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鈴鐺碰了一聲。
「第二條主線。」她轉過身來看顧北辰。「省里批的條子。回來的指令。物資怎麼分的。全鎖在六號櫃裡。二十年沒人碰。」
他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七個人里六個都調走了。發配的發配。退的退。跑的跑。只有他還在。還穿軍裝。還升了副處長。」
「因為他手裡有鑰匙。」
「鑰匙在他手裡。柜子里的東西能要所有人的命。他走遠了誰也不放心。」
她的聲音低了一格。
「他不是對接口。他是被留下來看門的。」
顧北辰看了她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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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門人。」
「替所有人守一把鎖。守了二十年。」
安靜了幾秒。她吸了口氣。走進廚房。
灶台。添柴。砂鍋架上。藥先煎。苦味散開。下米。切姜。
她剛拿起刀。
「兩片。」
他靠在門框上。
「我刀都沒碰砧板。」
「提前攔。第五天了。」
「你也第五天了。」
「所以打平。誰也別換詞。」
她切了。兩片。藥好了。灌一口。苦。灶台上擱著紅棗。四顆。
「張主任說三顆——」
「我說四顆。你說了五天。我放了五天。誰先服誰輸。」
她嚼了紅棗。端粥往方桌走。
他跟過來了。手擱到她腰上。
「你又擱。」
「自己家。不擱白不擱。」
她沒撥。兩個人坐下來吃。
吃了一半她抬頭。
「你扣子今天對了。」
「你昨天教的。繫到第三顆停了九秒。我照著順序來的。」
她把碗端起來擋了臉。
吃完碗洗了。
院門外響了三下。小周。
「嫂子。一封信。方幹事也讓回電話。」
她接了信。牛皮紙信封。宋建設的字。
拆了。一張紙。字歪歪扭扭的。
「姐。我在廠里挺好。師傅說手腳利索。月底發了十二塊。給爹寄了八塊。爹能下地走兩圈了。藥抓上了。
姐。跟你說件事。
陳建軍訂婚了。隔壁李家莊的。上禮拜擺了三桌。村里人都說他急。通報貼出來才兩個月。劉嬸兒說他想洗白。
還有。他托人給你捎了句話。說對不起你。說訂婚那天本來想給你送張帖子。被他媽攔了。
姐。你別往心裡擱。」
宋禾寧把信折了。擱進袖口。
顧北辰站在旁邊。
「陳建軍。」
「訂婚了。還想給我送帖子。」
他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你什麼反應。」
「沒反應。」她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姜切了兩片。「他訂婚是他的事。送帖子給我——他也配。」
「真沒反應。」
「顧北辰。我退親那天他跪在地上求我別說出去。通報貼出來全村看見了。現在他訂了別人擺三桌。還想給我送帖子。」
她把袖口抻了一下。
「他以為送了帖子就能心安理得。那張帖子要是真送到我手裡。我不收。收了是給他臉。」
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不用給。」
「我不是因為你爹是副司令才覺得他不配。」
「因為什麼。」
「因為我。」
他看了她三秒。手指從鈴鐺旁邊滑到她手背上。扣了一下。
她把手抽回來。「打電話。」
「嫂子。吳德勝那邊有進展。」
「說。」
「首長查了他近三年財務。正常。工資補貼。沒有異常進項。但他老婆去年在陽泉買了一套院子。錢走的她娘家。」
「她娘家什麼人。」
方幹事停了一拍。
「她娘家姓郝。叫郝鳳英。查下來是郝振國的遠房侄女。」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僵住了。
郝。省紀委已經立案的那個郝振國。
「血親。」她的聲音沉了。「不是隨便找的對接人。是拿血脈串的線。」
