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小周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袋。密封的。
宋禾寧披著軍大衣出去。頭髮散著。顧北辰跟在後面。步子無聲。
小周遞過來。「首長讓親眼看。」
拆了封口。牛皮紙袋裡夾著一張透明塑料紙。塑料紙里壓著半頁焦紙。邊角燒卷了。右下角缺了一大塊。但左半邊的字還清楚。
她端到院牆底下那盞燈底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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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墨水。豎排。三行。
「七六年四月十三日。省革委生產組轉後勤部。關於通訊器材第三批次調撥事宜。經組長批准……」
右邊燒沒了。左下角殘著兩個字。簽名。
郝振——
後面那個字只剩半邊。但筆畫對得上。
郝振國。
宋禾寧攥著塑料紙邊緣。手指發白。
「省里往部隊回傳的指令。」她抬頭。「你爹說的第二條主線。就是這個。」
顧北辰接過來看了兩秒。「正式公文格式。有編號。有簽批。不是私下傳話。是過了手續的。」
「過了手續的調撥指令——省革委直接下到後勤部。中間經手傳達的人——」
「吳德勝。」
她攥了一下袖口。鈴鐺碰了一聲。
「他嗅到了風聲。連夜燒。但他燒晚了。」
「灰堆里能撿出半頁。說明不止一張。六號櫃裡可能全是這種東西。從七四年到七六年。每一道指令。每一筆簽批。全鎖著。」
電話響了。
他進堂屋接的。說了幾句。放下聽筒出來。
「我爹下令了。今天上午八點。陽泉同步行動。人和柜子同一時間收。」
「不等通聯記錄了?」
「等不了了。他昨晚燒東西就是收到了消息。再等一天。柜子里的東西也保不住。」
宋禾寧點了頭。
風灌過院子。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子晃了一下。
她還站在牆根底下。
「進去。冷。」他走過來了。手擱到她後背上。
「我在想我爹。」她聲音輕了。「從部隊往外走的那條線。他記了帳。陳文斌畫了臉。陸志剛記了進出。何守義記了路。四個人各記各的。但從省里回來這條線。二十年沒人記過。」
「柜子里鎖著。」
「我爹知不知道這個柜子。」
「不一定。吳德勝是政工口。跟庫房的人不在一個圈子。」
「所以他查了他能查的。查不到的。有人替他鎖著。他活著的時候不知道。死了二十年。柜子替他等著。」
他手指在她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以後你替他知道。」
她攥緊了軍大衣領口。轉身進了廚房。
添柴。砂鍋架上。苦味散開。
切姜。刀剛碰到砧板。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
「你今天比昨天早了半秒。」
「你刀舉得比昨天高了一寸。怕你切三片。」
她切了。兩片。
藥好了。灌了一口。苦。灶台上擱著紅棗。四顆。
她嚼了。
「今天沒反駁。」
「說了六天了。你贏了。」
「你喝了才算贏。」
下米。粥冒泡。端到方桌上。他從後面接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扣了一下。
「大清早的。」
「大清早怎麼了。」
「昨晚碰九秒。今天又扣手。」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她把手抽了。坐下。
喝了兩口他放下碗。
「昨晚睡幾個小時。」
「五個。」
「四個半。你三點零七分醒了一次。翻了個身。攥了一下襯衫。三點零九分又睡了。」
「你連幾分都記。」
「你呼吸變了。我就醒了。」
她端碗擋了臉。
吃完。碗洗了。
八點。
電話響了。方幹事。聲音繃著。
「嫂子。陽泉行動開始了。八點整同步。」
「人呢。」
「吳德勝七點五十還在辦公室。八點準時進去。沒反抗。抽屜里那把鑰匙當場取出。編號已核對。」
「柜子呢。」
「研究所地下檔案室。首長派的人已經到了。封條完好。正在開。」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
他走到她身側。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等消息。」
「嗯。」
他把她手從電話機上拿下來了。翻過來。掌心朝上。拇指按了一下。
「又涼了。」
「緊張。」
「你緊張的時候手最涼。今天比昨天又低了半級。」
「你連涼的程度都分了。」
「分了三級。一般涼。涼。冰。今天在涼和冰之間。」
「你腦子裝不下別的了。」
「裝了。你手溫。你薑片。你步數。你脈搏。你藥碗。你幾點翻身幾點攥襯衫。剩下的縫隙裝案子。」
她看著他。
「案子縫隙給太小了。」
「夠用。你的信息比案子密。」
她把手收了。走進書房。紙條那沓快兩寸了。她把今早那張塑料紙擱到旁邊。
九點。沒響。
九點半。沒響。
十點。
電話響了。
方幹事。聲音壓到了底。但底下藏著一股勁。
「嫂子。柜子打開了。」
宋禾寧手指在聽筒上繃緊了。
「裡面多少。」
方幹事吸了口氣。
「三十七份。全是省革委生產組下發的正式調撥指令、分配通知、簽批件。從七四年六月到七六年十月。每一份都有簽批人。每一份都有回傳編號。」
他頓了一拍。
「每一份中轉簽收欄。全是同一個名字。吳德勝。」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三十七份。省里的指令一道一道下來。他簽一次收一次。收完了鎖進柜子。鎖了二十年。
「還有。」方幹事的聲音又沉了一格。「三十七份文件底下壓著一樣東西。不是公文。手寫的。疊了三折。」
宋禾寧攥緊了聽筒。
「吳德勝寫的。落款七九年三月。調走前一天。」
調走前一天寫的。鎖進柜子里。跟三十七份文件放在一起。
「寫了什麼。」
方幹事停了兩秒。
「首長看完讓我轉一句原話——『他不只是看門的。他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這封信是他跟上面所有人同歸於盡的籌碼。誰敢動他。他就把柜子炸給所有人看。』」
宋禾寧的手在聽筒上僵了。
顧北辰站在她身側。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方幹事的聲音又壓低了半格。
「嫂子。信里寫了七個名字。從上到下。從京城到省里到研究所。跟目前查出來的——一個不差。他二十年前就全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