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玉蘭

  」五百萬一次。」

  拍賣廳里安靜了。

  三百萬抬到五百萬,整整跳了一檔,所有人都回頭看著那個舉牌的年輕女人。中年男人舉著牌,額頭開始冒汗,頻頻回頭去看二樓的包廂。

  」五百萬兩次。」

  中年男人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頹然放下了號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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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萬,三次。」拍賣師的槌子落下,」成交!恭喜這位女士!」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阮眠沒有動。

  她贏了。可她一點都不覺得痛快。胸腔里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剛剛和自己的父親,隔著一層樓,當著半個海城名流的面,為了一枚母親的遺物,競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價。

  而他到最後,都沒有下樓。

  拍賣師已經在介紹下一件拍品了,大廳里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父女對峙,只是今晚的一個小插曲。阮眠坐了一會兒,起身去辦手續。經過走廊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議論:

  」剛才那個就是晚風吧?五百萬買一枚沒署名的胸針,瘋了吧?」

  」人家自己就是設計師,買回自己的早期作品,叫情懷。」

  」什麼情懷,我看是……」

  後面的話她沒聽清,也沒興趣聽清。

  手續辦得很快。工作人員把絲絨盒子送過來的時候,沈知微不知從哪裡走過來,很自然地擋在她和人群之間,替她隔開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去休息室。」她低聲說。

  VIP休息室里沒有別人。阮眠坐在沙發上,打開絲絨盒子,把那枚《玉蘭》托在手心裡。

  鉑金的枝蔓,南洋的金珠,三顆小小的珍珠。觸手微涼,光澤溫潤。

  是它。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她翻過胸針,想看看背面的刻印。這一翻,她的手指停住了。

  胸針背面,鉑金的枝蔓交匯處,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縫。不是做工瑕疵。那道縫藏得太巧了,巧到只有對著特定角度的光,才能看出來。

  這是一處暗格。

  阮眠的心跳猛地快了起來。她從包里拿出日常用的鑷子——設計師的習慣,隨身帶工具,沿著那道縫,輕輕一挑。

  」咔。」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枝蔓的交匯處彈開一個小小的暗格,指甲蓋大小。

  暗格里,躺著一小捲紙。

  紙卷得很細,細到能塞進這么小的暗格里。阮眠展開它的時候,手是抖的。

  紙上只有兩行字,是她母親的筆跡,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眠眠親啟。玉蘭花開之日,真相大白之時。——母字」

  沒有日期,沒有下文,只有這兩行沒頭沒尾的話。

  阮眠盯著那兩行字,眼眶一點一點熱了。

  她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想起母親在玉蘭花樹下教她認花,說玉蘭是報恩的花,先開花,後長葉,花開的時候滿樹都是白的,一片葉子都不留。想起母親給她梳頭,一下一下,很慢,說我們家眠眠的頭髮,又黑又軟。想起最後那段日子,母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撐著精神對她說:眠眠,媽媽的東西,你都要收好。

  那時候她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她懂了。母親早就知道自己留不下什麼。房子會被占,公司會被奪,連她的名字都會被從家裡抹掉。能留給女兒的,只有這些藏在縫隙里的、小到沒人看得上的東西。

  母親去世前,在這枚胸針里,給她留了一封信的」信封」。信在哪裡?」玉蘭花開之日」是什麼意思?真相,又是什麼真相?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母親三年前就知道會有今天。知道自己會走,知道女兒會找,知道有一天,這枚胸針會回到女兒手裡。

  」阮眠。」

  沈知微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此刻遞過來一方手帕。

  阮眠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掉下來了,砸在手背上。她接過手帕,按了按眼角,有點狼狽地笑了一下:」見笑了。」

  」沒有。」沈知微說。

  她看著阮眠手裡那張小紙條,沒有問上面寫了什麼,只是安靜地坐著,等她平復。

  過了很久,阮眠把紙條仔細收好,放進貼身的口袋,忽然開口:」沈知微。」

  」嗯?」

  」謝謝你帶我來。」她頓了頓,」這枚胸針,對我很重要。」

  」我知道。」沈知微說,」不然我不會把請柬給你。」

  阮眠轉頭看她:」你知道什麼?」

  」什麼都不知道。」沈知微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然伸出手,」但我知道,你今天需要一個人陪你來。」

  阮眠看著她伸過來的手,看了兩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知微的手還是那麼涼,握得很穩,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又很自然地鬆開,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走吧。」她說,」送你回家。」

  兩個人走出休息室的時候,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阮振國還站在那裡。

  他看著女兒和沈知微並肩走過來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想上前,腳卻釘在原地。

  阮眠看見他了。

  她的腳步沒有停,目光從他臉上一掃而過,就像掃過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擦肩而過。

  阮振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女兒上一次叫他」爸爸」,是什麼時候了。

  回去的車上,阮眠靠著車窗,沒開出兩個路口就睡著了。

  這幾天她繃得太緊了。競價,暗格,母親的字,眼淚,每一樣都耗神。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她睡得不省人事,腦袋一點一點,最後歪過來,靠在了沈知微的肩上。

  沈知微正在看文件,肩膀一沉,筆尖停住了。

  她側過頭。靠在她肩上的人睡得很沉,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眉頭舒展,完全沒有平時那副隨時準備懟人的樣子。車裡很靜,能聽見對方均勻的呼吸聲。

  」陳默。」她壓低聲音。

  」在。」

  」開慢一點。」

  陳默看了一眼後視鏡,默默把車速從六十降到了四十。後視鏡里,自家老闆把文件合上了,保持著那個肩膀傾斜的姿勢,一動沒動,像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東西。

  到城中村樓下,車停了十分鐘,誰都沒說話。阮眠是自己醒的,醒來發現自己靠著人家的肩,大衣還蓋在腿上,愣了三秒,猛地坐直。

  」到了怎麼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沈知微面不改色地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肩膀,」新規矩,不得打斷同盟睡覺。」

  阮眠抱著大衣下了車,走出兩步,又折回來,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下。她把大衣遞進去,頓了頓,說:」今天……真的謝謝。」

  」嗯。」沈知微接過大衣,忽然說,」阮眠。」

  」嗯?」

  」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一樣一樣,都會回來的。」

  車匯入夜色。阮眠站在樓下,看著尾燈走遠,站了很久。

  當晚,阮宅。

  秦嵐聽完下屬的匯報,手裡的茶盞」啪」地擱在桌上。

  」胸針被她拍走了?」

  」是。五百萬。阮總最後……沒有跟價。」


  那枚胸針,她找了三年。當年清理那個女人遺物的時候,什麼都找到了,唯獨少了這枚她生前從不離身的《玉蘭》。她就知道,那個女人不會死得乾乾淨淨,一定留了什麼。

  留了什麼呢?

  」查。」她睜開眼,聲音冷得像冰,」她把胸針放哪兒了,碰過什麼,見過什麼人。」

  」還有,」她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壽宴的名單,給我再加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