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誰說他不行/113

  宋禾寧放下聽筒的時候手指發僵。

  五十八塊。枕頭底下。二十年。

  她爹寄錢的那個月,距火災三十天。材料藏好了。信寫好了。錢寄了。唯一沒安排的,是他自己的命。

  「吃飯吧。」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她嗯了一聲。拿了保溫桶往外走。

  食堂。灶台。下米。切姜。兩片。

  粥冒泡的時候,身後有腳步聲。不是支具叩地的嗒嗒聲。是年輕人的膠底軍鞋踩水泥地。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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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

  宋禾寧轉頭。

  門口站了個年輕軍人。二十三四。圓臉。後勤處臂章。

  秦衛東說的那個。

  「什麼事。」她的聲音平。

  圓臉湊近了一步。搓了搓手。「我就是想問問,灶台一般幾點能——」

  「六點到七點。我每天用。」

  「那我換個——」

  「你做不做飯跟我沒關係。找大師傅。」

  圓臉的笑僵住了。嘴張了張。

  這時候食堂門口傳來另一種聲音。

  嗒。嗒。嗒。

  金屬叩地。勻的。

  宋禾寧和圓臉同時看過去。

  顧北辰站在門口。白襯衫。軍褲。支具金屬杆從褲腳露出來半截。他從門口往灶台走。十幾步。步子穩。左腳落地幾乎沒聲音了。

  圓臉整個人繃直了。

  「顧、顧營長。」

  顧北辰沒看他。走到宋禾寧旁邊站定。手指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粥好了沒有。」

  「快了。」

  「我來端。」

  「你端什麼——」

  「端得動。」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從灶台上掠過去。不快不慢地掃過圓臉的臉。

  沒說一個字。

  但那道視線冷得能結冰。

  圓臉往後退了一步。「那個……營長。我問完了。走了。」

  腳步急促地遠了。

  宋禾寧把火關了。盛粥。遞碗。

  「你從病房走過來的。」

  「嗯。練腿。」

  「張主任讓你在走廊練。不是讓你跑食堂來。」

  「走廊短。」

  兩個人端著碗回了病房。門關上。

  她把保溫桶擱到櫃面上。

  「你不是來練腿的。」

  「嗯。」

  「你承認了?」

  「你灶台上粥開了沒關火。我來提醒你。」

  宋禾寧深吸一口氣。

  「你是來盯梢的。」

  「沒有。」

  「你看見那個人的時候腳步快了兩拍。我聽見了。」

  他坐到床沿上。端碗喝了一口。沒接話。

  「顧北辰。你吃不吃醋你自己心裡清楚。」

  「粥里今天姜味重了。」

  「你別轉話題。」

  「沒轉。你放了三片。」

  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碗。兩片半。第三片她切了一半丟進去的。

  這個人連半片姜都分析。

  「行。三片。我不穩。行了吧。」

  「不是你不穩。」他把碗擱下。看著她。「是我不穩。」

  她手停在碗沿上。

  他說他不穩。

  「你不穩什麼。」

  「你一個人去食堂。有人跟你搭話。我不穩。」

  宋禾寧看著他。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你下次直接說吃醋。比繞圈子省事。」

  「嗯。」

  「你認了?」

  「認了。」

  宋禾寧端著碗轉過身。耳根熱了一層。

  吃完飯。收碗。下午兩點。他要下樓走路。

  她陪著。兩個人走住院部後面那條水泥路。白楊樹光禿禿的。風冷。

  他走右邊。步子勻。支具嗒嗒聲越來越輕。她走左邊。手插棉襖口袋裡。

  走到拐角的時候,前面幾步遠傳來說話聲。

  兩個年輕兵。靠著牆根蹲著抽菸。其中一個就是圓臉。

  「……別提了,是顧營長的。」圓臉吸了口煙,壓著聲。「你沒看他那腿麼。走路還嗒嗒響。」

  另一個接了一句。「嫂子人那麼利索,跟了個腿不——」

  話沒說完。

  宋禾寧停了。

  顧北辰也停了。

  圓臉回頭。煙從指縫掉到了地上。

  宋禾寧走過去了。兩步。站定。低頭看著蹲在牆根的兩個人。

  「你說誰腿不行。」

  圓臉的臉白了。「我……」

  「我丈夫。」宋禾寧的聲音不高。「入伍十年。腿上的彈片是戰場上擋的。取彈片在手術台躺了四個小時。」

  她的聲音穩得像冬天的水泥地。

  「他現在每天走六十步到食堂。八十步到這條路。一百步走一個來回。每一步都是自己站起來的。」

  圓臉旁邊那個兵已經站起來了。頭低著。

  「你兩條腿好好的。蹲在牆根說別人不行。」宋禾寧的眼神沒挪。「你行。你上過戰場嗎。」

  圓臉的嘴張了張。一個字沒吐出來。

  宋禾寧轉身了。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動。支具的金屬杆在冬天的陽光里反了一下光。

