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二十里外的墳

  宋禾寧攥著照片翻拍件。手指停在第三個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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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肅。定西。離黃土梁二十里。

  她爹的包裹寄在黃土梁。

  陳友良坐在隔壁縣城。二十年。

  「方幹事。」她開口了。「陳友良什麼時候到定西的。」

  方幹事翻了一下手裡的記錄本。「八五年轉業。直接分到定西縣民政局。至今沒調走。」

  「八五年。」她攥了一下袖口。鈴鐺碰了一聲。「包裹七六年寄的。他八五年去了同一個縣。離周老師二十里。坐了二十年。」

  安靜了三秒。

  周清遠還坐在窗邊。聽見「定西」兩個字。手指在膝蓋上停了。

  「周老師。」宋禾寧看著他。「二十年。有沒有人來村里打聽過我爹的事。」

  周清遠想了幾秒。搖了搖頭。

  「沒有。從來沒人來問過。」

  「二十年。他在縣城裡當局長。離您二十里路。一次都沒來找。」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她碰了一下鈴鐺。叮。

  「照片上五個人。前四個全在我爹證詞裡寫了。一個不少。唯獨第三個。八頁。一筆沒提。」

  方幹事嘴唇動了一下。

  「寫了的是敵人。」

  她手指按在照片上。

  「沒寫的是自己人。」

  顧北辰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他帶陳友良來見過周老師。說以後可能有個陳哥來找。陳哥沒來。不是不來。是不能來。來了就暴露了。」

  「他不需要來。」她攥了一下袖口。「他在二十里外。看著就行。」

  方幹事走到走廊去打電話了。

  周清遠抬頭了。渾濁的眼底有了光。

  「我教了四十年書。帶出來幾百個學生。建國是最聰明的。他連人都安排了兩層。」

  宋禾寧站起來了。「周老師。你好好歇著。有事方幹事會來找您。」

  周清遠點了頭。嘴唇抖了一下。沒吭聲。

  出了招待所。天暗了。

  上車。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握住。冰的。

  「又涼。」

  「想事情想的。」

  「你每次想事情手都涼。想人的時候涼。想案子的時候更涼。今天更涼。」

  「你連涼的程度都分。」

  「分了二十一天了。檔案比方幹事的還厚。」

  她沒抽手。

  「我在想我爹選人。趙叔是知恩的。周老師是念舊的。廖國安是重義的。蘇月蘭姨是血親的。沒有一個靠利益。」

  「陳友良呢。」

  「我爹叫他陳哥。」她攥了一下他的手。「能讓我爹叫哥的人不多。」

  車到營房。院門推了。進了屋。

  她先進廚房。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二十一天了。門框要不要給你刻個名字。」

  「刻了就不好換位置了。」

  「誰說要換。」

  「你換了我找不著人。」

  他嘴角那條線鬆了。

  「你今天穿了件半高領。什麼都看不見。」

  「那你站那兒幹什麼。」

  「等你低頭切姜。半高領彎腰會塌半寸。露出後脖子最上面一截。站著角度正好。」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停了零點幾秒。然後扣上了。

  「你今天碰了之後停了。」

  「什麼停了。」

  「往常碰到就扣。今天碰到停了零點三秒才扣。」

  「你連零點三秒都算。」

  「你的每一秒我都算。」

  她沒抽手。

  吃了兩口。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二顆。往右。」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發頂。

  「你往後退。」

  「擋藥味。」

  「藥味半小時前散了。你每次說這句比上一次近半寸。再過五天就貼上了。」

  他手指碰了一下她耳垂。

  「你耳朵紅了。」

  「灶上熱氣蒸的。」

  「灶火十分鐘前滅了。」

  她手指在第三顆停了一拍。他胸口熱的。心跳頂著她指尖。

  「九十二。」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因為剛端了砂鍋。跟你沒關係。」

  「那我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電話響了。

  她走進堂屋。接了。

  顧振邦。信號遠。沙沙的。但聲音穩。

  「禾寧。」

  「爹。」

  「陳友良的事方幹事跟我通了。你的判斷他轉了。」

  「嗯。」

  「證詞八頁沒提他。你說寫了的是敵人沒寫的是自己人。」

  「嗯。」

  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查了。陳友良八五年轉業定西。不是組織分配。是他自己打的報告。主動要求去的。」

  她攥緊聽筒。鈴鐺碰了一聲。

  「主動要求。」

  「省革委後勤處副處長的位置往上走容易。他放棄了。打了報告去了西北最窮的縣。」

  「因為包裹在那裡。周老師在那裡。」

  那頭沉了一拍。

  「你爹那封信說別回頭看往前走。他自己的人沒有一個往前走的。全留在原地替他守著。」

  她鼻子酸了。

  「陳友良不走拘押。他不是嫌疑人。方幹事今天出發去定西接他。後天下午到省城。你自己見。」

  「嗯。」

  「還有一件事。」

  顧振邦的聲音沉了半格。

  「方幹事下午跟定西縣民政局通了電話。局裡一個老科員說了一樁事。」

  她攥緊聽筒。

  「陳友良每年清明請假兩天。八五年到現在。一年不落。有一年那個老科員跟著去了。」

  「去哪。」

  那頭停了三秒。

  「黃土梁東頭三里外的山坡。一座墳。沒有碑。立了一塊石頭。沒刻字。陳友良每年燒三炷香。磕三個頭。磕完了坐在墳前坐一下午。天黑了才走。」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

  顧振邦的嗓子壓到了底。

  「你爹沒有官方墓。當年檔案銷了。骨灰下落不明。但陳友良替他立了一座。在他教他認字的老師家旁邊的山上。」

  她把聽筒貼到胸口。

  鈴鐺碰了一聲。長的。

  他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拇指按了一下肩胛骨。

  聽筒那邊顧振邦的聲音還在。悶悶地從胸口那個位置傳上來。

  「禾寧。後天他到了。你替你爹收這筆帳。」

  她攥著聽筒。沒說話。手指發白。

  他沒接話。手從肩上滑到後背。掌心貼著。穩的。

  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把聽筒放回去了。

  「你眼眶紅了。」

  「沒有。」

  「紅了。鈴鐺剛才響了三秒。平時半秒。你手在抖。」

  她走進書房。站在桌前。五樣東西並排。全家福。合影。虎頭鞋。小木魚。存摺。

  她把手擱在小木魚上。魚尾巴那兩個字硌著掌心。

  「爹。有人替你守了一座墳。在你讀書的村子旁邊的山上。」

  他走到她身後。手覆在她肩上。

  她靠進他懷裡。沒說話。暖氣片嗡嗡響。

  安靜了很久。

  電話又響了。

  她抬起頭。走到堂屋。接了。

  還是方幹事。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快的。

  「嫂子。定西那個老科員又補了一條。」

  「說。」

  「陳友良辦公室抽屜最底層有一個鐵盒。上了鎖。他跟那個老科員交代過一句話。」

  「什麼話。」

  方幹事的嗓子壓到了底。

  「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把這個鐵盒寄到一個地址。」

  「什麼地址。」

  「甘肅省定西縣黃土梁村小學。收件人周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