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父親電話的那個傍晚，阮眠沒回家，在公司天台站了很久。
天台是沈氏大廈三十六樓的附屬層，風很大，能把人腦子裡的雜音吹乾淨。她以前偶爾上來，從不敢久待，這裡是總裁的專屬區域，門禁卡只有一張。
手裡那張門卡，沈知微說要她」確認個東西」，結果東西沒確認，人先走了，留她一個人在這兒吹風。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看 】
」會開完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沈知微不知何時回來了，手裡拎著兩罐熱咖啡，遞給她一罐。
」你臉色很差。」她說。
」剛跟家裡通了個電話。」阮眠接過咖啡，沒說更多。
沈知微也沒問。她走到天台邊，和她並排站著，看著腳下車水馬龍的海城。晚風把兩個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誰都沒說話。
奇怪的是，這份沉默一點都不難熬。阮眠喝了口咖啡，是熱的，甜度剛好。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對方連她喝咖啡的口味都摸清了。
」這裡風大。」站了一會兒，沈知微把大衣脫下來，不由分說披在她肩上，」你明天還要上班。」
大衣上還帶著體溫，和一點很淡的雪松味。阮眠攏了攏衣襟，沒拒絕。
」你不冷？」
」我火氣旺。」
阮眠笑了一下。兩個人並肩站著，看樓底下的車燈匯成一條河，從城東流到城西。這座把她趕出去過的城市，此刻躺在她們腳底下，燈火通明，倒也不那麼面目可憎了。
」阮眠。」沈知微忽然開口，」周六晚上，有空嗎？」
」幹什麼？」
」陪我去個地方。」她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燙金請柬，」蘇富比秋季拍賣會，珠寶專場。有一樣東西，你應該會感興趣。」
阮眠接過請柬，翻開。
拍品目錄第一頁，一枚胸針的照片跳進她的眼睛。鉑金的枝蔓，托著一顆南洋金珠，珠子上方綴著三顆小小的珍珠，排成一枝含苞的玉蘭。
她的呼吸停住了。
這枚胸針，她見過。在母親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裡——年輕的母親穿著旗袍，站在玉蘭花樹下，胸前別著的，就是它。
」這是'晚風'的早期作品，《玉蘭》。」沈知微看著她的側臉，聲音放得很輕，」也是這次拍賣會上，唯一一件沒有署名來源的拍品。委託人要求保密。」
晚風的早期作品，市面上幾乎絕跡。阮眠自己都沒幾件。她早期的作品，大多在十八歲前，送人的送人，遺失的遺失。
而這一枚，和照片裡母親戴的那枚，一模一樣。
不止一樣。阮眠盯著目錄頁，連枝蔓末端那個不起眼的卷邊都一樣。那是她早期手藝不到家留下的習慣，卷邊收尾總多彎半圈，後來她改了，十八歲以後的作品再也沒有這個毛病。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細節。
所以，這枚《玉蘭》，就是她做的。是她十八歲之前的某一年，親手做的。
可她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把它給過母親。
」我去。」她說。
回去的電梯裡，沈知微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拍到的東西，對你很重要？」
」可能吧。」阮眠看著電梯數字往下跳，」也可能，是個局。」
」局也要去？」
」局裡有我媽的東西。」她說，」那就不是局，是餌。我得去看看，是誰在下鉤。」
沈知微側頭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只是把拍賣會的座位安排，從隔開的兩個，調成了並排。
周六晚上，蘇富比拍賣中心。
阮眠一身簡單的黑色長裙，挽著沈知微的胳膊進場時，還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是最近風頭正勁的神秘設計師晚風，一個是海城最不能惹的女總裁，這兩個人同進同出，本身就是今晚最大的八卦。
拍賣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玉蘭》排在第十七位。
前十六件拍品，阮眠一件都沒看進去。她坐在座位上，手裡捏著號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牌面。沈知微坐在她旁邊，競拍間隙給她遞了杯溫水，低聲說：」緊張？」
」不緊張。」
」你號牌快被捏彎了。」
阮眠低頭一看，燙金的號牌果然彎了個弧度。她把號牌捋平，沒說話。
第十六件落槌的時候，她的背脊慢慢挺直了。
」下面，第十七號拍品。」拍賣師的聲音響起，」'玉蘭'胸針，鉑金鑲南洋金珠，設計風格疑似設計師'晚風'早期作品，未經署名。起拍價，八十萬。」
」一百萬。」阮眠舉牌。
」一百二十萬。」後排有人應價。
阮眠回頭看了一眼。舉牌的是個中年男人，面生，舉著牌，眼神卻一個勁兒往她這邊瞟，像是在確認什麼。
」一百五十萬。」她再次舉牌。
」一百八十萬。」對方立刻跟上。
價格一路攀升，宴會廳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一枚估價百萬左右的胸針，轉眼被抬到了三百萬。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這不是競拍，是較勁。
阮眠眯了眯眼。
她換了個姿勢，借著回頭看牌的間隙，順著那個中年男人的視線，看向二樓的貴賓包廂。
包廂的落地玻璃後面，站著一個她三年沒見的身影。
阮振國。
她的父親，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正隔著玻璃，居高臨下地，看著樓下舉牌的女兒。
四目相對。
阮振國的表情很複雜，有震驚，有躲閃，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樓下那個中年男人，是阮氏的人。是父親派來的，還是父親身邊的人派來的，答案不言而喻。
他們不想讓她拿到這枚胸針。
為什麼？
阮眠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台上的《玉蘭》，看著那三顆排成玉蘭的小珍珠，心跳一點一點沉下去。
母親的照片，母親的胸針，父親的阻攔。
這枚胸針里，藏著什麼不能讓她拿到的東西？
旁邊，沈知微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拍到為止。」她只說了四個字，」錢不夠，算我的。」
阮眠沒有看她，」嗯」了一聲。
」五百萬。」
她舉起了牌子，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拍賣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