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家老宅派來的車準時停在雲頂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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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接人的是輛老式紅旗，司機五十多歲，白襯衫，白手套，下車先鞠了躬：」沈小姐，阮小姐，老爺子在家等著了。」
」你緊張什麼？」阮眠問。
」我沒有。」
」你從早上到現在，給我爺爺……給你爺爺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是問菜單，第二個是確認菜單，」沈知微頓了頓，」第三個是改菜單。」
阮眠笑得直不起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氏大廈的總裁辦公室里，陳默正對著備忘錄奮筆疾書：
」第九十四條。今天沈總帶阮小姐回老宅見老爺子。出門前，沈總給老爺子打了三個電話確認菜單，給造型師打了兩個電話確認阮小姐的大衣顏色，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問'老爺子要是不喜歡她怎麼辦'。我說不會的，老爺子就喜歡能打的。沈總沉默了五秒鐘，說：'她不是去打架的。'備註：我說錯話了嗎？她在我心裡，本來就很能打啊。」
沈家老宅在城西的山上，青磚灰瓦，進門一進來就是滿院的臘梅香。
沈知微進門就鬆了半口氣。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廊下的每根柱子她都量過身高，最高那道刻痕停在十六歲那年。老管家常伯，六十多歲，看見她眼睛就彎了：」小姐可算回來了，老爺子從今天早上起，把那盤棋擺了三遍。」
」他緊張？」沈知微挑眉。
」他說他不緊張。」常伯憋著笑，」但他把您小時候得的獎狀，從儲藏室翻出來，掛到書房牆上了。」
沈知微：」……」
阮眠湊過去看，滿牆的獎狀：奧數、英語、鋼琴、擊劍，最中間一張是」三好學生」。她忍著笑，掏出手機想拍照，被沈知微按住了手腕。
」拍一張，」沈知微面無表情，」罰抄條款一百遍。」
」哪條？」
」我現在立。」
沈老爺子在書房等他們，七十八歲的老人，身板挺直，穿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手裡轉著兩個核桃。
」來了。」老爺子抬眼，目光先落在阮眠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就是你，一個馬甲壓著全海城打？」
」爺爺好。」阮眠大大方方，」馬甲不多，夠用就行。」
」坐。」
書房裡擺開了棋盤。老爺子棋癮大，棋力也大，前三十手就把阮眠殺得丟盔棄甲。
第一局，阮眠輸在中盤。她托著腮復盤：」爺爺，您這個棋，看著溫吞，殺招都在三步以外。」
」棋是磨出來的。」老爺子不緊不慢，」我下棋六十年，贏的不是手快，是熬得住。」
第二局，阮眠學乖了，穩紮穩打，還是輸了，輸在半目。老爺子來了興致：」再來。」
第三局，中盤纏鬥到最緊的時候，阮眠忽然棄了一條大龍。沈知微在旁邊看得心頭一跳，老爺子卻眯起了眼睛。棄龍之後七手，阮眠的一塊孤棋居然在角上活了，雖然最後仍是輸，卻輸得滿盤都是殺氣。
」險。」老爺子盯著棋盤看了半天，」丫頭，你這手棋，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阮眠收著棋子，」守不住的，就不守了。騰出手來，去他的地盤上活一塊。」
老爺子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廊下的臘梅直晃。
」好！」他一拍桌子，」微微，你聽見沒有？守不住就不守，騰出手來去他地盤上活一塊。你上個月收恆信託管那個數據中心，用的就是這手。」
沈知微一怔：」您怎麼知道？」
」我什麼不知道？」老爺子得意洋洋，隨即又板起臉，」就是手太軟。換了我，連他雲縣的殼一起端了。」
阮眠和沈知微對視一眼。雲縣的殼，正是秦嵐那條專線的落點。老爺子的信息，比她們想的靈通得多。
輸了棋，贏了話頭，一老一少從棋路聊到生意，從生意聊到三年前。
」你母親，」老爺子忽然說，」我見過。」
阮眠執棋的手停了。
」十二年前，商會的年終宴。」老爺子落下一子，」我兒子，就是微微她爸，當時在台上講一個方案，講得天花亂墜。你母親坐在第三排，聽完了舉手，當著兩百多人的面說：沈總這個方案，數字是漂亮的，路是錯的。全場都替她捏汗。」
」後來呢？」
」後來方案落地，果然撞了牆。我兒子回來跟我拍桌子，說全海城就一個女人看穿了他。」老爺子哼了一聲，」我說那還不請人家吃飯？他說請了，人家沒來，說要回家給女兒講故事。」
阮眠的眼眶熱了一下，又忍住。
」你母親是個明白人。」老爺子說，」明白人走得早，是老天爺不講理。」
棋下到第三局，老爺子的目光忽然落在阮眠隨身包的側袋上。那裡插著一支鋼筆，筆帽上有一道細細的刻痕。
」這筆，」老爺子眯起眼，」給我看看。」
阮眠遞過去。老爺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拔開筆帽看了看筆舌，忽然笑了：」瑞士打的，筆舌內側有個'沈'字的暗款。微微十八歲那年，我找人打了一對，一支給了她，一支在我這兒鎖著。」
他把筆還給阮眠，看向自己的孫女：」丟了半年，你沒說。」
沈知微端著茶杯，沒吭聲。
」我知道。」老爺子慢悠悠地說，」你什麼丟了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這筆最後會到誰手裡。」他轉回頭，看著阮眠，眼睛裡都是笑，」到了你手裡，比我鎖在抽屜里強。」
阮眠捏著那支筆，忽然覺得它沉甸甸的。三年前台前那場」掛錯了」，原來掛進了一個老爺子早就鋪好的口袋裡。
臨走的時候，老爺子送她到院子裡，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盒子。
」見面禮。」
盒子裡是一副棋子，烏木的，被歲月盤得溫潤發亮。
」你今天輸了我三局。」老爺子說，」但第三局，你有一手棋，下得比我都險。險得好。這副棋子跟了我五十年，歸你了。」
」爺爺，這太貴重了。」
」拿著。」老爺子把盒子塞進她手裡，忽然壓低了聲音，」丫頭，還有句話，你記住。」
阮眠抬眼。
」你母親的事，」老爺子一字一字地說，」沈家要是有人沾了，沈家就得有人給你交代。等開庭那天，我到場。等玉蘭花開那天——」
老人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來老宅，我讓你見一個人。」
飯是家常飯，四菜一湯，老爺子的口味清淡。飯桌上他給阮眠夾了一筷子筍：」多吃點。瘦成這樣，怎麼做我們沈家的……」他咳嗽一聲，把後半句咽回去，」怎麼做大事。」
阮眠假裝沒聽見那半句，低頭扒飯。沈知微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耳朵又紅了。
吃完飯，老爺子單獨留了沈知微十分鐘。阮眠在院子裡看臘梅，隔著窗戶，看見祖孫倆說話，老爺子說著說著，抬手拍了拍孫女的肩。沈知微出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腳步很穩。
」爺爺說什麼了？」上車後阮眠問。
」沒什麼。」沈知微看著前方，」他說，'認定了，就別虧待人家。'」
回程的車上，阮眠把老爺子院子裡那句話學給沈知微聽。沈知微皺著眉想了半天：」見一個人？老宅里的人，我都認識。」
」你爺爺說的是'讓你見'，不是'介紹你認識'。」阮眠靠著車窗，」這兩個說法，不一樣。」
一個是引薦，一個是攤牌。
車窗外，臘梅的香氣被甩在身後。阮眠摸著小盒子裡的棋子，忽然覺得，這位老爺子的棋盤上，恐怕也擺著一盤她還沒看懂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