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寧在黑暗裡攥著他襯衫前襟。
「小指缺半截。」
「跟孫秀蘭交代的對上了。跟體檢檔案對上了。跟劉全勝說的用左手提桶對上了。」顧北辰的聲音沉在枕頭裡。「陳文斌七六年十月畫了那個人。一筆一筆畫的。」
「提油的人是他。放火的人是他。畫上的人還是他。」
「三條線全指同一個。」
「賀明山的縱火證據鏈不是閉合了。」她的聲音輕。「是封死了。」
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嗡嗡響。
他的手擱在她後背上。拇指按了一下肩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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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今天還有一件事。」
她知道。
複查。
今天就是那天。
天亮了。窗簾縫透進來灰白的光。
宋禾寧睜眼。臉貼在他胸口。老位置。手攥著他襯衫前襟。攥了一整夜。
「最後一次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什麼最後一次。」
「你攥我襯衫。以後不用攥了。換件好的。」
「我攥習慣了。換了認不出。」
她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他鎖骨。那截紅印。第七天了。
「今天之後不疊了。」
「可能疊別的地方。」
宋禾寧下床了。步子快。
洗漱。灶台。砂鍋。藥先煎上。苦味散開。
下米。切姜。兩片。
粥冒泡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嗒嗒。極輕。快聽不見了。
「最後一天嗒嗒了。」他靠在灶台旁邊。
她沒回頭。「以後我聽什麼。」
「聽我叫你。」
她把藥倒進碗裡。灌了一口。苦。灶台上擱著紅棗。四顆。
「張主任說三顆夠了。」
「張主任沒喝過。我說四顆。」
「你連我喝藥苦不苦都要管。」
「管你的事都管。」
她把紅棗嚼了。端了粥往回走。他從她手裡接了保溫桶。手指碰到她手指扣了一下。走廊沒人。沒松。
回了病房。吃完。碗放下。
八點。
她站在病房中間。手插棉襖口袋。
「緊張嗎。」他問。
「誰緊張了。」
「你手插口袋裡。手心出汗。」
她把手抽出來。「你管得也太細。」
「管你的事都細。」
八點半。電話響了。方幹事。
「嫂子。畫像本第一批比對出來了。」
宋禾寧攥緊聽筒。
「從七四年到七六年。一共四十二個人。已比對出二十七個。全部跟林建國手抄件上的提貨人對得上。」
「畫得准？」
「首長原話——比照片還准。陳文斌每個人都畫了正面側面，提貨時間標在旁邊，跟陸志剛記工本完全吻合。三套材料合在一起，從七四年到七六年整條鏈上每一個接觸過的人有名有臉有記錄。」
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一下。
「七六年十月那張單獨夾的呢。」
「首長拿那張畫跟賀明山體檢檔案照片放在一起比了。」
「什麼結果。」
「一個人。畫得一模一樣。帽檐下露出來半張臉。眉骨、顴骨、下巴全對上了。加上左手小指缺半截。首長說不需要再鑑定了。」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
「三套材料合一塊了。」她轉頭看顧北辰。「我爹記去向。陳文斌記人。陸志剛記進出。二十年。三個人各自記的。現在拼上了。」
他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你爹不是一個人在查。」
「嗯。但他們誰也不知道另外兩個人也在記。各管各的。各藏各的。」
她攥了一下袖口。鈴鐺碰了一聲。
「最後一塊拼上了。全拼上了。」
九點。
門開了。張主任進來。白大褂。病歷夾。後面跟了個護士推設備。
「今天拍片。準備好了？」
顧北辰站在床沿旁。「準備好了。」
拆了支具外殼。露出膝蓋周圍一截青白的皮膚。膝蓋外側那道疤痕凸著。
張主任看了一眼那道疤。「這個疤時間長了會淡。不影響功能。」
宋禾寧的手在口袋裡鬆了一下。她之前說過讓張主任看看能不能淡。他記著了。
拍了正面側面兩張。
「等結果。半小時。」
張主任出去了。
半小時。
她站在窗邊。手插口袋。
他坐在床沿上。支具還架著。
「你看了幾次表。」他說。
「兩次。」
「三次。第一次八分鐘。第二次十五分鐘。」
「你比我還緊張。」
「我不緊張。」
「你叩了七次膝蓋。」
他手指停了。
門開了。
張主任進來。手裡兩張片子。往燈箱上一夾。白光打透。
骨頭的輪廓清清楚楚。
「癒合得很好。骨痂密度均勻。關節面光滑。沒有錯位。」
他推了一下眼鏡。
「可以摘了。」
宋禾寧的手在口袋裡鬆開了。
張主任蹲下來。卡扣一個一個鬆了。金屬杆取下。活動關節卸了。綁帶解了。
支具整個拆下來擱到櫃面上。
白襯衫。軍褲。褲腳空了。沒有金屬杆了。
「站起來走幾步。」
他站起來了。
第一步。
沒聲。
第二步。
沒聲。
宋禾寧站在窗邊看著他往前走。十步。二十步。從床沿到窗邊。從窗邊到門口。
沒有嗒嗒。
腳掌踩在水泥地上。安靜的。
張主任點了頭。「步態正常。力量夠。後續不要過度負重。一個月內避免劇烈運動。」
他在病歷上寫了兩筆。走了。
門關上。
病房裡只剩兩個人。
他站在門口。她站在窗邊。
中間隔了六步。
以前這六步是嗒嗒嗒嗒嗒嗒。
現在沒聲了。
「走過來。」她開口了。
他走過來了。六步。一步都沒響。
站到她面前。
她仰頭。
「我以後怎麼知道你到哪了。」
「不用聽了。人在旁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腿。褲管空著。膝蓋外側那道疤藏在褲子裡。
「顧北辰。」
「嗯。」
「你腿好了。」
「嗯。」
「真好。」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沒掉。
他手伸過來了。掌心貼著她手腕。拇指按在鈴鐺旁。叮。
「今晚搬。」
她的心跳躥了一下。
他手指從手腕滑到她手裡。五指扣著。
「小周上午去營房鋪好了。一間臥房。一間書房。朝南。新棉花。」
「你提前安排的。」
「你知道。」
「你問都沒問我。」
「問了你也會說『我沒說不同意』。」
她嘴角鬆了一分。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說過。之後我說了算。」她的聲音低了。
他低頭看她。
「你說了算。」
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兩件事。」
「說。」
「第一件。蘇月蘭那邊確認了。首長安排的人今天下午出發去昆明。三天後接到省城。」
三天。三天後她就能見到她姨了。
「第二件。」
方幹事的聲音沉了一格。
「名單第六個名字。查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