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7、金絲雀前女友(3)

    琳琅倒酒回去之後, 脫了高跟鞋, 倚在一邊稍作歇息。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對不起,我現在就……」

    她臉色窘迫,似乎沒想到偷懶被當場捉包。

    「咦, 阿和, 你怎麼出來了?」

    琳琅轉過臉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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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不需要我招待,所以回來了。」他蹲下身,伸手輕輕揉著她略微發紅的腳心, 「站了這麼久,累了吧?」

    「哎呀,你別, 髒……」她面色發紅想要拒絕。

    邵清和並不理會,揉了一會兒才放開, 蹲著身體給她穿上高跟鞋。

    他又遞過來一串銀色鑰匙。

    「這是?」琳琅遲疑看他。

    他低聲說, 「我在三樓開了一間房, 上面有給你的禮物,你可以打開看看喜不喜歡。難得你生日, 十二點之前,等我收場了就過去給你慶祝。」

    她起先是驚喜瞪大了眼, 後來又猶豫了,「其實也不用這麼隆重, 咱們回去再慶祝也沒關係呀……」

    「聽話。」

    青年伸手想撫摸她的發頂,眼神一暗,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 目送著人走遠。

    琳琅進了邵清和為她準備的房間,又輕手關上了門。

    這一間上等房考究又奢華,煙紫色的薄透窗紗逶迤及地,隱約可見下面的燈光閃爍,車水馬龍。地板上鋪設著色彩艷麗的手工地毯,延伸到大床的一側。

    琳琅走近了看,床上放著禮盒,裡面是一套粉色的改良短款旗袍,邊角細密繡著幾簇妍艷的薔薇。

    她抬手撫過那精緻的銀紅滾邊。

    真捨得呢。

    舍了一個對他全心全意的女孩子,換來更為可觀的前途。

    施琳琅穿著這身由他親自挑選的旗袍,在十七歲生日這天,包裝成一份精美的禮物,轉手送給了另一個陌生的男人。

    琳琅輕輕解著頸邊的領結,絲帶滑落下來。

    手背上還有因為凍傷而裂開的傷口,淺紅色的痕跡破壞了美感。

    她伸出舌頭,溫柔舔舐了一口。

    男人們喜歡豢養金絲雀,愛它艷麗的翎毛,惜它柔嫩的歌喉,更重要的是,它的命運全部系在主人的手上,美得毫無危險,可以無所顧忌地寵愛。

    然而,馴服與被馴服的主動權,從來不是掌握在占盡優勢的一方。

    極致弱勢,從某種方面來說,也是天然的利器。

    「咔嚓——」

    有人轉開了門。

    「阿和?」

    她歪了歪身子探頭往外看,雙手抓著頭髮,嘴裡咬著一截紅繩,神態嬌媚。

    男人掠過她踩在地毯上的小腳,纖瘦勻稱,細細的腳踝相當秀氣。

    「你……是誰?」

    女孩兒臉上的神色一下子從欣喜變成了防備。

    「嗯?」

    室內布置得奢華精緻,溫暖的燈光猶如細碎的銀葉,將家具裝點得愈發靡麗多彩。而出現在視線里的男人,一襲黑色長衫略顯寬大,松松罩住了清瘦的身體,頭髮剪得很利落,眉眼也因此多了幾分深邃與凌厲。

    看似不顯,卻能在關鍵時刻咬斷敵人喉嚨。

    「你好,我姓榮。」

    他對於眼前發生的局面顯然是駕輕就熟,慢吞吞踱步而來。

    「那個……榮先生,你是不是走錯房間?」

    女孩的雙手無措垂在身側,似乎不知做什麼反應。

    「沒有。」

    他言簡意賅。

    「有人讓我來的。」

    她似乎怔了一下,仿佛意識到了什麼,不可置信倒退了幾步。

    「騙人,不可能的……」

    她突然快步走向門口的方向。

    經過的時候,被攔住了。

    他平平伸出手,恰好橫在她的腰腹前,語氣依然平穩。

    「我榮九,不做虧本買賣。」

    平靜的暗潮之下,藏著吞噬萬物的漩渦。

    上海灘是各方勢力割據的焦點,湧現了不少梟雄,而在財富積累方面,榮氏家族身上披戴的榮光是無可比擬的。大當家榮九白手起家,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輩登峰,成為各路人馬忌憚的財神爺。

    傳說他點石成金,神通廣大,無所不能。

    更多人膽寒他心狠手辣的作風。

    而琳琅從一起工作的同伴口中,聽得最多是這位榮大當家的「口味」。他偏好年輕的女伴,尤其是豆蔻枝頭正值青春的少女。

    「什麼買賣,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恰到好處演出十六歲女孩的惶恐不安,好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往後退一步,繞過男人的手臂。

