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看著蘇月蘭手裡那個東西。
紅色封皮。舊的。角卷了。磨得發白。
蘇月蘭把存摺遞過來。手抖。力氣不夠。宋禾寧接了。
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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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戶名:林建國。
開戶日期:一九七四年五月十二日。
存入金額:三百二十七塊四毛。
沒有取款記錄。
一筆都沒有。
「你媽把這個塞給我的時候天還沒亮。」蘇月蘭的聲音碎。氣短。一句話斷了兩截。「她說你爹攢了兩年半。一塊一塊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宋禾寧的手指按在那行數字上。
三百二十七塊四毛。
七四年。她爹後勤處科員。一個月工資三十來塊。兩年半。省下來的全在這兒了。
「她還說了一句。」
蘇月蘭攥住她的手腕。
「她說你爹跟她講過,如果哪天他回不來了。這筆錢給小魚。讓她長大了能上學。能吃口飽飯。」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半拍。
七四年。她三歲。
他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
他一邊往帳本上記著每一筆經手物資。一邊把工資一塊一塊攢進存摺。一邊刻著一條沒刻完的魚。
每一樣都是給她的。
「姨。這錢——」
「一分沒動。」蘇月蘭的目光落到存摺封皮上。「在昆明最難的那幾年。飯都吃不飽。但你媽說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碰。姨就沒碰。」
她停了一下。
「你媽臨走前就交了這兩樣。一個存摺。一雙虎頭鞋。其他什麼都沒來得及帶。」
顧北辰站在病房門口。沒進來。但手指扣著門框。指節發白。
宋禾寧把存摺合上了。貼著胸口。
「姨。這筆錢我不花。」
「那是你爹——」
「我知道。我留著。他攢這筆錢的時候拿命在攢。我不花。放著。」
蘇月蘭的淚下來了。攥著她的手鬆了。力氣不夠。
護士進來了。壓低聲音囑咐不能激動。
宋禾寧把存摺收進襯衫內兜。跟蘇月華合影照片貼在一起。胸口那塊位置越來越滿了。
「姨。您睡。我明天再來看您。」
蘇月蘭閉上了眼。嘴角松著。
「你爹媽沒白疼你。」
出了病房。走廊日光燈嗡嗡響。他走到她身側。手擱到她後背上。
她沒說話。走了十幾步。
「你手涼了。」
「沒有。」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拇指按在手腕上。
「一百零六。跟你說沒有的時候永遠最高。」
她把手抽了。走到樓梯口停了。
「三百二十七塊四毛。兩年半攢下來的。他每個月給自己留不到十塊。」
他站在她身後。沒接。
「他一邊記帳本一邊攢錢給我。一邊安排後手一邊攢我能活下去的錢。」
「他什麼都安排了。」
「他連我吃不吃得飽都想到了。」
她聲音啞了一截。手指在襯衫前襟上攥了一下。胸口那邊存摺硌著。
下了樓。上了車。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握住。冰的。
車回了營房。天蒙蒙亮了。六點半。
進了院子。她先進廚房。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切姜。刀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第十八天了。你這個位置長根了。」
「你今天穿了件立領的。這個角度什麼都看不見。」
「那你低頭看我切姜。」
「低了。看見你耳朵紅了。」
她把姜切了。兩片。不多不少。藥好了。灌了一口。苦。灶台上四顆紅棗。嚼了。
粥冒泡了。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扣了一下。
「你今天扣得緊。」
「你昨晚一夜沒睡。緊一點怕你碗掉了。」
「我碗沒掉過。」
「你手背還有印子。」
她把他右手翻過來。昨天燙的那道紅印淡了一些但還在。食指根到手腕。
「退了些。」
「藥膏你塗的。退得快。」
她沒接。低頭吃粥。吃了一半。
「你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往左。」
「又是故意的。」
「你幫我系。」
她擦了手。走過去。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發頂。
「你往後退。」
「擋藥味。」
「藥味十分鐘前就散了。」
「你身上還有。」
她手指從第一顆繫到第三顆。指腹擦過他胸口的時候他心跳頂上來了。
「八十八。」
「你手暖了。暖了就高。」
「我手暖是因為剛喝了藥。熱的。跟你沒關係。」
「那我心跳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完。她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她轉身走到書房。桌上四樣東西並排。全家福。蘇月華合影。虎頭鞋。小木魚。
她把存摺從襯衫內兜里摸出來。擱在小木魚旁邊。
五樣了。
「等案子結了。存摺放在木魚旁邊。挨著。」
他走到她身後。手覆在她肩上。
「你爹給你留的每一樣東西都到了。」
「帳本到了。信到了。鈴鐺到了。魚到了。錢也到了。」
她碰了一下魚尾巴。
「他什麼都給我留好了。就是沒來得及把自己留下來。」
他拇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沒接話。
電話響了。
她走到堂屋。接了。
「嫂子。魏正清昨晚到案後當晚就開口了。」
她攥緊聽筒。
「他交代了一個細節。首長讓我先轉給您。」
「說。」
「火災原定的日子不是十月三十號。」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繃了。
「是哪天。」
「十一月一號。提前了兩天。」
「為什麼提前。」
方幹事停了兩秒。
「因為十月二十八號下午。有人看見林建國去了郵局。寄了一個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