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幹事的聲音還在電話線上。
「林建國的信,蘇月蘭保管了二十年。密封的。從來沒交給過任何人。」
宋禾寧攥著聽筒。指節白的。
「信里寫了什麼。」
「內容還在取。蘇月蘭說信是封死的。林建國當年交給蘇月華的時候只說了一句——如果我出事,把這封信給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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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出事。
她爹寫這句話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
「蘇月蘭看過嗎。」
「看過。」方幹事停了一拍。「七八年廖國安把她帶到昆明之後,她趁他不在家偷偷拆的。看完用漿糊重新封上了。二十年,廖國安不知道她拆過。」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這個女人。看了信。知道所有的事。自己封回去。在別人眼皮子底下藏了二十年。
比她還能扛。
「昆明方面今天下午出謄錄結果。內容一到,送過來。」
「行。」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從電話線上鬆開。指節上壓了一道紅印。
顧北辰站在她身旁。沒碰她。
「我爹提前留了信。」她的聲音輕。「他知道自己查的東西會要命。」
「嗯。」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寫信。留材料。安排後路。」
「你像他。」顧北辰的聲音低。「查到東西不鬆手。自己扛著不吭聲。」
宋禾寧轉頭看他。
「你在說我。」
「在。」
她沒接。走到櫃旁拿保溫桶。「粥該涼了。我去熱。」
「等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她接電話的時候小周送來的。
顧振邦的字。兩行。
「廖國安深夜再加一條。林建國七六年十月對他說過:東西不只一份。家裡放了一份。另一份不在家裡。」
宋禾寧的手指停在紙邊。
兩份。
家裡那份,燒了。一整夜的火。什麼都沒剩。
但另一份,不在家。
「他留了後手。」
顧北辰手指叩了一下膝蓋。「科員做事留底。他不會把命根子擱一個地方。」
「廖國安知道另一份在哪嗎。」
「紙條沒提。他還在交代。」
宋禾寧把紙條摞到櫃面上。那沓紙條已經有小半寸厚了。
「我去做飯。」
食堂。灶台。下米。切姜。兩片。
排骨剩了半條。大師傅給留了。「宋同志。你今天早。」
「習慣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粥冒泡。
她爹二十年前就想到了。家裡不安全。東西不能只擱一個地方。
留了兩份。家裡一份用來查。外面一份當保險。
然後寫了信。讓她媽轉交姨。
如果出事,信和副本就是兩把鎖。總有一天能對上。
他沒等到那一天。
但她等到了。
粥好了。排骨也好了。盛了。端著往回走。
推開門。顧北辰站在窗邊。又在走。步子嗒嗒的。比前幾天輕了一截。
「你就不能坐著。」
「站著。沒走。」
「嗒嗒聲我在走廊就聽見了。」
「你耳朵靈。」
「你腿沒好。少折騰。」
他走回來了。站到她面前。她仰頭的角度剛好對上他下巴。
「你站灶台站了多久。」
「十幾分鐘。」
「二十分鐘。你去到現在整二十分鐘。」
「你掐著表了。」
「看了牆上的鐘。」
宋禾寧把碗遞過去。「吃飯。別看鐘看粥。」
他接了。喝了一口。
「姜幾片。」
「兩片。固定了。以後別問。」
「行。兩片是你穩的樣子。」
「我什麼時候不穩了。」
「你三片的時候。」
宋禾寧咬了一口排骨沒理他。
吃完。收碗。洗碗。回來。
下午四點。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林建國的信謄錄完了。」
宋禾寧坐到椅子上。顧北辰走到她身側。側頭貼近聽筒。
「一共兩頁。部隊信箋紙。」
方幹事翻了一下。
「第一段。『月華,這封信你看完給你姐姐。如果我沒事,以後當面問她要回來。如果出事了,讓她收好。等有一天有人來查。』」
宋禾寧的指甲掐進掌心。
如果沒事。當面要回來。
他寫這句話的時候,還想活著。
「第二段。」方幹事的聲音沉了。「『我查到的東西比自己以為的多。兩條線。一條從研究所往外走。一條從上面往下壓。中間有人接。接的人不在部隊。在省里。他手伸得很長。』」
