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攥著照片翻拍件。手指停在第三個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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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定西。離黃土梁二十里。
她爹的包裹寄在黃土梁。
陳友良坐在隔壁縣城。二十年。
「方幹事。」她開口了。「陳友良什麼時候到定西的。」
方幹事翻了一下手裡的記錄本。「八五年轉業。直接分到定西縣民政局。至今沒調走。」
「八五年。」她攥了一下袖口。鈴鐺碰了一聲。「包裹七六年寄的。他八五年去了同一個縣。離周老師二十里。坐了二十年。」
安靜了三秒。
周清遠還坐在窗邊。聽見「定西」兩個字。手指在膝蓋上停了。
「周老師。」宋禾寧看著他。「二十年。有沒有人來村里打聽過我爹的事。」
周清遠想了幾秒。搖了搖頭。
「沒有。從來沒人來問過。」
「二十年。他在縣城裡當局長。離您二十里路。一次都沒來找。」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她碰了一下鈴鐺。叮。
「照片上五個人。前四個全在我爹證詞裡寫了。一個不少。唯獨第三個。八頁。一筆沒提。」
方幹事嘴唇動了一下。
「寫了的是敵人。」
她手指按在照片上。
「沒寫的是自己人。」
顧北辰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他帶陳友良來見過周老師。說以後可能有個陳哥來找。陳哥沒來。不是不來。是不能來。來了就暴露了。」
「他不需要來。」她攥了一下袖口。「他在二十里外。看著就行。」
方幹事走到走廊去打電話了。
周清遠抬頭了。渾濁的眼底有了光。
「我教了四十年書。帶出來幾百個學生。建國是最聰明的。他連人都安排了兩層。」
宋禾寧站起來了。「周老師。你好好歇著。有事方幹事會來找您。」
周清遠點了頭。嘴唇抖了一下。沒吭聲。
出了招待所。天暗了。
上車。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握住。冰的。
「又涼。」
「想事情想的。」
「你每次想事情手都涼。想人的時候涼。想案子的時候更涼。今天更涼。」
「你連涼的程度都分。」
「分了二十一天了。檔案比方幹事的還厚。」
她沒抽手。
「我在想我爹選人。趙叔是知恩的。周老師是念舊的。廖國安是重義的。蘇月蘭姨是血親的。沒有一個靠利益。」
「陳友良呢。」
「我爹叫他陳哥。」她攥了一下他的手。「能讓我爹叫哥的人不多。」
車到營房。院門推了。進了屋。
她先進廚房。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二十一天了。門框要不要給你刻個名字。」
「刻了就不好換位置了。」
「誰說要換。」
「你換了我找不著人。」
他嘴角那條線鬆了。
「你今天穿了件半高領。什麼都看不見。」
「那你站那兒幹什麼。」
「等你低頭切姜。半高領彎腰會塌半寸。露出後脖子最上面一截。站著角度正好。」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停了零點幾秒。然後扣上了。
「你今天碰了之後停了。」
「什麼停了。」
「往常碰到就扣。今天碰到停了零點三秒才扣。」
「你連零點三秒都算。」
「你的每一秒我都算。」
她沒抽手。
吃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二顆。往右。」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發頂。
「你往後退。」
「擋藥味。」
「藥味半小時前散了。你每次說這句比上一次近半寸。再過五天就貼上了。」
他手指碰了一下她耳垂。
「你耳朵紅了。」
「灶上熱氣蒸的。」
「灶火十分鐘前滅了。」
她手指在第三顆停了一拍。他胸口熱的。心跳頂著她指尖。
「九十二。」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因為剛端了砂鍋。跟你沒關係。」
「那我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電話響了。
她走進堂屋。接了。
顧振邦。信號遠。沙沙的。但聲音穩。
「禾寧。」
「爹。」
「陳友良的事方幹事跟我通了。你的判斷他轉了。」
「嗯。」
「證詞八頁沒提他。你說寫了的是敵人沒寫的是自己人。」
「嗯。」
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查了。陳友良八五年轉業定西。不是組織分配。是他自己打的報告。主動要求去的。」
她攥緊聽筒。鈴鐺碰了一聲。
「主動要求。」
「省革委後勤處副處長的位置往上走容易。他放棄了。打了報告去了西北最窮的縣。」
「因為包裹在那裡。周老師在那裡。」
那頭沉了一拍。
「你爹那封信說別回頭看往前走。他自己的人沒有一個往前走的。全留在原地替他守著。」
她鼻子酸了。
「陳友良不走拘押。他不是嫌疑人。方幹事今天出發去定西接他。後天下午到省城。你自己見。」
「嗯。」
「還有一件事。」
顧振邦的聲音沉了半格。
「方幹事下午跟定西縣民政局通了電話。局裡一個老科員說了一樁事。」
她攥緊聽筒。
「陳友良每年清明請假兩天。八五年到現在。一年不落。有一年那個老科員跟著去了。」
「去哪。」
那頭停了三秒。
「黃土梁東頭三里外的山坡。一座墳。沒有碑。立了一塊石頭。沒刻字。陳友良每年燒三炷香。磕三個頭。磕完了坐在墳前坐一下午。天黑了才走。」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
顧振邦的嗓子壓到了底。
「你爹沒有官方墓。當年檔案銷了。骨灰下落不明。但陳友良替他立了一座。在他教他認字的老師家旁邊的山上。」
她把聽筒貼到胸口。
鈴鐺碰了一聲。長的。
他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拇指按了一下肩胛骨。
聽筒那邊顧振邦的聲音還在。悶悶地從胸口那個位置傳上來。
「禾寧。後天他到了。你替你爹收這筆帳。」
她攥著聽筒。沒說話。手指發白。
他沒接話。手從肩上滑到後背。掌心貼著。穩的。
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把聽筒放回去了。
「你眼眶紅了。」
「沒有。」
「紅了。鈴鐺剛才響了三秒。平時半秒。你手在抖。」
她走進書房。站在桌前。五樣東西並排。全家福。合影。虎頭鞋。小木魚。存摺。
她把手擱在小木魚上。魚尾巴那兩個字硌著掌心。
「爹。有人替你守了一座墳。在你讀書的村子旁邊的山上。」
他走到她身後。手覆在她肩上。
她靠進他懷裡。沒說話。暖氣片嗡嗡響。
安靜了很久。
電話又響了。
她抬起頭。走到堂屋。接了。
還是方幹事。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快的。
「嫂子。定西那個老科員又補了一條。」
「說。」
「陳友良辦公室抽屜最底層有一個鐵盒。上了鎖。他跟那個老科員交代過一句話。」
「什麼話。」
方幹事的嗓子壓到了底。
「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把這個鐵盒寄到一個地址。」
「什麼地址。」
「甘肅省定西縣黃土梁村小學。收件人周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