「嗯。首長也是這個判斷。」方幹事接了一句。「還有。六號櫃在研究所地下檔案室。封條二十年沒動。鑰匙編號跟吳德勝辦公室抽屜那把完全吻合。首長說等兩樣東西到齊——吳德勝完整通聯記錄和郝鳳英娘家關係譜確認。齊了。人和柜子同一天收。」
「幾天。」
「不超過三天。」
電話掛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
顧北辰走到她身邊。無聲的。
「聽見了。」
「嗯。」他手指叩了一下桌面。「你想說什麼。」
「七個人。陸志剛去甘肅。何守義去新疆。張國棟去南京。劉全勝去安徽。全是遠的。只有吳德勝去了陽泉。離省城不遠不近。剛好夠得著。」
「夠得著什麼。」
「夠得著回研究所。柜子在研究所地下。鑰匙在他手裡。他不走遠。是因為走遠了回來一趟太打眼。」
她轉過頭來看他。
「他守著這把鑰匙二十年。如果上面有事。他隨時能回去開柜子。取東西。或者毀東西。」
顧北辰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你的意思——他不只是被動看門。他是主動的。隨時能開鎖的人。」
「對。賀明山用不著了。馬崇德跑了。周志遠收了。郝振國省紀委盯著。這條鏈上能碰到柜子的人只剩他一個。」
他走到電話旁邊。撥了號。說了幾句。短的。
放下聽筒回來。
「我爹說了兩個字。」
「什麼。」
「查住所。」
她點了頭。住所。如果他手邊只有一把鑰匙。那他還是看門。如果他手邊還有別的東西。那他就不只是看門。他是整條鏈最後一道保險。
下午。日頭斜下去了。她在院子裡晾衣裳。他幫撐杆子。
風灌過老槐樹枝。她抖了一下棉布往繩子上搭。手臂抬高的時候後脖子那截皮膚露了出來。
他的視線落上來了。
「你看什麼。」她沒回頭。
「沒看。」
「你視線擱我後脖子上了。」
「風吹你領口的。不是我看的。」
她把最後一件搭上去了。轉過身。
「你今天數了幾次。」
「什麼。」
「我後脖子。」
他手指在撐杆上停了一拍。
「三次。」
她把撐杆從他手裡抽了。
「你媽說了。一個月內別折騰。」
「看後脖子不算折騰。」
「你那眼神算。」
他嘴角鬆了一分。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新家第二夜。
她翻過身的時候他手已經等著了。掌心貼著後腰。
她把臉埋到他肩窩裡。鼻尖壓著那截皮膚。
「還有兩天。」
「你姨。」
「嗯。」
安靜了幾秒。她的手擱到他胸口上。掌心貼著心跳。
「陳建軍擺三桌。」她悶聲說。
「嗯。」
「我嫁你那天。一桌都沒擺。」
他的手在她後腰上收緊了一分。
「想擺嗎。」
「不想。」
「等案子完了。補。」「不用補。有你就行。」
他低下頭了。嘴唇碰了一下她發頂。停了兩秒。
「你說了算。」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鈴鐺碰了一聲。
快要睡著的時候。外面風灌過老槐樹。
「那個柜子打開之後。」他聲音壓到了底。「從京城到省里到研究所。每一張紙。每一道批示。每一筆分配。全在裡面。你爹記了二十年的去向。陳文斌記了二十年的臉。這個柜子里鎖的。是從上面壓下來的二十年。」
她的手在他胸口緊了。
「還差最後一把鎖。」
「三天。」
「三天。」
她閉了眼。他的心跳在她掌心底下一下一下。
窗簾縫裡月光打進來。朝南的。
凌晨四點。
院門被拍了。
不是敲。是拍。急的。
小周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嗓子啞的。
「嫂子。首長急令。陽泉那邊回話了。吳德勝昨晚在住所後院燒了東西。看守的人趕到的時候火還沒滅透。從灰堆里撿出半頁沒燒乾淨的紙。」
宋禾寧攥著顧北辰襯衫前襟的手僵了。
他嗅到風聲了。
「半頁紙上寫了什麼。」
小周的聲音壓到了門板外面。
「首長說讓你們親眼看。紙正在送。天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