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不止他一個

  宋禾寧攥著聽筒。

  「不止賀明山一個。」

  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方幹事吸了口氣。

  「吳德勝交代。七六年十月三十號那天下午。他接到郝振國的電話。讓他當天從陽泉坐車趕到省城。到了之後不去研究所。在研究所東邊巷子口等著。」

  「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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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確認。」

  方幹事停了一拍。

  「郝振國原話——『你過去盯著。完了給我打個電話。就說妥了。』」

  妥了。

  兩條人命。他們管這叫妥了。

  「他看見了什麼。」

  「入夜之後。兩個人從研究所後門出來。一前一後。前面那個帽子壓得低。走路偏右。左手提了個鐵桶。」

  賀明山。

  「後面那個人呢。」

  方幹事的聲音又沉了一格。

  「他說後面那個人他認識。以前就認識。但今天只說了前面的。後面那個——他要見首長本人。只跟首長說。」

  宋禾寧的手指繃了一下。

  「他原話怎麼說的。」

  「他說——『這個人的名字從我嘴裡說出來不夠分量。我要當著顧副司令的面說。』」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鈴鐺碰了一聲。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聽見了。

  「他要見我爹。」

  「嗯。」她轉過身。「不肯通過方幹事說。第二個人的分量不一樣。」

  他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比賀明山重。」

  「比賀明山重。也比他信里寫的七個人重。」

  「怎麼判斷。」

  「他七九年寫那封信列了七個名字。從上到下。從京城到省里到研究所。他認為那七個夠保他命了。但——」

  她攥了一下袖口。

  「那晚從後門出來的第二個人。他沒寫進信里。」

  「沒寫進去。要麼當時不確定。要麼——」

  「要麼這個人太近了。近到他不敢落紙上。」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

  「還有一層。」她的聲音低了。「郝振國從省城打電話讓吳德勝從陽泉去盯著。他不信執行的人。」

  「信任鏈從來沒連過。」

  「利益綁的。不是信任綁的。所以每個人都留了後手。每個人都在防彼此。二十年全靠恐懼平衡。」

  他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後背上。

  「你想什麼。」

  「我在想我爹媽那天晚上。屋裡著了火的時候。外面有人站在巷子口看著。從頭看到尾。」

  他手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沒接話。

  她吸了口氣。走進廚房。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切姜。刀剛舉起來。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

