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的嘴唇落在了我的額頭上,輕輕一下,像羽毛蹭過去一樣。
」老婆,我去公司團建了啊。」他壓低嗓子說,聲音柔得像泡在蜜水裡,」你帶果果多睡會兒,中午不用等我吃飯。」
我沒有應聲,保持著均勻的呼吸,像一個睡沉了的人。
他直起身,又在床邊站了兩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臥室門被輕輕帶上,咔嗒一聲。
他的腳步聲穿過客廳,走到玄關,換鞋,拿車鑰匙,金屬碰撞嘩啦一陣響。然後門鎖轉動,咔噠,開了又關了,腳步聲從門口的樓道里漸漸遠去,下樓,一聲一聲,越來越輕。
我聽著那些聲音,每一個都清清楚楚。
直到樓下的車門關上的那一聲悶響傳上來,然後是引擎啟動的低沉嗡鳴,輪胎碾過水泥路面的沙沙聲,越來越遠,融進了周六早晨的車流里。
我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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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正好落在枕頭上,暖而亮。我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後我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腳踩在地板上,觸感還是涼的。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老小區樓下的停車位空了一個位置,湯名揚那輛白色SUV已經不見了。
他走了。
我轉身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我跟昨天沒什麼兩樣——面色偏黃,眼下一片淡青,嘴角因為長時間緊抿而繃出兩道淺淺的紋路。頭髮睡得亂糟糟的,一撮翹在頭頂上,像株固執的草。
我擰開水龍頭,掬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激得我打了個激靈,人也清醒了幾分。
然後我開始洗漱。
擠牙膏、刷牙、漱口、洗臉,跟每一天的程序都一樣。但今天洗完之後,我拉開了洗手台下面的抽屜,翻出那支壓了箱底的洗面奶——買來用了三次就擱置的那瓶,說是有提亮去黃的效果。
我擠了一大坨,在掌心揉出泡沫,仔仔細細地抹在臉上。
洗完臉照鏡子,皮膚確實透亮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我回到臥室,打開衣櫃。
柜子左側掛著我平日常穿的那幾件衣服,深色的、寬大的、棉質的,舒服但也確實不修邊幅。我翻到柜子最裡面那一側,手指從一排半舊的衣架中間划過,摸到一塊柔軟的布料,拽了出來。
一條黑色的連衣裙。
修身款,到膝蓋上方一巴掌的位置,領口是小小的V字,袖口收在肩胛骨處。生完果果後我胖了十二斤,這條裙子就再也沒穿過,一直壓在衣櫃最裡面,標籤都沒剪。
我比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套上身。
拉鏈從下往上拉的時候,腰腹處有點緊,但沒有到拉不上的程度。我側過身對著鏡子看了看——腰線還在,大腿比從前粗了些,但裙子的剪裁恰到好處地遮住了。
我踮了踮腳,鏡子裡的女人好像又活過來了一點。
然後我坐到梳妝檯前。
台上那支用了大半年的豆沙紅口紅安安靜靜地躺在收納盒裡,旁邊是空了大半瓶的粉底液,蓋子擰得嚴嚴實實,上面落了一層薄灰。我拿起粉底液擰開,擠了一點在手背上,用指腹抹開。遮瑕力一般,但塗上之後,眼底那道青色好歹淡了一些。
眉毛、眼線、睫毛膏、腮紅,一樣一樣地補上去。
最後的最後,我拿起那支口紅。
鏡子裡的女人終於像個」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