  她走回他身邊。「走。繼續練。」

  他沒動。

  她抬頭看他。他低頭看她。

  那種看法。不是平時分析案子的。不是吃醋的。不是要說不正經話之前的。

  是另一種。

  「看什麼。」

  「看你。」

  「看夠了走。」

  他的手從身側伸出來。指尖碰了一下她的鈴鐺。叮。然後手指扣進了她指縫裡。當著兩個兵的面。沒避。

  掌心貼掌心。他的熱。她的冷。

  兩個年輕兵在身後站著。看著兩個人牽著手往白楊樹那邊走了。一步一步。嗒嗒聲很輕。

  圓臉把地上的菸頭撿起來。手抖的。

  回到病房。他還攥著她的手沒松。

  「你可以鬆了。」

  「不想。」

  「進屋了。」

  「進屋也不想。」

  兩個人坐到床沿上。他的手覆著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剛才說我是你丈夫。」

  「你本來就是。」

  「你在食堂只說『跟我沒關係』。沒說『我有丈夫』。」

  「剛才說了。當著別人的面。」

  他的拇指在她骨節上停了。

  「以後不用替我擋。」

  「誰替你擋了。我替自己說的。誰說我丈夫不行,就是說我眼光不行。」

  他看著她。嘴角那條線鬆了兩分。

  下午四點。電話響了。方幹事。

  「嫂子。名單第四個名字查出來了。」

  宋禾寧攥緊聽筒。

  「陸志剛。七六年軍工研究所後勤處保管員。七九年賀明山簽批調往西北。跟孟廣義同月。」

  同一個月。同一個簽批人。一個往上調。一個往遠處送。

  「人活著。在甘肅老家。兩年前病退。」方幹事停了一拍。「西北方面今天上午聯繫到他。沒等開口問,他自己交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本記工本。從七四年開始記。每天進出庫房的物資,誰簽字,誰提貨,去了哪。全在上面。」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繞緊了。

  「他說了一句話。」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底。「『林科員當年借過我棉襖。我記了他二十年的帳。』」

  電話掛了。

  又一個。又一個替她爹守著東西的人。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第十一夜。

  她沒等他。翻過身面對他了。手擱過去。掌心貼著他胸口。

  「今天你走了一百步。」

  「你數了。」

  「你數我幾片姜。我數你幾步。扯平。」

  他的手伸過來了。擱在她腰側。掌心貼著棉布。溫的。

  「你今天說我是你丈夫。」

  「你重複第三遍了。」

  「第四遍也行。」

  她在黑暗裡拍了一下他手臂。他抓住了。扣著。

  「你今天還說了一句。」他的聲音低了半格。「『誰說他不行。』」

  「他們嘴欠。」

  「你當著別人的面,說我行。」

  「你本來就行。」話出口她就後悔了。

  黑暗裡他的呼吸沉了半拍。

  他低下頭了。額頭貼著她額頭。鼻尖碰鼻尖。近。熱的。

  「你說我行。」他的聲音啞了。「哪裡行。」

  「腿。我說的是腿。」

  「嗯。腿快好了。」他的手在她腰側收緊了一分。拇指按在腰窩上。「其他地方也行。」

  宋禾寧的臉燒了。

  「你說什麼。」

  「說實話。」

  她伸手推他肩膀。沒推動。距離反而近了。胸口貼著胸口。

  「七天。」他的聲音壓到了底。

  七天。複查。

  「七天之後。」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你再說這話。」

  「你讓我說?」

  「我讓你閉嘴。現在。」

  他沒閉。嘴唇碰了一下她額頭。輕的。她沒躲。

  兩個人的手扣在他心口上。她的臉埋著。他的手覆在她後背。

  走廊推車聲遠遠過去了。暖氣片嗡嗡響。

  她快睡著的時候,他的拇指在她後腰蹭了一下。隔著棉布。她攥了一下他襯衫前襟。

  這是回答。

  凌晨三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的聲音急了一個調子。

  「嫂子。陸志剛的記工本連夜謄錄了一部分。有一條——七六年十月三十號。深夜有人來庫房提走三桶煤油。沒走簽批流程。陸志剛記了一句話。」

  宋禾寧攥緊了被角。

  「『提油的人穿便裝。不認識。但跟他一起來的那個人我認識。是賀處長身邊的通訊員小劉。』」

  十月三十號。

  火災。是七六年十一月初燒的。

  煤油。在火災前兩天被提走了。

  「首長說——」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最低。「縱火用的東西,有來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