  「第十一天了。你真長根了。」

  「你今天換了件白底碎花領子的。這個角度攔姜順便看領子。一舉兩得。」

  她把領口攏了。切了兩片。不多不少。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

  灶台上四顆紅棗。她嚼了。

  「第五天不反駁了。」

  「我不是服了。是嘴裡有棗堵著。」

  「棗嚼完了你還是不反駁。」

  「棗核還沒吐。」

  粥冒泡。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五指全扣上了。

  「你今天扣法變了。」

  「哪變了。」

  「昨天四指。今天五指全包。」

  「案子到這一步了。緊一點踏實。」

  「你扣手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有你在手裡。什麼都踏實。」

  她把手抽了。坐下。耳根熱了。

  他喝了兩口粥。

  「你嘴角今天沒紅了。」

  「你還盯著呢。」

  「退了。第四天退乾淨了。」

  「那你別再添新的。」

  「你說了算。」

  她瞪了他一眼。端碗擋了臉。

  吃完碗洗了。

  電話響了。沈秀芝。

  「禾寧。」

  「媽。」

  「劉嫂今天一早托秦嬸帶了話。說對不起。」

  宋禾寧擦手。

  「她托別人帶的話。沒親自來。」

  沈秀芝停了一拍。

  「她不敢來。」

  「不敢來就行。我不需要她道歉。」

  沈秀芝嗯了一聲。語氣鬆了半格。

  「行。這事翻篇了。以後她不敢嚼了。還有——你姨今天讓招待所的人傳了話。說想見你。你下午方便去一趟。」

  「方便。」

  「帶上北辰。」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走進廚房。

  他還靠在門框上。老位置。

  「劉嫂不敢來。」

  「意料之中。」

  「你今天扣子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第二顆。」

  「第一顆就偏了。往左。又是故意的。」

  「你怎麼知道。」

  「你往左偏是故意的。往右偏才是真歪。我總結出規律了。」

  他嘴角鬆了。

  她走過去了。手指碰到第一顆扣子。拆了。領口敞著。鎖骨那截皮膚露出來。

  她手指從第一顆繫到第三顆。擦過他胸口。

  「七十六。」

  「你還沒碰到第四顆呢。」

  「不用碰。你鎖骨底下那根筋在跳。七十六。比昨天高了兩下。」

  「你手指今天暖。暖了心跳就高。」

  「我手暖是因為剛刷了碗。熱水泡的。跟你沒關係。」

  「那我心跳高跟你也沒關係。」

  第五顆系好。她拍了一下他胸口。

  「去堂屋。」

  「不去。」

  電話響了。

  她走到堂屋接了。

  顧振邦。

  「禾寧。」

  「爹。」

  那頭安靜了一拍。

  「方幹事轉了你的話。名單之外。我想了一個小時。」

  她攥緊聽筒。

  「你判斷是對的。吳德勝信里七個人是他覺得夠保命的。但夠保命不等於全寫了。有一個人他不敢寫。不是因為不知道。是因為太知道了。寫出來他連命都保不住。」

  「爹。這個人——」

  「下午我親自去。帶方幹事。不帶別人。」

  顧振邦停了兩秒。

  「禾寧。你在家等消息。今天不管幾點。方幹事會回電話給你。」

  電話掛了。

  「你爹去了。」

  「嗯。」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等消息。」

  下午兩點。兩個人去了招待所。蘇月蘭坐在窗邊。陽光打在她身上。手裡攥著虎頭鞋。

  「姨。」

  蘇月蘭拉她坐下。看著她的臉。

  「昨晚又夢見你媽了。她在院子裡納鞋底。你在地上爬。鈴鐺響了一路。」

  宋禾寧的鼻子酸了。

  蘇月蘭摩挲著虎頭鞋的鞋底。磨掉的那塊。

  「你媽手巧。納什麼像什麼。她說等你長大了。給你做一雙布鞋。上面繡兩條小魚。」

  「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蘇月蘭的聲音碎了一截。

  顧北辰站在門邊。沒進來。

  蘇月蘭的目光朝他掃了一眼。又收回來。看著宋禾寧。

  「你嫁了好人。」

  「嗯。」

  「你媽看見了。她放心了。」

  宋禾寧攥了一下她的手。「姨。虎頭鞋我今天帶走吧。」

  蘇月蘭把鞋放到她手心裡。巴掌大。紅布的。針腳密密實實。

  「拿著。你媽的東西。該在你手裡。」

  出了招待所。天擦暗。風灌進大衣領口。

  他手擱到她後背上。穩的。

  她攥著虎頭鞋。貼著胸口。

  回了家。院門關上。她把虎頭鞋擱到書房桌上。全家福旁邊。蘇月華合影旁邊。三樣東西並排。

  「三樣了。」

  「等案子結了。全掛起來。」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新家第六夜。

  她翻過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後腰。她把臉埋到肩窩裡。

  「你爹什麼時候回話。」

  「說了今天不管幾點。」

  「那我等。」

  「你睡。我等。響了叫你。」

  「你又少睡。」

  「多看你兩個小時。賺。」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手指蜷著。

  安靜了很久。快睡著的時候喃了一句。

  「那晚站在巷子口看著的人。他欠我爹媽一條命。」

  「嗯。」

  「他看了全程。沒攔。沒報。看完了打了個電話說妥了。然後回陽泉。繼續當他的副處長。二十年。」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肩胛骨。

  「現在他開口了。」

  「開口不是良心發現。是恐懼平衡斷了。」

  「不管因為什麼。他開了口。你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閉了眼。

  凌晨一點。電話響了。

  他輕手放下她的手。起身走到堂屋。

  方幹事。聲音跟之前不一樣。壓著。裡面有東西在發抖。

  「首長下午三點到的。跟吳德勝談了四個小時。第二個人的名字說了。」

  顧北辰的手在聽筒上緊了。

  「但他提了一個條件。」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最底。

  「他說——他要見林建國的閨女。他說他欠林建國一樣東西。欠了二十年。當面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