「賀明山妻子的親弟弟。趙永年。四十六歲。」
方幹事停了一下。
「現任省軍區後勤處倉庫保管員。」
鈴鐺碰了一聲。重的。
她轉頭。顧北辰就在她身後。他聽到了。
省軍區後勤處。
他們住的營房。隔一道牆。
方幹事最後一句話。
「首長說了四個字。」
她等著。
「今晚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