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主任端著水杯：「程序嘛，還在走，我們得開村民代表會，這事急不來。」
張豪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翻了翻，抬頭說道：「趙主任，我最近在北片轉了一圈，發現有幾塊地已經被外面的公司盯上了。南街中段已經有人在打聽廠房，北片這邊要是動作慢了，真的會錯失機會。」
趙主任眼皮微微一動：「哪家公司？」
「我只是聽說，具體不方便說。」張豪把手機放回口袋，語氣不緊不慢，「不過北片要是真的開發，最大的受益方是集體地塊，能談溢價。私人廠房只能賣，集體地塊可以入股，這個道理趙主任比我明白。」
趙主任放下水杯，在條凳上換了個坐姿。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挪動身子。
「入股怎麼個入法？」
張豪從外套內側口袋掏出一張紙，展開推到趙主任面前：「我寫了個粗略的框架，趙主任先看看思路，具體數字都可以談。」
這張紙是他昨晚在出租屋裡寫的。摺疊椅左低右高，他把一本外賣訂單夾子墊在左邊，趴在桌上寫了兩個小時，改了三稿才定下來。
趙主任拿起紙，目光在上面掃了一遍，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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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構樹葉被風吹得翻動，嘩啦一聲，周圍又恢復了安靜。
趙主任把紙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這個方案，你放我這，我帶去村委會開會用。」
張豪把杯里的水喝完：「好，趙主任，麻煩您了。」
他站起身，把杯子放回桌上，朝趙主任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棚子。
院子裡，構樹的影子落在開裂的地磚上，形成不規則的形狀，隨著風輕輕晃動。
張豪往外走，身後傳來趙主任不大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這小伙子，還帶了方案來。」
他沒有回頭。
騎上電動車，發動車子，沿著北片的土路往外開。
腦海里的系統沒有任何提示，《滲透》的進度框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懸在右上角，還沒有展開。
他沒有急著去看，拐過舊糧倉外牆的拐角，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車身震了兩下。陽光從前方直射過來，他微微側過頭，避開刺眼的光線，繼續往前騎。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周慧。
「明天上午我去學校，你要不要一起。」
張豪騎著車，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按下一個字。
「要。」
消息發出去，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電動車駛上北片通往主路的坡道，引擎聲拉高了一個調，在空曠的工業區里輕輕迴蕩。
……
騎手服被壓在電動車坐墊下面，張豪穿著一件深藏青的西裝，站在幸福幼兒園門口。
這套西裝是昨晚掛了一晚上，領子熨了兩遍，還是留著一道淺痕。他用手指按了按，沒撫平，也就算了。
周慧比他早到三分鐘。
她站在門衛亭旁邊，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穿著淺灰色襯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看見他走過來，目光在他的西裝上停了一秒，沒有說話。
「等久了？」
「剛到。」
兩人並排往裡走，門衛認識周慧，側身放行，目光在張豪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最終也沒吭聲。
走廊里有小孩跑過，小書包晃來晃去，笑聲在走廊里迴蕩，碰到牆壁又彈了回來。
周慧的步子比張豪快半步，他跟在身後，兩人之間保持著一段距離，不算近，也沒有刻意拉開。
陳老師的辦公室在二樓，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周慧在門口停下，輕輕敲了兩下門，裡面的說話聲停了，陳老師探出頭：「周女士來了，進來吧。」
陳老師三十出頭，戴著眼鏡，說話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把前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來的人自稱叫王浩，說是「兒童成長安全協會」的志願者，專門走訪轄區幼兒園，收集孩子的基本信息，用於「精準幫扶建檔」。
打著精準幫扶的旗號。
問的卻是家庭構成、父母職業、家庭常住地址。
陳老師說：「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這類機構走訪，必須提前跟園方報備。這個人沒有任何預約，直接來找我，我就沒配合，讓他走了。後來我查了一下，網上根本搜不到這個協會的名字。」
