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放下聽筒。
從裡面鎖的。
那個人有她爹家的鑰匙。能進門。能鎖上。然後從後窗翻出來。賀明山才點的火。
她爹媽在屋裡。門鎖了。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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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寧。」
顧北辰走到她面前。手覆上來了。掌心貼著她手背。
她沒動。
半晌才開口。「那個人能進我爹的門。有鑰匙。說明他來過。我爹認識他。」
他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緊了。
「認識的人。信任的人。拿著鑰匙鎖了門。」
她攥了一下袖口。鈴鐺碰了一聲。
「我爹媽臨走之前。有沒有聽見那聲鎖響。」
他沒接話。拇指按在她手腕上。
「一百零六。你先坐下。」
「不坐。下午去了當面問他。」
她轉身走進臥房。站在書房桌前。全家福。蘇月華合影。虎頭鞋。三樣東西並排擱著。
「媽。今天去替你們問清楚。」
他走到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沒說話。
不需要說。
天沒亮就醒了。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切姜。
他沒攔。
她切了兩片。擱進去。藥好了。灌了一口。苦。四顆棗嚼了。粥端到方桌上。
他坐到對面。
「你今天沒站門框。」
「今天不站。不攔你姜。不歪扣子。不量你脈搏。」
她抬頭看他。
「一會兒就去了。我不給你添事。等你回來了。該攔的攔。該歪的歪。該量的量。一樣不落。」
她嘴角鬆了一分。
下午一點半。小周把車開到院門口。
上車。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了。握住她的手。
「冰。」
她沒說話。攥著他的手。
車到政治處大院。灰色三層樓。兩個衛兵。方幹事在台階上等著。
「嫂子。吳德勝在一樓談話室。首長在二樓。」
宋禾寧下車。風灌進領口。
顧北辰跟在她身側。步子無聲。
進了樓。走廊。白牆。日光燈嗡嗡響。
一樓盡頭。一扇鐵皮門。
方幹事在門口站住了。
顧北辰看著她。「我就在門外。」
她點了頭。
推門。
談話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半開。冷風灌進來。
對面坐著一個人。
五十出頭。瘦。頭髮半白。灰色棉襖。手擱在桌上。十指交叉。指節粗的。
吳德勝。
目光落到她手腕上。鈴鐺。
他盯著那隻銀鈴鐺看了很久。嘴唇動了。沒出聲。
宋禾寧走到桌前。坐下。
安靜了十幾秒。
吳德勝先開口了。嗓子啞的。
「你長得像你媽。」
宋禾寧沒接。
「你媽在研究所食堂打過飯。打飯的時候笑。誰都笑。你這個嘴角跟她一樣。」
宋禾寧攥了一下袖口。
「你說你欠我爹一樣東西。」
吳德勝低了頭。手從棉襖內襯裡摸出一個東西。小的。舊布包著。纏了幾道線。
一層一層打開了。
一隻小木魚。
拇指大。刻得粗。魚嘴那裡沒刻完。刀痕停在半道。尾巴上兩個字。
小魚。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
「火滅了第三天。我回去看過。」吳德勝的嗓子壓到了底。「廢墟底下。牆根邊上。你爹的工具箱燒化了。箱子最底層隔了一層鐵皮。這個在鐵皮底下。沒全燒著。尾巴焦了一小塊。字還在。」
他把小木魚推到桌上。
「你爹在刻這個。沒刻完。」
宋禾寧伸手了。
手指碰到木魚。粗糙的。刀痕一道一道。魚嘴那裡半刀沒落下去。尾巴那截焦了。字刻得深。沒燒掉。
她爹在刻一條小魚。給她的。
沒刻完。
「你拿了二十年。」
「拿了。」
「你站在巷子口看著火燒起來。看完了打電話說妥了。回了陽泉。然後從廢墟里翻出來這個。」
吳德勝點了頭。
「你為什麼拿。」
吳德勝手指在桌上抖了一下。「蹲在那堆灰里看見了。手伸下去就拿了。」
他停了兩秒。
「二十年。沒敢看第二眼。也沒扔。」
宋禾寧把小木魚攥在掌心裡。木頭硌著手心。魚尾巴那兩個字印進她的掌紋。
「你那天晚上。看見兩個人從後門出來。」
「看見了。」
「前面的是賀明山。」
「嗯。提著鐵桶。左手。」
「後面那個。」
吳德勝的嘴唇抖了。
「後面那個人從後窗翻出來。手裡攥著一串鑰匙。走到賀明山面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裡面鎖好了。動手。』」
宋禾寧攥著木魚的手繃死了。
裡面鎖好了。動手。
六個字。她爹媽的命。
「這個人是誰。」
吳德勝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在研究所管後勤調配。跟你爹一個院子住。隔了三道牆。」
宋禾寧的呼吸慢了半拍。
三道牆。
她爹的鄰居。
「你爹叫他老魏。」
老魏。認識的人。串過門。有鑰匙。然後他拿鑰匙進了門。鎖了。翻窗。看著火起來。
「全名。」
吳德勝的嗓子壓到了最底。
「魏學文。七六年研究所後勤調配科副科長。」
門外有腳步聲。極輕。
顧北辰推門了。無聲站到她椅子後面。手擱到她肩上。穩的。
她沒回頭。
「這筆帳。收了。」
吳德勝看著她手心裡那隻沒刻完的小木魚。
低下了頭。
她站起來了。走到門口。
走廊盡頭電話響了。方幹事急步過來。
「嫂子。首長讓轉一句話。」
她停了。
方幹事的嗓子壓到了底。
「魏學文。七七年調離研究所。八三年改名魏正清。轉地方幹部序列。」
他停了一拍。
「現任西南某省民政廳副廳長。省紀委二十分鐘前回的函。人在崗。」
宋禾寧攥著掌心裡那條沒刻完的小木魚。
她爹的鄰居。她爹叫他老魏。拿著她爹家的鑰匙。鎖了門。看著火燒完。
然後換了名字。當了二十年的官。
「嫂子。首長原話。」方幹事看著她。
「『這個人。我親自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