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宅的深夜，安靜得像一口井。
蘇婉柔的手機被收走了。來收手機的是秦嵐的兩個保鏢，話說得客氣：」二小姐，秦總說，最近外面亂，手機先替您保管。」
門外的走廊上，多了兩個人。她試探著開門，保鏢立刻側身攔住：」二小姐，秦總吩咐了，您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陪您去見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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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律師。蘇婉柔心裡冷笑。阮眠說過，空白授權書她簽過一摞，現在，秦嵐是要她簽最後一摞。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她在屋裡轉了三圈，忽然想起來：座機。她房間裡還有一部老式座機，秦嵐收走了手機，沒收這個。
她抖著手撥了一個號碼。
顧淮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自己的公寓裡對著一鍋煮糊的泡麵發愁。這兩個月他過得也不順，顧氏削減了他分管的業務，他名下的卡被家裡限額，狐朋狗友散了一大半。
」淮安，」電話里，蘇婉柔的聲音又輕又快，」我被我媽軟禁了。明天上午，她要帶我去見律師，逼我簽字。我……」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還能打給誰了。」
顧淮安握著手機，看著眼前那鍋糊掉的泡麵。
他這輩子，順風順水是裝的，欺軟怕硬是真的。車庫堵阮眠那次，被沈知微用四億貸款嚇退，他灰溜溜走了，回去做了半個月的噩夢。他知道自己是慫貨，全家人都知道。
可是電話那頭的人，這兩個月是怎麼過的，他看在眼裡。半夜裡哭醒，不敢開燈；聽見」秦嵐」兩個字就發抖；削蘋果的時候手一抖，能削到指頭上去。顧淮安沒什麼本事，分不清多少億的生意，可他分得清一件事：一個人在最黑的時候給你打電話，是把你當成了最後一盞燈。
慫貨也有慫貨的道理。他的道理就是，這盞燈，不能滅。
」你等我。」他說。
二十分鐘後，顧淮安的車停在了阮宅門口。
」開門，我接我女朋友回家。」
門衛當然不開。顧淮安下了車，隔著鐵門喊蘇婉柔的名字。保鏢出來攔他，他就往門裡擠。推搡之間，有人一拳打在他臉上，他踉蹌了一下，扶住鐵門，接著喊。
」蘇婉柔！你下來！」
又一拳。他的眼鏡飛了，鼻血淌下來，還是喊。
阮宅二樓的燈亮了。蘇婉柔撲到窗邊，看見鐵門外那個滿臉是血還在喊她名字的男人，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這個慫了一輩子的男人，正在用他這輩子最笨的方式，硬一回。
與此同時，雲頂山的電話打進了阮宅老太太的院子。
阮眠只說了一句話：」奶奶，秦嵐在軟禁蘇婉柔，逼她簽頂罪的字。門口那個挨打的，是來救她的。」
老太太披衣起身，拄上拐杖。
五分鐘後，阮宅正廳的燈全亮了。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台階上，往地上重重一磕，咚的一聲，半個宅子都聽見了。
」秦嵐！」老太太的聲音不大，卻壓得住全場，」你半夜三更關著婉柔，收她手機，門口站兩個保鏢。我們阮家什麼時候有了關自家人的規矩？！」
秦嵐披著外衣出來，臉上還帶著笑：」媽，您誤會了，婉柔她——」
」我誤會？」老太太冷笑，」我房間讓你翻了三年，我都沒跟你撕破臉。今天你敢關婉柔，明天你是不是敢關我？開門！」
」媽——」
」開門！」拐杖又是一磕，」今天這個門要是不開，我就讓人把全海城的媒體都叫來，讓他們看看，阮家的女主人，是怎麼在深更半夜關女兒、打女婿的！」
正廳里死一樣地靜。
秦嵐看著台階上的老太太，又看看鐵門外滿臉是血的顧淮安，再抬眼，看見二樓窗口蘇婉柔的影子。她忽然明白了：今晚這個局，從阮眠約蘇婉柔喝咖啡那一刻起，就環環相扣地等著她了。
放人，蘇婉柔從此是對方手裡的牌；不放，老太太真敢把媒體叫來，她現在這個處境，經不起任何一個熱搜。
