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幹事的聲音還杵在電話里。
「名單第六個。何守義。七六年軍工研究所車隊司機。專跑省城到研究所的線路。」
宋禾寧攥緊聽筒。「車隊。」
「嗯。庫房出的東西都要過他的車。裝多少。去哪。路上停沒停過。他心裡有數。七九年被賀明山簽批調走。跟陸志剛同一批。去了新疆。」
又一個被發配到最遠地方的人。
「人還在嗎。」
「在。首長安排了。後天提審。」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
六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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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去向的。記人的。記進出的。拉車的。每一環都有人替她爹守著一塊拼圖。
「走吧。」顧北辰站在門口。
沒聲。
宋禾寧還沒完全習慣他走路沒有聲音。
小周扛了兩個包進來。「嫂子。車在樓下。東西我搬完了。」
宋禾寧把櫃面上那沓紙條收進布包。一寸半厚。照片夾在中間。藥方。紅棗。砂鍋。兩隻碗。
她站在307病房中間掃了一圈。
摺疊床靠牆豎著。櫃面擦乾淨了。窗簾拉開。灰白的光打在空床上。
十六夜。
第一夜她躺在摺疊床上。他在病床上。中間隔兩步。
最後一夜她臉埋在他肩窩裡。手攥著他襯衫前襟。中間沒有距離。
「看什麼。」他走過來了。
「看看。」
「走了。不回來了。」
「誰說不回來。你膝蓋疤還得複查。」
「複查不住這兒。」
他從她手裡拿了布包。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時候扣了一下。
走廊。電梯。值班護士抬頭看了一眼。顧北辰從她面前走過去。
沒有嗒嗒聲。
宋禾寧跟在後面。心裡空了一塊。
出了住院部大門。冬天的風灌進來。她縮了一下脖子。
一隻手擱到她後背上了。掌心貼著棉襖。
「冷。」
不是問句。他已經把軍大衣解下來披她肩上了。
「你穿——」
「我不冷。上車。」
軍用吉普。小周開。兩人坐後排。
她看著窗外白楊樹往後退。光禿禿的。
他的手擱在她膝蓋上。掌心貼著棉褲。沒動。就擱著。
車開了十五分鐘。
停在一排紅磚平房前面。院牆刷了白灰。門前有一棵老槐樹。沒葉子。
小周打開院門。「嫂子。到了。」
兩室一廳。朝南。
宋禾寧站在門口往裡看。
堂屋不大。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暖氣片嗡嗡響。
左邊那間門開著。一張木床。寬的。新被褥疊得整齊。白床單。棉花是新的。厚。枕頭兩隻。
右邊是書房。一張桌。一盞燈。一個書架。
廚房在堂屋後面。灶台。案板。兩口鍋。碗櫃裡擱了碗筷。
她走進臥房。手摸了一下被面。棉花松的。軟的。
「你媽選的。」顧北辰站在她身後。
「我知道。」她捏了一下枕頭。「枕芯也是新的。」
「她來鋪的。」
宋禾寧轉過身來看他。他靠在門框上。白襯衫。軍褲。沒有支具。沒有金屬杆。
他站在自己家門口。
她站在他們臥房裡。
一間臥房。一張床。
兩隻枕頭。
「你站門口乾嘛。」
「看你。」
「看夠了進來。」
他走進來了。六步。沒聲。
小周在外面喊了一聲。「嫂子。東西擱堂屋了。水缸滿的。灶上柴也劈好了。我走了啊。」
「謝了小周。」
院門關了。
安靜下來。
整個院子只剩兩個人。
不是醫院了。沒有推車聲。沒有護士站。沒有走廊腳步。沒有凌晨兩點的電話。
就是一個家。
她把布包打開。紙條摞到書房桌上。照片擱在最上面。
她爹穿軍裝。站得直。她媽笑著。懷裡抱著一歲的她。
「以後掛牆上。」她說。
「等洗出大的。」
她點了頭。去了廚房。
灶台乾淨。案板是新的。添柴。架鍋。砂鍋也架上了。藥先煎。
苦味散開。
她切了姜。兩片。下米。粥冒泡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極輕。
「你又跟來了。」
「自己家的廚房。我走到哪不行。」
她沒接。粥好了。藥也好了。苦的。兩顆紅棗塞嘴裡嚼了。
他從旁邊遞過來第三顆。
「張主任說兩顆就行。」
「我說三顆。」
兩個人坐在堂屋方桌前吃飯。粥。肉末白菜。一碟鹹菜。
