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館在城南的舊街上，門臉三十年沒變過，門口掛著兩串風乾的紅辣椒，木頭的桌椅被歲月磨得發亮。
阮眠到的時候，阮振國已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的茶一口沒動。半個月不見，這個五十歲的男人瘦了一圈，兩鬢的白頭髮像是新添的，西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個靠窗的位置，阮眠記得。小時候她坐在這兒，腿夠不著地，晃蕩著，媽媽給她剝橘子，爸爸給她講茶蓋上為什麼有個小孔。那時候的茶館裡有個說書先生，講《楊家將》，驚堂木一拍，滿屋子喝彩。
現在說書先生沒了，剝橘子的人也沒了。
」來了。」阮振國站起來，又不知道該怎麼招呼，手抬了一半，又放下。
阮眠在他對面坐下：」坐吧。」
服務員上了一壺碧螺春。阮振國給女兒斟茶，手有點抖，茶湯濺出來幾滴，落在桌上。他慌忙去擦，越擦越狼狽。
」爸。」阮眠按住他的手，」說事吧。」
阮振國慢慢坐回去，從隨身的包里拿出兩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第一樣，是一摞文件，邊角都磨圓了，看得出被翻過很多次。
」這是這些年，秦嵐讓我簽的東西。」他的聲音很低，」家裡的資產、你媽的陪嫁、你名下的幾處房產，她讓我簽的時候，都說是'家庭理財規劃'。我一個做大生意的人，家裡這點帳目，我從來沒細看過。」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眠眠，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這些簽字，每一份都是合法合規的。她算計我們家，用的是我自己手裡的筆。」
阮眠一頁一頁地翻。資產授權、委託管理、股權代持，每一頁的落款都是阮振國的簽名，龍飛鳳舞，簽得又急又躁。
」這些文件，夜鶯那邊拼資金圖的時候，正缺阮家這一段。」她把文件收好，」爸，這份東西，比你想像的值錢。」
第二樣東西，是一支舊錄音筆，黑色的，邊角磕掉了一塊漆。
阮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支筆，」阮振國的聲音啞得厲害，」是你媽走前一個月，我在客廳里落下的。那天我開了錄音想錄個會議紀要，走的時候忘了關。後來……後來我收拾書房才找到它。裡面有一段，是你媽和秦嵐吵架。」
茶館裡人聲嘈雜，窗外的舊街上，有人推著車賣糖炒栗子。
」我一直沒敢聽。」阮振國把錄音筆往前推了推，推得很慢，像在用盡全身力氣，」三年了，我不敢聽。前幾天我去看我媽，她罵了我一個小時。她罵我，'阮振國，你連你老婆怎麼死的都不敢知道，你算什麼男人'。」
他的眼圈紅了。
」眠眠，爸爸不是來求你原諒的。爸爸是來把這個給你的。你聽，聽完，你就知道你媽最後那一個月，是怎麼過的。」
阮眠捏著那支錄音筆，指尖冰涼。
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在廚房裡哼歌的樣子，想起母親把她扛在肩上看燈會的樣子，想起母親最後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拉著她的手說，眠眠，好好吃飯。
」我回去聽。」她把錄音筆收進貼身的口袋，」爸，還有別的事嗎？」
」有。」阮振國深吸一口氣，」還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西山。
阮眠的瞳孔縮了一下。青梧母親的墓，也在西山公墓。
」她去祭拜誰？」
」不知道。」阮振國搖頭，」我問過一次，她說是'一個故人'。可我後來問過她娘家，她家裡根本沒有人埋在西山。」
阮眠把這條線索記在手機的加密備忘錄里，想了想，又多問了一句：」她去西山，帶東西嗎？」
」帶。」阮振國回憶著，」一束花。每年都一樣的花。」
」什麼花？」
」玉蘭。」他說，」白玉蘭。那時候不是花期，她不知道從哪兒弄的，每年都弄得到。為這束花，她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
阮眠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玉蘭。她母親最愛的花，是玉蘭。秦嵐每一年，都抱著一束玉蘭花，去祭拜一塊沒有名字的碑。
這世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
阮眠把這條線索記下，起身準備走。阮振國在後面叫住她。
