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攥著聽筒。
「包裹寄給誰了。」
方幹事停了兩秒。
「魏正清不知道。他只知道十月二十八號下午有人看見林建國從郵局出來。當天晚上上面就得了消息。連夜決定提前動手。」
「誰看見的。」
「研究所一個門衛。姓陶。八零年病退。八二年沒了。」
沒了。看見她爹去郵局的人死了。
收件人。沒人知道。
「方幹事。能從郵局查到嗎。」
「首長已經安排了。七六年的郵寄記錄。省城郵局。明天一早去調底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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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他站在她身後。
「聽見了。」
「嗯。」
她走到書房桌前。五樣東西並排。全家福。合影。虎頭鞋。小木魚。存摺。
「我爹十月十五號寫遺書。十月二十八號去郵局。十月三十號火燒起來。」
她攥了一下袖口。
「中間十五天。他一邊刻魚一邊攢錢一邊安排後手。到第二十八天他還在往外寄東西。」
顧北辰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
「已經有六條後手了。這個包裹是第七條。」
「誰都不知道寄給了誰。」
「他不讓人知道。」他拇指按了一下她肩胛骨。「你想。他選的每一個人都有規律。帳本給趙叔。信給陳文斌。畫像給張國棟。記工本給陸志剛。行車記錄給何守義。救孩子托廖國安。全部不在同一條線上。」
她看著桌上五樣東西。
「那這個包裹。收件人也不會跟前六個在同一條線上。」
「不在同事圈。不在家屬圈。不在研究所。不在後勤處。」
「不在任何人查得到的地方。」
她攥了一下袖口。「能讓他們看見就提前兩天動手的東西。一定比帳本更重。」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
「去看我姨。」
「你姨住院第一天。張主任說不能操心。」
「我不問案子的事。」
他看了她兩秒。
「你想去問包裹的事。」
她抿了抿嘴。被他看穿了。
「你姨心臟剛穩住。你拿這個去問她。她想起你媽。心絞痛再犯一次你受不受得了。」
她手指在袖口上鬆了。
他說得對。
「那怎麼辦。等到什麼時候。」
「等郵局底單。方幹事明早八點去調。七六年十月的外寄記錄。你爹如果用真名寄的。一條就出來了。」
「如果不是真名呢。」
「從發出地址和收件地址逐條篩。他十月二十八號寄的。日期鎖定了。範圍不會大。」
她點了頭。
「你手涼了。」
「沒有。」
他把她手翻過來。拇指按在手腕上。
「一百零六。你聽完電話到現在沒下過一百。」
她把手抽了。
「你別量。」
「不量。你鎖骨底下那根筋在跳。一百零六不用按。看得見。」
她把領口往上攏了。轉身進廚房。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切姜。
刀剛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十九天了。你這個位置長根了。」
「你今天換了件翻領的。這個角度看得見耳垂底下那塊。攔姜順便看。一舉兩得。」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灶台上四顆紅棗。嚼了。
粥冒泡。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上了。
「你今天扣得緊。」
「你昨晚又沒怎麼睡。緊一點怕碗掉。」
「碗沒掉過。」
「你手背那道印子還在。碗掉了你不一定接得住。」
她把他右手翻過來。昨天燙的那道紅印淡了些但還在。食指根到手腕。
「退了些。」
「你塗的藥。退得快。」
她沒接。低頭喝粥。
吃了一半。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左。又是故意的。」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
他低了頭。額頭幾乎貼著她額頭。
「你往後退。」
「擋藥味。」
「藥味半小時前就散了。」
「你嘴角有棗渣。我替你擋著。」
她手伸上去擦了一下嘴角。沒有。
「騙人。」
「你信了才低頭的。低頭那一下後脖子露了一截。比藥味好看。」
她手指在第三顆停了一拍。他胸口是熱的。心跳頂著她指尖。
「九十二。」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暖是因為剛端了砂鍋。跟你沒關係。」
「那我心跳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上午十點。兩個人到了軍醫院。
三樓東頭單間。蘇月蘭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好了些。輸液瓶掛著。