他喝了一口。「比醫院灶台的好。」
「一樣的米一樣的水。」
「不一樣。」他看著她。「自己家的。」
她低頭扒了口粥。耳根熱了。
吃完了。碗洗了。天黑透了。
暖氣片嗡嗡響。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擱在門框上。
「我燒了水。」他在堂屋開口了。
「什麼水。」
「洗澡的水。灶上那口大鍋。我添的柴。」
她走到灶台旁邊。掀了鍋蓋。熱氣撲上來。水溫剛好。
「你什麼時候燒的。」
「你煎藥的時候。」
她轉過頭來看他。他靠在廚房門框上。
「你連這個都提前幹了。」
「你在醫院十六天沒洗過澡。」
她的臉熱了。「我擦過。」
「擦的不算。」
她沒接。端了熱水往裡屋走。浴房在臥房後面。小的。一道木門。門閂是新的。
她把木盆擱下。兌了冷水。試了溫度。
正要關門。
他在門外站著。
「你站這兒幹嘛。」
「張主任說你體寒。水涼了叫我。我給你續熱的。」
「我自己能兌。」
「你每次說自己能的時候都逞強。」
她把門關了。門閂插上了。
脫了棉襖。脫了毛衣。水溫正好。
她坐進木盆里的時候嘆了口氣。十六天了。醫院裡只能擦。現在熱水從脖子淋下去。整個人都軟了。
她閉了眼。
外面沒聲。
他就站在門外。她知道。
洗了一半。水涼了。
她張了張嘴。沒喊。
門外他的聲音傳過來了。低的。
「涼了。」
不是問句。
「你怎麼知道。」
「十分鐘了。水溫撐不住。」
她把毛巾裹緊了。「你把鍋端過來擱門口。」
他沒說話。腳步聲近了。
門外擱下了東西。金屬碰地的聲音。
「擱了。」
她開了一條門縫。手伸出去。熱水在鐵壺裡。
她的手剛碰到壺把。他的手從外面碰到了她手指。
熱的。
她往回縮了一下。
「燙你了?」他的聲音悶在門板外面。
「沒有。水壺燙。」
「我倒進去。你讓開。」
「你別進來——」
「你轉過去。我倒完就走。」
她猶豫了兩秒。把門閂拉開了。退到木盆里。背對著門。毛巾裹著。裹得死緊。
門開了。
腳步聲進來了。極輕。
水倒進盆里的聲音。嘩的。
熱氣漫上來了。
他沒走。
她的後背繃著。
「倒完了。」她的聲音緊。
「嗯。」
「你怎麼還不走。」
安靜了兩秒。
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低的。啞的。
「你後背。瘦了。」
宋禾寧的脖子燒了。
「出去。」
腳步聲退了。門關上了。
她坐在熱水裡。心跳撞著胸口。臉燙得能煎雞蛋。
洗完了。擦乾了。換了乾淨衣裳。棉布襯衫。棉褲。頭髮擰了半干。
她推開門。
他坐在床沿上。等她。
「你頭髮沒幹。」
「吹一會兒就幹了。」
「風大。會著涼。」他從枕頭旁邊拿了一塊干毛巾。「坐過來。」
她走過去了。坐到他旁邊。
他的手伸過來了。毛巾蓋在她頭上。手指從頭頂開始揉。慢的。
頭髮在毛巾底下發出窸窣的聲音。
她沒動。
他的手指從頭頂揉到後腦勺。又從後腦勺揉到脖頸邊上。指尖碰到她耳垂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耳朵紅了。」
「熱的。」
「你剛洗完當然熱。」他的手沒挪。指尖在她耳垂旁邊擦了一下。
她攥了一下膝蓋上的褲子。
毛巾揉了幾分鐘。頭髮半幹了。他把毛巾拿下來。她的頭髮散著。搭在肩上。
他看著她。
「看什麼。」
「你的頭髮。散下來比扎著好看。」
「你以前都沒見我散過頭髮。」
「所以現在看。」
她站起來了。往外走。
「去哪。」
「把水倒了。給你燒。」
他頓了一下。「什麼。」
「你也得洗。你在醫院也十六天了。」
他坐在床沿上沒動。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
「怎麼了。」
他看著她。嘴角那條線鬆了。
「我腿剛摘支具。張主任說一個月內避免劇烈——」
「洗澡不是劇烈運動。」
「浴房地滑。」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你不會是想讓我幫你吧。」
他沒接話。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那種叩法宋禾寧認識。
不是分析案子的。不是吃醋的。
是另一種。
「你說話。」
他抬頭看她。從下往上。
「你幫我搓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