她把一張名片推到桌上：「這是他留下的。」
張豪拿起來看了一眼。
白底黑字，印著「兒童成長安全協會·漢江分部·項目專員王浩」，下面只有一個手機號。
做了張名片，連官網都懶得弄。
周慧在旁邊掃了一眼，把名片遞迴去：「陳老師，他有沒有問到濤濤的具體信息？」
「沒有，我沒給。」
「他有沒有在園區里待過，或者接觸過其他老師？」
陳老師推了推眼鏡：「這個我不確定。他來的時候我直接在門口見的，後來我問了其他班的老師，有一位說見過這個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但沒跟任何孩子說話。」
在走廊里站過。
周慧挺直脊背，語氣平靜：「陳老師，這件事您處理得非常好。後續如果再有類似情況，直接拒絕就行，不用給任何解釋。遇到糾纏的，直接打110，不用有顧慮。」
陳老師點了點頭：「我明白，就是跟家長說一聲，大家心裡有個數。」
「謝謝您。」
三個字，周慧說得沉穩有力。
張豪在一旁始終沒有開口。
這段時間，他就安靜坐著，讓周慧主導對話。他沒有插話，因為她比自己更懂得如何跟體制內的人溝通，而且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想說的。
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安靜了不少。遠處有班級在上課，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傳出來，像是在學一首新曲子，同一段旋律反覆彈奏，錯了，停下，再重來。
周慧走在前面，到樓梯口停下，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張豪靠在樓梯扶手上：「不會真的對濤濤動手，成本太高，代價太大，他還沒到那個地步。」
「那他想要什麼？」
「讓我分心。」張豪說，「他知道我在北片布局，想讓我一邊顧著這邊，一邊追著他跑，時間一長，自己先亂了陣腳。」
周慧把公文包換了只手：「那你現在的節奏呢？」
「按原來的走，不追，不亂。」
她看了看他，轉過身，往樓下走去。
張豪跟了上去。兩人走下樓梯，走廊里的鋼琴曲還在反覆，這一次沒有出錯，完整彈到了最後一個音符，隨後停了下來。
下樓時，張海濤所在的班級，正好在操場上體育課。
是周慧先看見的，她腳步慢了下來，朝著操場的方向望了一眼。
張豪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操場上二十來個小孩排成兩列，老師在前面示範著單腳跳的動作，跳一下，換隻腳，再跳，節奏簡單得很，可到了孩子們身上，就變得花樣百出。有的才跳兩下就站在原地不動了，有的壓根沒跟上節拍，自顧自地在那兒亂跳。
張海濤站在右邊隊伍的第三個位置。
他學得格外認真，眼睛緊緊盯著前面老師的腳步，跟著節拍一下一下跳得規規矩矩，換腳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胳膊也跟著自然擺動，活像個認認真真完成作業的小大人。
張豪站在走廊邊上，一隻手搭在欄杆上。
周慧就站在他身旁，一句話也沒說。
操場上老師喊了一聲「停」，讓孩子們自由活動，隊伍一散開，瞬間就亂成了一鍋粥。有追著跑的，有撞在一起笑作一團的，還有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摸索些什麼的。
張海濤往旁邊挪了兩步，離開了喧鬧的人群，仰起頭，朝著走廊這邊望了一眼。
他看見張豪的速度，快得很。
隔著一整個操場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深藏青的西裝上，頓了一秒，隨即抬起手，朝這邊揮了揮。揮完之後，又朝著周慧的方向揮了揮，仿佛站在走廊邊上的這兩個人，本就該這樣自然而然地站在一起。
然後他轉過身，跑進了旁邊的孩子堆里，拉住一個小朋友的胳膊，指著地上的什麼東西，兩個小腦袋湊在一塊兒，認認真真地研究起來。
就這麼短短三十秒不到，一切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周慧捏了捏公文包的帶子，沒捏緊，又鬆了開來。
張豪沒有動，手依舊搭在欄杆上，繼續望著那群嬉鬧的孩子。
操場上的陽光很烈，孩子們的影子縮在地上，短短的一小團，隨著他們跑來跑去，在地面上一蹦一跳。
過了好半天，周慧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他認出你西裝了。」
「嗯。」
「上次見你，你還穿的騎手服。」
「嗯。」
周慧沒再說話。
張豪也沉默著。
走廊里有風穿過去，把周慧耳邊的一縷碎發吹了起來，她抬手攏了一下，沒完全攏住，就那麼隨意地搭在耳旁。
操場上的張海濤已經徹底融進了夥伴們中間，再也沒往走廊這邊看一眼，跑來跑去，清脆的笑聲傳得很遠。
兩人走出幼兒園，來到停在門口的電動車旁。周慧把公文包的背帶重新搭好：「我去單位了。」
「好。」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沒有轉身：「那個方案，你打算怎麼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