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分沒動過

  宋禾寧看著蘇月蘭手裡那個東西。

  紅色封皮。舊的。角卷了。磨得發白。

  蘇月蘭把存摺遞過來。手抖。力氣不夠。宋禾寧接了。

  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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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頁。戶名:林建國。

  開戶日期:一九七四年五月十二日。

  存入金額:三百二十七塊四毛。

  沒有取款記錄。

  一筆都沒有。

  「你媽把這個塞給我的時候天還沒亮。」蘇月蘭的聲音碎。氣短。一句話斷了兩截。「她說你爹攢了兩年半。一塊一塊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宋禾寧的手指按在那行數字上。

  三百二十七塊四毛。

  七四年。她爹後勤處科員。一個月工資三十來塊。兩年半。省下來的全在這兒了。

  「她還說了一句。」

  蘇月蘭攥住她的手腕。

  「她說你爹跟她講過,如果哪天他回不來了。這筆錢給小魚。讓她長大了能上學。能吃口飽飯。」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半拍。

  七四年。她三歲。

  他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

  他一邊往帳本上記著每一筆經手物資。一邊把工資一塊一塊攢進存摺。一邊刻著一條沒刻完的魚。

  每一樣都是給她的。

  「姨。這錢——」

  「一分沒動。」蘇月蘭的目光落到存摺封皮上。「在昆明最難的那幾年。飯都吃不飽。但你媽說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碰。姨就沒碰。」

  她停了一下。

  「你媽臨走前就交了這兩樣。一個存摺。一雙虎頭鞋。其他什麼都沒來得及帶。」

  顧北辰站在病房門口。沒進來。但手指扣著門框。指節發白。

  宋禾寧把存摺合上了。貼著胸口。

  「姨。這筆錢我不花。」

  「那是你爹——」

  「我知道。我留著。他攢這筆錢的時候拿命在攢。我不花。放著。」

  蘇月蘭的淚下來了。攥著她的手鬆了。力氣不夠。

  護士進來了。壓低聲音囑咐不能激動。

  宋禾寧把存摺收進襯衫內兜。跟蘇月華合影照片貼在一起。胸口那塊位置越來越滿了。

  「姨。您睡。我明天再來看您。」

  蘇月蘭閉上了眼。嘴角松著。

  「你爹媽沒白疼你。」

  出了病房。走廊日光燈嗡嗡響。他走到她身側。手擱到她後背上。

  她沒說話。走了十幾步。

  「你手涼了。」

  「沒有。」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拇指按在手腕上。

  「一百零六。跟你說沒有的時候永遠最高。」

  她把手抽了。走到樓梯口停了。

  「三百二十七塊四毛。兩年半攢下來的。他每個月給自己留不到十塊。」

  他站在她身後。沒接。

  「他一邊記帳本一邊攢錢給我。一邊安排後手一邊攢我能活下去的錢。」

  「他什麼都安排了。」

  「他連我吃不吃得飽都想到了。」

  她聲音啞了一截。手指在襯衫前襟上攥了一下。胸口那邊存摺硌著。

  下了樓。上了車。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握住。冰的。

  車回了營房。天蒙蒙亮了。六點半。

  進了院子。她先進廚房。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十八天了。你這個位置長根了。」

  「你今天穿了件立領的。這個角度什麼都看不見。」

  「那你低頭看我切姜。」

  「低了。看見你耳朵紅了。」

  她把姜切了。兩片。不多不少。藥好了。灌了一口。苦。灶台上四顆紅棗。嚼了。

  粥冒泡了。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扣了一下。

  「你今天扣得緊。」

  「你昨晚一夜沒睡。緊一點怕你碗掉了。」

  「我碗沒掉過。」

  「你手背還有印子。」

  她把他右手翻過來。昨天燙的那道紅印淡了一些但還在。食指根到手腕。

  「退了些。」

  「藥膏你塗的。退得快。」

  她沒接。低頭吃粥。吃了一半。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左。」

  「又是故意的。」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發頂。

  「你往後退。」

  「擋藥味。」

  「藥味十分鐘前就散了。」

  「你身上還有。」

  她手指從第一顆繫到第三顆。指腹擦過他胸口的時候他心跳頂上來了。

  「八十八。」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我手暖是因為剛喝了藥。熱的。跟你沒關係。」

  「那我心跳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她轉身走到書房。桌上四樣東西並排。全家福。蘇月華合影。虎頭鞋。小木魚。

  她把存摺從襯衫內兜里摸出來。擱在小木魚旁邊。

  五樣了。

  「等案子結了。存摺放在木魚旁邊。挨著。」

  他走到她身後。手覆在她肩上。

  「你爹給你留的每一樣東西都到了。」

  「帳本到了。信到了。鈴鐺到了。魚到了。錢也到了。」

  她碰了一下魚尾巴。

  「他什麼都給我留好了。就是沒來得及把自己留下來。」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沒接話。

  電話響了。

  她走到堂屋。接了。


  「嫂子。魏正清昨晚到案後當晚就開口了。」

  她攥緊聽筒。

  「他交代了一個細節。首長讓我先轉給您。」

  「說。」

  「火災原定的日子不是十月三十號。」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繃了。

  「是哪天。」

  「十一月一號。提前了兩天。」

  「為什麼提前。」

  方幹事停了兩秒。

  「因為十月二十八號下午。有人看見林建國去了郵局。寄了一個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