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點五十,一樓大廳的員工明顯感覺到,今天的氣氛不一樣。
沈總來」轉轉」了。
她說是轉轉,就真的只是轉轉。黑色西裝,步子不快,從旋轉門進來,沿著大廳走了一圈,在綠植區站了站,在前台斜對面的咖啡吧要了杯美式,然後端著咖啡,坐在了休息區的沙發上。
沒有叫任何人,沒有說任何話。
可整個一樓大廳的空氣都繃緊了。保安站得筆直,保潔把同一處地磚擦了三遍,劉桂芬臉上的笑一早上就沒敢收。
前台後面,唐甜甜緊張得手心冒汗:」眠眠,沈總今天怎麼了?為什麼坐在那兒喝咖啡?她是不是在視察?我們站姿標準嗎?」
」標準。」阮眠頭也沒抬,繼續寫她的登記本。
咖啡吧到前台,直線距離二十米。沈知微坐在那兒,面前攤著一份文件,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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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文件她一頁都沒看進去。
周六,咖啡館,前未婚夫,一個多小時。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轉了兩天,轉得她周日加班都心神不寧。她想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最後歸咎於:員工被外人騷擾,有損公司形象,她作為總裁,有必要掌握情況。
對,公司形象。
」阮眠。」
她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台前。唐甜甜嚇得一激靈,阮眠抬起頭。
」沈總。」
」手怎麼樣了。」
」好了。」阮眠下意識把手背往回收了收。
沈知微」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她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大廳里所有人面面相覷。
」視察結束了?」有人小聲問。
」不知道啊,就問了一句'手怎麼樣了'……」
」問誰?問前台那個?」
八卦的聲浪剛要起來,就被咖啡吧的服務員一句話按了下去。服務員收拾瀋總用過的杯子時,發現那杯美式,從頭到尾,只喝了一口。
一口。一杯咖啡,坐了四十分鐘,喝了一口。
這哪是來喝咖啡的,這是來坐禪的。
劉桂芬湊到前台,激動得直搓手:」小阮!沈總這是第幾次問你話了?三次!整整三次!姐跟你說,你這是要飛黃騰達了!」
阮眠想了想,認真地說:」姐,我覺得你想多了。沈總就是關心員工。」
」關心員工?」劉桂芬把聲音壓到最低,」姐在公司八年,沈總跟員工說的話,一隻手數得過來!上回保潔阿姨摔了一跤,還是陳特助出面慰問的!你說她關心員工,她怎麼不關心關心姐?姐這腰間盤突出都三年了!」
唐甜甜在旁邊補刀:」劉姐,沈總問你'手怎麼樣了',你說腰疼,不合適吧。」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麼。」劉桂芬一扭腰走了,」姐這叫戰略匯報!」
阮眠還沒答話,唐甜甜的手機忽然瘋狂震動起來。
」我靠!」唐甜甜一聲驚呼,引來好幾個人的側目。她顧不上壓低聲音,把手機懟到阮眠面前,」眠眠你快看!蘇婉柔上熱搜了!」
熱搜第五:#蘇婉柔 晚風聯名#
配圖裡,蘇婉柔穿著一身高定禮服,頸間一條鉑金項鍊,墜著水滴形藍寶石,碎鑽圍成浪花的形狀。通稿寫得天花亂墜:阮氏千金蘇婉柔與國際神秘設計師」晚風」聯名創作,新作」深海」,下月發布會正式亮相。
評論區已經炸了。晚風的粉絲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有驚嘆的,有質疑的——晚風封筆三年,從不露面,從不聯名,怎麼會突然跟一個新貴千金合作?
阮眠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條項鍊。
周圍的嘈雜聲一下子退得很遠。
這條項鍊,她認識。
何止認識。鉑金鍊身的弧度是她一筆一筆改的,改了十九稿;那顆水滴形藍寶石的鑲嵌角度,是她趴在工作檯上用鑷子試了一整夜才定下來的;碎鑽圍成的浪花,浪頭第三顆鑽的位置,她故意偏了半毫米——那是她的習慣,她的暗記。
她甚至記得畫這份稿子時的情形。出事前一個月,母親剛走,她整夜整夜睡不著,就爬起來畫圖。畫累了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了接著畫。」深海」兩個字,是她在某個凌晨四點寫上去的。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沉在深海里,四周全是黑的,只有手裡這支筆,還發著一點光。
這是她的稿子。」深海」。鎖在她保險柜里的、從未發表過的稿子。是她抱著對母親最後一點念想,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稿子。
」眠眠?」唐甜甜見她半天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阮眠把手機推回去,指尖有點涼。
三年了。她以」晚風」的名義拿國際大獎的時候,沒人見過她;她把工作室交給最信任的助理打理,自己躲到海城蟄伏的時候,也沒出過一張圖。這份」深海」,是她出事前畫的最後一份設計稿,電子版加密存著,紙質稿鎖在保險柜,全世界見過它的人,不超過三個。
現在,它戴在蘇婉柔的脖子上,成了別人的」聯名新作」。
阮眠低下頭,繼續寫登記本,一筆一划,字跡工整,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團壓了三年的火,」騰」地一下,燒起來了。
照片局她接了,因為她知道那是小孩子過家家,翻不起浪。
可這一條,動的不是她的名聲。
動的是她吃飯的手藝,是」晚風」兩個字背後,那個被她埋在心底、三年沒敢碰的自己。
下午三點,唐甜甜端著一杯熱騰騰的東西回來,一臉莫名其妙:」眠眠,咖啡吧說有人給你點的。紅糖薑茶,備註寫的是,給前台手涼的那位。」
阮眠握著那杯薑茶,熱氣從紙杯口往上冒,熏得冰涼的指尖一點一點回了溫。
手涼。她今天上午臉色難看、指尖發涼,全公司沒人在意,只有一個人,坐在二十米外喝了一口美式,看見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三十六樓的方向,隔著三十幾層鋼筋水泥,什麼也看不見。
」謝謝。」她低低地說了一句,不知道說給誰聽。
中午十二點,員工都去吃飯了。阮眠一個人留在前台,撥了一個加密電話。
」喂,是我。」她看著熱搜上蘇婉柔的笑臉,聲音很平靜,」幫我查一件事。」
」我的'深海',是怎麼跑到蘇婉柔脖子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