    指尖觸到了門把。

    隨即另一個比她更大的手掌覆蓋上來,寬大的胸膛貼著她的背脊。女孩那幽魅的發香令男人的體溫逐漸上升,而被他系在胸前的銀鏈懷表又是冰涼的,半冷半熱,奇異磨人。

    低頭看她的脖頸因為自己呼出氣息染上淡淡的粉紅,忍耐超過了限度。

    「嘭——」

    琳琅被他硬生生拽了回去。

    下一刻摔進了床榻。

    男人隨之欺身而上。

    「榮、榮先生,請你住手!」

    榮先生卻不理會她的叫喊,長腿分開,跪在她的腰側,細指在旗袍的盤結上打轉。

    嬌俏的燕子扣,很適合她的容色。

    他心裡這麼想著。

    目光掠過她由於驚疑、恐懼、惱怒而暈紅的臉,比朝霞的麗色還要奪目。

    榮先生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些,無視了她的掙扎。

    在體力這方面,大部分女性都比較吃虧,因此他輕而易舉就制住了人。衣裳摩擦的聲音悉悉索索響著,男人單手拘押著對方的雙手高舉過頭頂。

    他淺淺嘗了一口紅檀。

    很甜。

    略腥。

    她把他的嘴唇咬出血了。

    榮先生眨了眨眼。

    真是膽大包天的小傢伙。

    她可知道上一個弄傷自己的人現在待在哪裡嗎?

    但她顯然是學不乖,下一刻又狠狠咬了他舌頭一口,極致的痛感刺激著感官,鐵鏽般的腥甜味道肆意流淌。

    榮先生一個不查,被她推翻,仰面躺在床上。

    而女孩把自己的雙腳靈活抽回來,跳下去,飛快往門口跑去,半邊旗袍被他撩到了大腿,隱約瞧見鑲著白色蕾絲的襯裙。

    獵物從手上逃脫,榮先生不急不忙捋了捋沾濕的額發。

    他爬起來,慢悠悠循著她逃跑的方向走去。

    走廊上空無一人,頂上懸掛的燈卻比房間亮了數倍,晃得人眼花。

    她赤腳奔跑著,在拐角處突然停住了。

    一道身影筆直站著,身上穿著主管的制服,深紫色的領結系得一絲不苟。

    他聽見了聲響,微微側過了臉。

    黑色瞳孔里映出了她狼狽不堪的模樣,嘴角帶著幾縷血絲。

    粉色旗袍被扯得凌亂,甚至翻折至大腿。銀紅色的盤扣解開了,露出了一段姣好的雪色,上頭印著啃噬的痕跡,仿佛野獸過境的肆虐。

    她臉上全是驚悸之色。

    等看到了他,那份恐慌陡然被驚喜取代,就像在黑暗的泥濘中看見了指路的星辰。

    「阿和!」

    女孩兒眼尾發紅,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柔弱的身軀在懷裡不住顫抖,「我、我剛才被人……」她語無倫次,「那個人好奇怪,說什麼買賣,他、他……」

    邵清和沒有說話。

    任由淚水沾濕了他的衣襟。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的不安越來越重,顫動得更厲害了。

    宛如瀕死的涸轍之鮒。

    她仰著那張布滿淚痕的小臉看他,幾乎是哭喊著央求,「阿和,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其他地方也可以賺錢的,我、我會更加努力,一個人打兩份工,讓你出國……」

    邵清和低頭看她,黑眸刻著一如既往的冷靜。

    「對不……唔……」

    即將出口的道歉被堵在柔軟的唇瓣間。

    她光腳踩著他的皮鞋,使勁踮高起來。

    初次親吻,旖旎中裹著苦澀。

    「求你了,不要丟下我……」

    嘶啞的嗓音漸漸絕望。

    她撫著他臉頰的手從顴骨滑到了下巴。

    「你說過,我會是一個好妻子,等我十八歲,就娶我進門……」就算是哭泣,她的模樣依然美麗,灼若桃夭。

    邵清和還能想起那一天,他用微薄的工錢給她買了一把梳頭的木梳。

    在約定俗成的禮數里,梳子是白頭偕老的定情之物。

    她頗為愛惜,每次梳理鬢髮時都小心翼翼,生怕損壞了半分。後來他送再多的飾品,也比不上這一把木梳的情真意切。

    「對不起。」

    他最終還是完整說出了這句話。

    「夫人。」

    一個疏離客套的稱呼分割出涇渭分明的世界。

    她失魂落魄,不知不覺鬆開了手心,束髮的紅繩掉落地上,輕飄飄的,沒有一絲的響聲。

    「邵清和,我恨你。」

    她忽然發瘋了,猛地捶打他的胸口。

    「你就是個混蛋!王八蛋!你沒有心,你禽獸不如——」

    有人從身後掩住了她的嘴。

    「噓,我不喜歡說髒話的女孩子。」

    陌生又冷漠的氣息拂過頸側,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死死抓住了邵清和的左手,用盡全身力氣,指甲甚至刺入肉里。

    一陣刺痛。

    他垂下眼,緩慢地,掰開了她的手。

    這個舉動無疑是斷了她最後的求生之路。

    女孩眼裡僅剩的愛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