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攥著聽筒。
「不止賀明山一個。」
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方幹事吸了口氣。
「吳德勝交代。七六年十月三十號那天下午。他接到郝振國的電話。讓他當天從陽泉坐車趕到省城。到了之後不去研究所。在研究所東邊巷子口等著。」
「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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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確認。」
方幹事停了一拍。
「郝振國原話——『你過去盯著。完了給我打個電話。就說妥了。』」
妥了。
兩條人命。他們管這叫妥了。
「他看見了什麼。」
「入夜之後。兩個人從研究所後門出來。一前一後。前面那個帽子壓得低。走路偏右。左手提了個鐵桶。」
賀明山。
「後面那個人呢。」
方幹事的聲音又沉了一格。
「他說後面那個人他認識。以前就認識。但今天只說了前面的。後面那個——他要見首長本人。只跟首長說。」
宋禾寧的手指繃了一下。
「他原話怎麼說的。」
「他說——『這個人的名字從我嘴裡說出來不夠分量。我要當著顧副司令的面說。』」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聽見了。
「他要見我爹。」
「嗯。」她轉過身。「不肯通過方幹事說。第二個人的分量不一樣。」
他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比賀明山重。」
「比賀明山重。也比他信里寫的七個人重。」
「怎麼判斷。」
「他七九年寫那封信列了七個名字。從上到下。從京城到省里到研究所。他認為那七個夠保他命了。但——」
她攥了一下袖口。
「那晚從後門出來的第二個人。他沒寫進信里。」
「沒寫進去。要麼當時不確定。要麼——」
「要麼這個人太近了。近到他不敢落紙上。」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
「還有一層。」她的聲音低了。「郝振國從省城打電話讓吳德勝從陽泉去盯著。他不信執行的人。」
「信任鏈從來沒連過。」
「利益綁的。不是信任綁的。所以每個人都留了後手。每個人都在防彼此。二十年全靠恐懼平衡。」
他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後背上。
「你想什麼。」
「我在想我爹媽那天晚上。屋裡著了火的時候。外面有人站在巷子口看著。從頭看到尾。」
他手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沒接話。
她吸了口氣。走進廚房。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切姜。刀剛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
「第十一天了。你真長根了。」
「你今天換了件白底碎花領子的。這個角度攔姜順便看領子。一舉兩得。」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
灶台上四顆紅棗。她嚼了。
「第五天不反駁了。」
「我不是服了。是嘴裡有棗堵著。」
「棗嚼完了你還是不反駁。」
「棗核還沒吐。」
粥冒泡。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上了。
「你今天扣法變了。」
「哪變了。」
「昨天四指。今天五指全包。」
「案子到這一步了。緊一點踏實。」
「你扣手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有你在手裡。什麼都踏實。」
她把手抽了。坐下。耳根熱了。
他喝了兩口粥。
「你嘴角今天沒紅了。」
「你還盯著呢。」
「退了。第四天退乾淨了。」
「那你別再添新的。」
「你說了算。」
她瞪了他一眼。端碗擋了臉。
吃完碗洗了。
電話響了。沈秀芝。
「禾寧。」
「媽。」
「劉嫂今天一早托秦嬸帶了話。說對不起。」
宋禾寧擦手。
「她托別人帶的話。沒親自來。」
沈秀芝停了一拍。
「她不敢來。」
「不敢來就行。我不需要她道歉。」
沈秀芝嗯了一聲。語氣鬆了半格。
「行。這事翻篇了。以後她不敢嚼了。還有——你姨今天讓招待所的人傳了話。說想見你。你下午方便去一趟。」
「方便。」
「帶上北辰。」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走進廚房。
他還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劉嫂不敢來。」
「意料之中。」
「你今天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
「第一顆就偏了。往左。又是故意的。」
「你怎麼知道。」
「你往左偏是故意的。往右偏才是真歪。我總結出規律了。」
他嘴角鬆了。
她走過去了。手指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露出來。
她手指從第一顆繫到第三顆。擦過他胸口。
「七十六。」
「你還沒碰到第四顆呢。」
「不用碰。你鎖骨底下那根筋在跳。七十六。比昨天高了兩下。」
「你手指今天暖。暖了心跳就高。」
「我手暖是因為剛刷了碗。熱水泡的。跟你沒關係。」
「那我心跳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好。她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電話響了。
她走到堂屋接了。
顧振邦。
「禾寧。」
「爹。」
那頭安靜了一拍。
「方幹事轉了你的話。名單之外。我想了一個小時。」
她攥緊聽筒。
「你判斷是對的。吳德勝信里七個人是他覺得夠保命的。但夠保命不等於全寫了。有一個人他不敢寫。不是因為不知道。是因為太知道了。寫出來他連命都保不住。」
「爹。這個人——」
「下午我親自去。帶方幹事。不帶別人。」
顧振邦停了兩秒。
「禾寧。你在家等消息。今天不管幾點。方幹事會回電話給你。」
電話掛了。
「你爹去了。」
「嗯。」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等消息。」
下午兩點。兩個人去了招待所。蘇月蘭坐在窗邊。陽光打在她身上。手裡攥著虎頭鞋。
「姨。」
蘇月蘭拉她坐下。看著她的臉。
「昨晚又夢見你媽了。她在院子裡納鞋底。你在地上爬。鈴鐺響了一路。」
宋禾寧的鼻子酸了。
蘇月蘭摩挲著虎頭鞋的鞋底。磨掉的那塊。
「你媽手巧。納什麼像什麼。她說等你長大了。給你做一雙布鞋。上面繡兩條小魚。」
「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蘇月蘭的聲音碎了一截。
顧北辰站在門邊。沒進來。
蘇月蘭的目光朝他掃了一眼。又收回來。看著宋禾寧。
「你嫁了好人。」
「嗯。」
「你媽看見了。她放心了。」
宋禾寧攥了一下她的手。「姨。虎頭鞋我今天帶走吧。」
蘇月蘭把鞋放到她手心裡。巴掌大。紅布的。針腳密密實實。
「拿著。你媽的東西。該在你手裡。」
出了招待所。天擦暗。風灌進大衣領口。
他手擱到她後背上。穩的。
她攥著虎頭鞋。貼著胸口。
回了家。院門關上。她把虎頭鞋擱到書房桌上。全家福旁邊。蘇月華合影旁邊。三樣東西並排。
「三樣了。」
「等案子結了。全掛起來。」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新家第六夜。
她翻過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她把臉埋到肩窩裡。
「你爹什麼時候回話。」
「說了今天不管幾點。」
「那我等。」
「你睡。我等。響了叫你。」
「你又少睡。」
「多看你兩個小時。賺。」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
安靜了很久。快睡著的時候喃了一句。
「那晚站在巷子口看著的人。他欠我爹媽一條命。」
「嗯。」
「他看了全程。沒攔。沒報。看完了打了個電話說妥了。然後回陽泉。繼續當他的副處長。二十年。」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
「現在他開口了。」
「開口不是良心發現。是恐懼平衡斷了。」
「不管因為什麼。他開了口。你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閉了眼。
凌晨一點。電話響了。
他輕手放下她的手。起身走到堂屋。
方幹事。聲音跟之前不一樣。壓著。裡面有東西在發抖。
「首長下午三點到的。跟吳德勝談了四個小時。第二個人的名字說了。」
顧北辰的手在聽筒上緊了。
「但他提了一個條件。」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最底。
「他說——他要見林建國的閨女。他說他欠林建國一樣東西。欠了二十年。當面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