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攥著聽筒。
第八條線。
「方幹事。那個經手人叫什麼。」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底。
「程衛東。七六年後勤部機要室文員。七七年調入總後勤部秘書處。八四年轉政工系統。現任總後勤部政治部組織處副處長。」
副處長。京城。在職。
「他經手的那筆調撥是什麼。」
「七六年九月十二日。一批通訊器材從省軍區後勤處調出。調撥令簽批人是京城那個人。接收單位寫的某研究所代號。但你爹在證詞裡標註了一句話。」
「什麼話。」
「『此批物資實際未到所。去向不明。經手人程衛東全程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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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跟車。貨沒到。他知道去了哪。
「跟七人名單上的人有交集嗎。」
「沒有直接交集。但他入伍介紹人是周德昌。」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入伍介紹人。一條線從京城拉到基層。從前後勤部部長到機要室文員。
「嫂子。首長那邊抄件兩小時前發過去了。應該已經看到。」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
「聽見了。」
「嗯。」
他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
「你爹證詞寫了八頁。前六頁把明面上的全交代清楚了。第六頁單獨補了一條暗線。他知道有一個人藏在縫隙里。」
「在京城。在職。副處長。」她攥了一下袖口。「比省里的還難碰。」
「不需要你碰。證詞原件在。我爹看了抄件會安排。」
她點了頭。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切姜。
刀剛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二十天了。你這個位置快長出根來了。」
「你今天換了件V領的。看得見鎖骨中間那條線。攔姜順便看。」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粥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扣了一下。
「你今天扣得緊。」
「你昨晚翻了四次。比平時多兩次。說明你腦子沒停。扣緊了你才留得久。」
她沒抽手。
吃了兩口他放下筷子。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左。」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
他低了頭。額頭幾乎貼到她額頭。
「你往後退。」
「擋藥味。」
「藥味一刻鐘前散完了。」
「你嘴角有棗渣。」
她伸手擦了一下。沒有。
「騙人。」
「你信了才低頭。低頭那一下耳垂底下露了一截。比藥味好看。」
她手指在第三顆停了一拍。他胸口熱的。心跳頂著指尖。
「八十六。」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因為剛端砂鍋。跟你沒關係。」
「那我心跳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拍了一下他胸口。
電話響了。
顧振邦。信號遠。沙沙的。
「禾寧。」
「爹。」
「抄件看了。程衛東這條線我安排了。你不用管。」
「他入伍介紹人是周德昌。」
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看出來了。」
「方幹事說的。」
「方幹事不說你也能看出來。」他停了一拍。「我讓人查了。程衛東妻子姓周。周德昌遠房侄女。」
又一個。
吳德勝——老婆郝鳳英——郝振國遠房侄女。
程衛東——妻子姓周——周德昌遠房侄女。
同一個路子。用遠房女人連線。查不著。
「這條線交軍委紀委。證詞原件加抄件夠了。你那邊照顧好你姨。周老師在招待所。你今天去見他。」
「正要去。」
「你爹教他認的字。他用這些字寫下了八頁真相。你替你爹謝一聲。」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十點。軍醫院。三樓東頭單間。
蘇月蘭今天坐靠著。臉色仍白但眼底亮了些。輸液瓶換了新的。
「姨。」
蘇月蘭拉她坐下。
「氣色好些了。」
「藥上了就好。張主任說再養一周能下地。」
宋禾寧給她削了蘋果。切薄片。蘇月蘭吃了三片。
「昨天的事方幹事跟你說了。」
「說了。姨您別操心。」
「我不操心。就想起你媽說過的一句話。」
宋禾寧看著她。
「你媽說。你爹有一次半夜在桌前寫東西。她醒了看了一眼。你爹把紙蓋住了。說別看。看了你害怕。」
她手指在袖口上緊了。
「你媽說她沒看見寫了什麼。但她看見你爹的手在抖。」
八頁證詞。每一個字工工整整。可寫的那個人手在抖。
「以後有什麼想起來的隨時跟我說。姨您先養身體。」
蘇月蘭攥了一下她的手。
「行。聽你的。」
出了醫院。上了車。
軍區招待所。三樓。單人間。白牆。鐵架床。暖氣管嗡嗡響。
周清遠坐在窗邊椅子上。灰布棉襖。手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
門敲了三下。
「周老師。」
周清遠站起來了。目光落到她手腕。鈴鐺。看了好一會兒。
「坐。」
宋禾寧坐到床邊。顧北辰站在門口。
安靜了幾秒。
「周老師。我爹小時候什麼樣。」
周清遠的目光遠了。
「瘦。小個子。褲腿短一截。冬天手上全是凍瘡。他爹走得早。他媽一個人拉扯。每天天不亮就到學校。永遠是第一個。」
「功課呢。」
「全村最好。」周清遠的嗓子啞了。「算術從來不出錯。寫字也好。我教他寫的第一個字是他自己的名字。建國。他寫了一整頁。每一個筆畫都端端正正。」
她想起了那八頁證詞。鋼筆藍墨水。每一個字跟存摺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他走的那年十四歲。站在教室門口說周老師我要當兵去了。」
「為什麼去。」
「他說他媽一個人太苦。去當兵能給家裡寄錢。」
「後來寄了嗎。」
「寄了。每個月五塊。他媽走了之後改寄給我。信上說周老師您年紀大了拿著補貼。我沒收。後來他結了婚有了你。信里說周老師我有閨女了叫小魚。以後有機會帶她回來看您。」
宋禾寧的眼眶熱了。
「他沒來得及帶我回來。」
周清遠搖了搖頭。
安靜了幾秒。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翻拍件。方幹事今早送來的。黑白。五人並排。七五年三月。
「周老師。這上面的人您認識嗎。」
周清遠接了。湊近看。手指從第一個人慢慢劃到第五個。
停在了第三個。
「這個人。」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
「七五年冬天。臘月。建國回過一趟村。不是一個人。帶了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軍裝。在我家坐了一個下午。建國叫他——」
他停了一下。
「叫他陳哥。」
宋禾寧攥緊了照片。
周清遠把照片還給她。「那天他們走的時候。建國在門口單獨跟我說了一句。」
「什麼。」
「他說以後可能有個陳哥來找我。來了的話幫著招待一下。」
「來過嗎。」
周清遠搖了搖頭。
「二十年。沒有一個叫陳哥的人來找過我。」
門外腳步聲。急的。方幹事。
「嫂子。首長來電話了。照片第三個人查出來了。」
她攥緊手。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底。
「陳友良。七五年省革委後勤處副處長。七八年調離。八五年轉業地方。」
他停了兩秒。
「現任甘肅定西縣民政局局長。」
甘肅。定西。
周清遠抬起了頭。
定西。
他就在定西。黃土梁就在定西縣下面。
一個在照片上跟那些人站在一起的人。二十年來。就在周清遠二十里外的縣城。
方幹事接了一句。
「陳友良和程衛東。同年入伍。同一個新兵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