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夜的調查

  同一個晚上,沈氏大廈三十六樓的燈還亮著。

  陳默把一份薄薄的資料放到桌上:」沈總,那個前台的入職資料。阮眠,二十三歲,海城本地人,函授大專,之前做過兩段文員,加起來不到一年。」

  沈知微翻開。簡歷乾淨,履歷簡單,簡單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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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簡單得,挑不出一點人味兒。

  她見過太多精心偽造的履歷,知道真正的普通人是什麼樣的:普通人的簡歷是毛邊的,是錯別字和塗改液,是兩份工作之間斷檔的、不知道幹什麼去了的八個月。不是這種,從紙面到紙背,乾淨得像剛出廠的白紙。

  她又調出大廳監控,把進度條拖到下午。畫面里的小姑娘捏著那支鋼筆愣了幾秒,左右看看沒人注意,飛快地把筆別進胸前的口袋,別完自己先繃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快得只有半秒。

  沈知微按了暫停,盯著那半秒看了很久。

  一個被當眾羞辱、忍氣吞聲的前台。一份乾淨到反常的履歷。一個順走她的筆、還敢偷著樂的姑娘。

  三樣東西,怎麼都拼不到一塊去。

  」沈總。」陳默在旁邊觀察她的臉色,」這姑娘會不會是對手公司派來的?履歷做成這樣,本身就說明背後有人。」

  」不像。」沈知微搖頭,」商業間諜不會把自己弄得這麼顯眼,更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替公司挨咖啡。間諜要的是隱身,她要的——」

  她要的什麼?

  沈知微想起監控里那雙穩得過分的手,想起那句不添不減的」手滑了」。

  」她要的是忍。」她聽見自己說,」她在忍一件事,或者,在等一件事。」

  陳默怔了怔:」那接下來……」

  」簡歷上能查到的,都是她想讓我們看到的。」沈知微關掉監控,」去查查不到的。她入職前那八個月,檔案上是空白——人不會平白消失八個月。」

  」是。」

  睡意湧上來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想:沈知微……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呢?

  對了。入職前她查過沈氏,從股權結構查到高管名單,厚厚一沓資料。沈氏集團的股東名單里,有一個占股百分之五的神秘機構,持股人的名字叫——

  睡意轟然合攏,把後半截念頭淹沒了。

  床頭柜上,鋼筆安安靜靜地躺著,替它的新主人守著這個沒做完的夢。

  第二天早上九點十七分,沈氏集團的系統崩了。

  先是財務部的報銷頁面打不開,然後是人事的考勤機集體黑屏,三分鐘後,全公司的電腦右下角彈出同一個紅色警告框,訂會議室的、走審批的、查郵件的,全部卡死。前台的訪客登記系統也跟著癱了,屏幕上轉著一個永遠不會停的圈。

  」搞什麼啊!」劉桂芬拍著鍵盤,」今天上午有三撥訪客!」

  整棟大樓肉眼可見地亂了。抱著筆記本沖向電梯的,站在工位上打電話吼的,茶水間裡全是討論聲,說是被黑客打了,對手公司雇的人,專挑月底業務最忙的時候下手。

  十六樓的法務部最先炸,下午要用的合同全鎖在系統里。九樓的客服中心跟著炸,工單進不來,客戶電話被打爆。一層層往下傳,最後傳回一樓大廳,連外賣小哥都知道沈氏被黑了,站在門口探頭探腦。

  IT部的電話被打爆。二十分鐘後,IT總監頂著兩個黑眼圈出現在一樓大廳,身後跟著一串技術員,直奔機房。

  阮眠正在前台給訪客手動登記,聞言抬了下眼皮。

  路過前台的時候,她聽見IT總監壓著嗓子打電話,聲音都在抖:」……對,勒索型變種,庫里加了死鎖……我知道沈總要結果!我要是能解我至於這樣嗎!這套架構是外包的,原班人馬去年就解散了,原始碼都不全……」

  他掛了電話,一扭頭,看見前台的阮眠正看著自己。

  」看什麼看?」IT總監一肚子火正沒處撒,」前台懂什麼?登你的記!」

  阮眠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寫她的登記本:」哦。」

  唐甜甜湊過來小聲嘀咕:」凶什麼凶,自己修不好系統,沖前台撒氣。」

  」別惹他。」阮眠筆尖沒停,」快哭的人了,讓著點。」

  」啊?」

  」你聽他那電話。」阮眠往機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架構外包的,原始碼不全,勒索變種,死鎖。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鑰匙丟了,鎖還焊死了,他連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

  唐甜甜聽得一知半解:」那怎麼辦?全公司陪他乾瞪眼?」

  阮眠沒答。她翻開登記本新的一頁,寫下訪客姓名,字跡工整,心裡卻把剛才聽到的幾個詞過了一遍:勒索型,變種,死鎖嵌套。

  手法挺耳熟。三年前圈子裡流行過的那一套,沒想到現在還有人當寶貝用。

  又過了半小時,樓里的氣氛已經繃到了極點。據說沈總原定的跨國視頻會都推遲了,每癱一小時,損失按百萬計。

  阮眠坐在前台,一筆一划地登著記,心裡卻在打另一份算盤。

  出不出手?

  出手,就意味著暴露的風險。這棟大樓里藏著多少雙眼睛,她還沒摸清。三年都忍了,不差這一天。

  不出手……她抬眼看了看。大廳里亂成一團,劉桂芬急得直轉圈,唐甜甜抱著一摞登記單不知所措。樓上的幾千號人,月底的工資、項目的進度、下午的合同,全都壓在這套癱瘓的系統上。

  這套系統要是真癱上三天,沈氏傷筋動骨,多少普通員工跟著倒霉。

  再說了。她在心裡嘆了口氣。沈氏是她挑中的地方,她還要在這兒待下去,查她該查的事。船要是沉了,她查什麼?

  阮眠把登記本合上,站起來,對唐甜甜說:」我去看眼印表機,二樓的又卡紙了。」


  機房在負一層。門口的技術員全都圍在主機前吵成一團,沒人注意一個穿工裝的身影從側門進去,坐到了最角落的一台終端前。

  阮眠活動了一下手指。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靜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