秦嵐這輩子算過無數筆帳，這一筆，她只用了三秒鐘。
」開門。」她淡淡地說，」讓二小姐走。」
鐵門打開。顧淮安衝進去，在二樓接上蘇婉柔，兩個人下樓的時候，經過秦嵐身邊。
蘇婉柔停了一步。
」媽，」她輕聲說，」明天那個律師，你自己去見吧。」
秦嵐沒看她。
臨走前，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台階上看著秦嵐，忽然說了一句話：」秦嵐，你記住。這個宅子裡的人，一個一個都會走。走到最後，你自己數一數，還剩幾個。」
秦嵐沒接話，轉身進了花廳。青瓷瓶里的臘梅還開著，她一個人站在花前，站了很久很久。
車開出阮宅，直奔經偵指定的安全點。蘇婉柔在副駕上，看著身邊這個鼻樑腫起來、一隻手始終扶著方向盤不敢動的男人，忽然說：」顧淮安，你手怎麼了？」
」沒事，可能骨裂了。」顧淮安疼得齜牙咧嘴，還要強撐，」小傷。」
」傻子。」蘇婉柔別過頭去，眼淚又掉下來。
醫院急診，拍片，果然是骨裂。打石膏的時候，蘇婉柔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從塑膠袋裡摸出一個蘋果，借了護士站的小刀，慢慢地削。蘋果皮一圈一圈垂下來，沒斷。
顧淮安打著石膏出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他在她旁邊坐下，蘇婉柔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
」顧淮安，」她說，」咱們倆，現在是什麼都沒有了。」
」嗯。」顧淮安咬了口蘋果，想了想，」但還有蘋果。」
蘇婉柔噗嗤一聲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走廊另一頭，兩個便衣安安靜靜地守著。經偵的手續，當晚就辦了下來：蘇婉柔，證人保護，第十一組證據的提供人。
雲頂山上，阮眠放下望遠鏡——當然沒有望遠鏡，她是放下了手機，老K剛把醫院走廊的實況用文字直播完。
」顧淮安沖門那段，」她轉頭對沈知微說，」老K說，挨了兩拳，鼻樑腫了，愣是沒走。」
」嗯。」沈知微翻著文件，頭也不抬，」慫人硬一回，比硬漢硬十回還難得。」
」你說，」阮眠托著腮，」這倆人，算不算是因禍得福？」
沈知微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阮眠，你在嗑CP？」
」我沒有。」
」你有。」沈知微低下頭繼續看文件，嘴角卻翹了一下，」磕吧。反正這一對，磕著不虧。」
窗外又開始下雪。阮眠窩進沙發里，剛要閉眼，律師的電話進來了。
」阮小姐，秦嵐的律師團隊今天下午向法院遞交了管轄權異議和延期審理申請。」律師的聲音透著無奈，」理由找得很足，法院那邊透露，大概率會批。開庭預審，要從二月初，改到年後二月末。」
阮眠睜開眼。
改期。秦嵐這一手，是給自己續命，也是把所有人的弦，再繃長一個月。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消息，老K的消息緊跟著進來，只有一行字：
」夜梟那邊遞話了。原話：'改期不改規矩。預審前一天，還是那一天。'」
阮眠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秦嵐買到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夜梟卻連一天都不肯多給。這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在這一刻把彼此的底牌都亮了出來：一個要拖，一個不等。
雪敲著窗。阮眠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對沈知微說：
」改期了。」
」我聽見了。」沈知微合上文件，」多出來的這一個月，你打算怎麼用？」
」見家長。」阮眠說。
沈知微：」……」
」你爺爺不是讓咱們去喝茶嗎？」阮眠往沙發里一縮，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正好，預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