」眠眠。」
她回頭。
」你媽的房間，」阮振國說，」我讓阿姨每天打掃，東西一樣沒動過。你什麼時候……想回來看看，都行。」
阮眠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爸。」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著他，」錄音筆我拿走了。裡面能作證的，我會交給經偵。」
」應該的。」
」交出去以後，」她說，」你就也站到秦嵐的對立面了。想清楚。」
身後沉默了幾秒。
」爸早就該站過來了。」阮振國的聲音啞著，」晚了三年，但不能一直晚下去。眠眠，你去查你媽，查到什麼，爸都認。爸只有一句話，別為了上一輩的爛帳，把你自己搭進去。你媽在天上看著呢。」
阮眠沒有回頭，抬手揮了一下，推門走進了雪裡。
出門的時候，天又開始飄雪。沈知微的車就停在街對面，雙閃一跳一跳。阮眠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談完了？」
」嗯。」
車裡很安靜。沈知微沒有問談了什麼，只是把車開得很穩。開出兩條街，她忽然聽見身邊的人吸了一下鼻子。
她轉頭。阮眠靠著椅背，眼睛望著窗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淚卻掉下來一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
」眠眠。」沈知微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
」沒事。」阮眠抹了把臉，」錄音筆里有我媽的聲音。我剛才在門口，沒忍住，聽了一句。」
沈知微把車靠邊停了。
」就一句。」阮眠的聲音很穩，穩得讓人心疼，」我媽在錄音里跟秦嵐說：'秦嵐，你動我行，動我女兒，你試試。'」
她轉過頭，看著沈知微，眼睛紅著，卻笑了：
」你看，我媽到最後一刻，都在護著我。」
沈知微伸手把她攬進懷裡。阮眠的額頭抵著她的肩，兩個人在飄著雪的舊街上，抱了很久。
回到雲頂山，夜已經深了。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把那支錄音筆完完整整地聽了一遍。
四十七分鐘的錄音。前面四十分鐘是客廳的雜音，電視聲，杯碟聲，母親的腳步聲。第三十九分鐘，秦嵐來了。
」秦嵐。」錄音里，母親的聲音又冷又穩，」我最近總是犯困，醫生說我肝功能不好。我的藥，是你讓張姨換的吧。」
秦嵐的笑隔著電流聲傳出來，溫溫柔柔的：」妹妹，你說什麼呢，你的藥都是按時按量——」
」我問過醫生了。」母親打斷她，」我這個病，忌的就是那一味。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股份我可以談，家裡的事我可以不管。但眠眠，你們誰都不許碰。」
」你看你，說到哪兒去了。」秦嵐的聲音沉了下來，」我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母親笑了，笑聲裡帶著咳，」那我也為你好一次。秦嵐，我房裡有個本子，記著這三年家裡進進出出的每一筆帳。我活一天，它就鎖一天。我要是哪天活不成了——」
錄音里的母親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
」它自己會去找我女兒。」
後面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秦嵐的手機鈴聲，她接起來，只說了一個字：」姐。」便走出了錄音的範圍。
錄音到第四十七分鐘，停了。
書房裡，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檯燈的光落在錄音筆上，那一點磕掉的漆，像一道陳年的疤。
」她管對方叫'姐'。」沈知微先開口，」秦嵐上面，還有個'姐'。」
」嗯。」阮眠把錄音筆輕輕放進證物袋，」我爸說，她每年清明抱著玉蘭花上西山，看一塊沒有名字的碑。」
沈知微的目光沉了下去：」碑底下埋的是誰？」
」不知道。」阮眠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但我媽留下的帳本、秦嵐深夜叫的那聲'姐'、西山上的無名碑，這三樣東西擺在一起，我有種感覺——我媽查到的，可能不只是秦嵐一個人。」
窗外，雪粒子敲著玻璃，沙沙地響。
」那就去看看。」沈知微握住她的手，」等你準備好，我陪你上西山。看看那塊碑底下，埋的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