宋禾寧攥緊了袖口。
郝振國。
她爹查到了他。
「第三段。」方幹事停了一拍。「『所有條子、簽名、記錄,我抄了一份副本。原件在家裡柜子暗格。副本不在家。我交給了一個人。他跟這件事沒關係。不知道信封里裝了什麼。我只跟他說幫我存一樣東西。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我的東西去找他,把信封給那個人就行。』」
宋禾寧的手停在膝蓋上。
副本交給了一個局外人。
不知道內容。只管保存。
最安全的保險。
「信里寫了那個人是誰。」
方幹事沉了兩秒。
「寫了。『東西放在老周家對門修鐘錶的趙師傅那裡。叫趙德明。』」
趙德明。修鐘錶的。
二十年前。一個修鐘錶的老師傅,替她爹存了一個不知道內容的信封。
「這個人還活著嗎。」
「首長已經安排查了。」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低著頭。手擱在櫃面上。
她爹把命寫在了紙上。
把證據交給一個修鐘錶的人。因為那個人老實。因為那個人跟這件事八竿子打不著。沒有人會想到去鐘錶攤上找後勤系統的帳。
顧北辰站在她身後。
「禾寧。」
她轉過身。
「你爹留的後手,可能還在。」
「嗯。」她的聲音低了。「也可能不在了。二十年。信封丟了也正常。」
「也可能什麼都沒變。」他的手伸過來。拇指按在她手腕上。鈴鐺碰了一聲。「你爹信得過的人。」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第十夜。
宋禾寧沒等他先動。她翻過身面對他了。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但距離近。呼吸打在她額頭上。
「你今天不等了。」他的聲音低。
「等什麼。」
「等我先伸手。」
「我沒等過。」
「你等了九天。」
她沒接。手伸過去了。掌心貼著他胸口。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底下跳著。
「多少。」
「六十出頭。」
「比前天快了。」
「你主動的時候都快。」
她的臉熱了。手往回縮了一下。他覆上來了。五指扣進她指縫。按回去。
「說了別收。」
兩個人的手疊在他心口。
他低下頭了。額頭貼著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宋禾寧。」
「嗯。」
「上次你親的。今天呢。」
她的心跳躥上去了。
「你還記著。」
「每一次都記。」
宋禾寧在黑暗裡閉了一下眼。然後湊過去了。嘴唇碰了一下他的。不是點了一下。停了兩秒。才松。
他沒動。
她退回來的時候,他的手從她手背上鬆開了。落在她腰上。掌心貼著棉布。手指收緊。
「你今天停了兩秒。」他的聲音啞了。
「你又數了。」
「每一秒都數。」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鼻尖壓在他鎖骨那截皮膚上。
他的手在她後腰收緊了。整個人往他那邊帶了半寸。
近了。胸口貼著胸口。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隔著兩層棉布撞在一起。
「顧北辰。」
「嗯。」
「複查還有幾天。」
「九天。」
「九天之後呢。」
他沒回答。手在她後腰按了一下。拇指蹭過腰窩。
「九天之後。你說了算。」
宋禾寧的耳根燒了。
她沒再說話。手攥著他襯衫前襟。臉埋著。呼吸慢慢長了。
他也沒動。手擱在她後腰。拇指一下一下蹭著。隔著棉布。
凌晨四點。電話響了。
宋禾寧先醒的。臉還在他肩窩裡。手還攥著他襯衫。
他已經睜眼了。
「我接。」
聽筒貼到耳邊。說了一陣。
她在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覺到他擱在她後腰上的手緊了一下。
「確定了?」
又一段。
他掛了。
黑暗裡兩個人對視。
「趙德明找到了。」
宋禾寧攥緊了他襯衫前襟。
「七十三歲。還在省城。老店關了。但人活著。」
「信封呢。」
他沉了兩秒。
「他說一個當兵的年輕人二十年前交給他的東西,他一直放在鐘錶箱最底下。從來沒打開過。」
宋禾寧的眼眶熱了一下。
二十年。
一個修鐘錶的老頭。守著一個不知道內容的信封。放在鐘錶箱最底下。從來沒動過。
「那個年輕人跟他說了一句話。」顧北辰的聲音低了。
「什麼話。」
「『趙叔,這東西比我的命重要。替我收好。』」
宋禾寧把臉埋回他肩窩裡。沒出聲。
鈴鐺碰了一聲。叮。
他的手在她後背上按緊了。
「首長天亮前派人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