「姨。」
蘇月蘭笑了。拉她手坐下。
「今天氣色好些了。張主任說藥上了。再養兩天精神頭就回來。」
宋禾寧給她削了個蘋果。切成薄片擱碗裡。
蘇月蘭吃了兩片。看著她。
「你沒睡好。眼底青了。」
「睡了。」
「你跟你媽一樣。撒謊嘴角往左偏。」
宋禾寧愣了。
蘇月蘭攥著她的手。還是瘦。但比昨晚暖了些。
「案子的事。該告訴姨的你別瞞。瞞著我心裡才不踏實。」
宋禾寧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顧北辰。
他碰了一下嘴角。沒攔。
「姨。有件事想問您。不是案子細節。就是一件小事。」
「你說。」
「我爹十月二十八號去過郵局。火災前兩天。寄了一個包裹。」
蘇月蘭的手停了。
安靜了好幾秒。目光落到窗外。
「你媽跟我提過一句。」
宋禾寧攥緊她的手。
「七六年九月底。你媽最後一封信。信里有一句——你爹把一樣東西寄到了一個最不可能有人去找的地方。」
「什麼地方。」
蘇月蘭搖頭。
「沒說。她只說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爹回不來了。有人會把那樣東西送到該去的地方。不用她操心。」
有人。
她爹安排了一個人。那個人收了包裹。二十年。
「姨。她有沒有說那個人是誰。」
蘇月蘭閉了一下眼。
「沒有。你爹不讓她知道。說知道越少越安全。」
護士進來換藥了。蘇月蘭閉上了眼。
宋禾寧把被角掖好。站起來。
出了病房。走廊日光燈嗡嗡響。
他走到她身側。手擱到她後背上。
「你姨知道的就這些。」
「夠了。」她攥了一下袖口。「我爹不是隨便寄的。他安排了人收。那個人守了二十年。跟蘇月蘭守存摺一樣。」
「跟你姨不一樣。」
她看他。
「你姨是你媽的姐姐。親情紐帶。但你爹寄包裹特意不讓你媽知道收件人。說明這個人不在家屬圈裡。不在同事圈裡。在整條鏈之外。」
她想了幾秒。
「方幹事明天去郵局。底單還在的話收件人就出來了。」
「你爹安排了六條後手。每一條都有人守。每一個都到了。第七條也會到。」
她嘴角鬆了一分。
回了家。院門關上。
她走進書房。站在桌前。五樣東西並排。手指碰了一下小木魚魚尾巴。
「爹。你寄了什麼。」
鈴鐺碰了一聲。
他走到她身後。手覆在她肩上。
「你今天眼眶紅了兩次。」
「沒有。」
「第一次你姨說你媽最後那封信的時候。第二次車上你拇指搓鈴鐺的時候。」
「你連搓鈴鐺都數。」
「搓得越快想得越深。今天十一下。比昨天多三下。」
她轉過身。靠進他懷裡。手攥著襯衫前襟。
「你記這些有什麼用。」
「有用。你想哭不哭的時候搓鈴鐺。真要哭的時候攥襯衫。你現在攥了。」
她悶笑了一聲。
「我沒哭。」
「你眼睫毛濕了。貼在我襯衫上。第三顆扣子那個位置。」
她手指在他胸口蜷了蜷。鈴鐺碰了一聲。
他的手在她後腰收緊了一分。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
安靜了很久。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新家第八夜。
她翻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她把臉埋到肩窩裡。
「方幹事明早幾點去郵局。」
「八點。去了直接調七六年十月底單。」
「如果底單還在。」
「你爹用真名開的存摺。寄包裹大概率也是真名。」
她手指在他襯衫上攥緊了。
「那個包裹里的東西如果比帳本更重。我爹當時手裡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拇指停了一下。
「你爹在後勤處待了三年。經手的物資調撥記錄他全看過。他記下來的已經拉出六條線了。沒記下來的可能更深。」
「沒記下來的在包裹里。」
「嗯。」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
她手指慢慢鬆了。呼吸漸長。
快睡著的時候喃了一句。
「我爹把什麼都安排好了。就是沒安排好自己。」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
「他安排了你。你就是他安排得最好的那一條。」
她鼻子酸了。沒吭聲。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呼吸長了。
睡了。
凌晨六點。電話響了。
他輕手放下她的手。起身走到堂屋。
方幹事。聲音跟平時不一樣。快的。
「首長。不用去郵局了。」
顧北辰的手在聽筒上緊了。
「底單不用調了。收包裹的人自己找來了。今天凌晨到的省城火車站。找到軍區大門口。報了林建國的名字。」
顧北辰轉頭。
臥房門口。宋禾寧站在那兒。聽見了。
方幹事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包。包上面的郵戳——一九七六年十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