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京永大捷!!」
「東虜建酋入關犯京,經陛下親征擊敗,甲首四萬,建酋狼狽北逃……」
清晨時分,當疾馳而過的塘馬呼喊著大捷,沿著廣渠門進入北京外城,廣渠門內外的百姓都聽到了塘馬口中的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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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穿著破舊棉襖的外城百姓在聽到塘馬所說的內容後,頓時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與四周人面面相覷。
「漢軍…漢軍擊敗建虜了?」
「說是殺了四萬多建虜呢……」
「真的假的?」
「建虜那麼厲害,漢軍真的殺了四萬建虜?」
隨著塘馬走遠,廣渠門大街上的百姓頓時交頭接耳地談論起了事情的真假。
對於京城的百姓們來說,建虜入關十幾年了,他們早就習慣了建虜縱橫河北大地的日子。
正因如此,在最初知建虜又入寇的時候,京城乃至整個河北的糧價只用很短時間便漲了起來。
如今距離建虜入關才過去不到兩個月,漢軍雖然沒能如期將清軍限制在永平境內,但京畿也並未遭受太大的戰火。
對於京城百姓來說,京城甚至都沒有戒嚴,建虜就被擊退了。
這種情況,完全顛覆了他們過去十幾年的經驗,所以對於漢軍的捷報,沒有親眼瞧見塘馬稟報的百姓根本不相信。
不過即便他們不相信,但隨著那些親眼看到塘馬報捷的百姓傳播,很快整個外城便傳遍了漢軍擊退建虜,斬首四萬的消息。
這種情況不止是在外城如此,在內城也是如此。
那消息傳很快,沒用多久就傳遍了整個內城,並通過那些舊臣的耳目傳回宅邸之中。
「斬首四萬?你確定沒有聽錯?」
暫代齊黨魁首的張忻,在聽到漢軍對建虜取勝並斬首四萬後,原本還在輕鬆寫意作畫的他,頓時將墨汁滴在了畫紙上。
整張畫就這樣作廢,但他卻根本不在意,而是不敢相信地質問眼前的掌事。
面對他的質問,年紀五旬左右的掌事也連忙點頭道:「不敢欺瞞老爺,在外的下人回來後都是這麼說。」
「不僅如此,其中還有三個下人親眼看到了漢軍的塘馬大張旗鼓地將消息傳開。」
「小的已經派人前往永平打探,最快明日便能收到消息。」
「此外,據下面的人稟報,各勛臣官員都在往永平派人,看樣子不似作假。」
掌事解釋完後,這才閉嘴等待張忻吩咐,可張忻聽後卻愣了會兒,片刻後才將畫筆放下,坐回椅子的同時,抬手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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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明日就能有消息傳回,那就再等等,先不著急。」
張忻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麼,深吸口氣後繼續詢問道:
「對了,聽聞平涼王招募了些舊臣做新朝官員,你派人去打聽打聽,看看都有哪些人,又有哪些官職。」
「是。」掌事答應下來,緊接著小心退出書房,朝外走去。
瞧著他離開,張忻則是心裡百感交集。
從薩爾滸到戊寅之變,二十年時間裡,大明朝對建虜始終是敗多勝少。
哪怕有熊廷弼、賀世賢的瀋陽之戰和袁可立、張盤的遼南之戰撐場面,但最終結果還是兵敗為多。
二十年時間裡,前前後後數千萬兩銀子砸進去,對建虜的斬首,還不如漢軍這場仗的斬首來多。
甲首四萬……
想著這個數量,張忻便清楚,建虜消亡恐怕只是時間問題了。
沒有了建虜的牽制,大漢完全可以在幾年時間裡掃平宣府、山西的洪承疇、孫傳庭,以及西南的熊文燦和秦良玉。
大明朝,終究是沒有可能了,而自己這個前朝舊臣,又能做些什麼呢?
若只是灰溜溜的返回家鄉,以他如今不過五十有二的年紀,他又有些不甘心。
可若是從仕新朝,他又擔心旁人戳他的脊梁骨。
只是思前想後,他還是選擇了留下。
只要那大漢平涼郡王挑選了能力不如他張忻的舊臣入仕,那他張忻便也可以趁機入仕。
「改天換地,仍是漢家天下。」
「老夫作為漢人,輔佐漢家天下,自無不可……」
張忻為自己的想法找了個藉口,而後便安心等待了起來。
在他安心等待的同時,各舊臣府邸則是一邊打探永平的消息,一邊打探湯必成的喜好。
畢竟如今負責從舊臣中挑選官員的是湯必成,他們自然要投其所好才能謀個好官位。
對於這些人的舉動,王兆祥都記了下來,而湯必成也心知肚明,卻沒有戳破。
畢竟此時的他,也在為了北方接下來的治理而頭疼。
在他頭疼的同時,王兆祥則是來到了吏部,瞧見了坐在堂內的湯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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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
「坐吧。」聽到王兆祥的聲音,湯必成終於放下手中的筆,示意旁邊的主事官員為王兆祥沏茶。
那主事官員見狀連忙上前為王兆祥沏茶,而王兆祥也在坐下後對湯必成說道:
「陛下已經從界嶺口啟程返回京城,約莫十日後抵達京城。」
「按陛下口諭,不必大張旗鼓、也不必百官迎接,各部衙門正常當差便是。」
「等陛下回宮後,自會派人召見你我,屆時需要您擬一份關於內閣、六部、都察院、五寺、通政司、六科等主要官員的名錄。」
「此外,陛下刻意交代,南直隸、浙江、山東、江西、福建、廣東這幾個地方的三司若有官員調動,需挑選能臣,不濫竽充數。」
「好!」湯必成聞言,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下來,緊接著詢問道:
「陛下可曾說過,何時將幾位娘娘和幾位殿下、公主接到京城?」
「尚未。」王兆祥搖搖頭,接著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不僅是這幾位,就連蜀王殿下都被吩咐了繼續在四川治理民生。」
「以下官所見,恐怕是要等西南平定,蜀王殿下才能被召回京師。」
「嗯。」湯必成應了聲,關於這點他早就清楚了。
在他應下的同時,王兆祥也喝完了茶水,起身道:「既然無事,那下官就告辭了。」
「慢走。」湯必成交代著,而後收回目光,投向那主事官員。
「陳主事可曾將剛才的話聽進去了?」
「回稟郡王,下官聽到了。」
面對湯必成的詢問,主事恭敬行禮,而湯必成也打量起了他。
這名主事年近四十,是王懷善舉薦給湯必成的官員之一,喚陳邦彥。
儘管此人只有秀才功名,但在廣東名聲不小,還是謝兆元親自去請入仕的官員。
陳邦彥入仕後,沒有追求高官厚祿,而是從知縣做起,隨後被王懷善帶往江西,期間舉薦給了湯必成。
由於孫邦升還在南京熟悉基層,所以湯必成把陳邦彥帶來了京城,以吏部主事的身份在湯必成跟前當差。
這些日子來,湯必成對陳邦彥的能力十分滿意,所以便開口道:
「內閣、六部、都察院、五寺、六科、通政司……這些衙門缺少的官員實在太多,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你下去後,與張主事談談,拿出份正六品及以下名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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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若是有關於明廷舊臣的人選,寫好其過往功績和事跡,能力為上,人品次之。」
「下官領命!」陳邦彥作揖接下了這份差事,而湯必成也擺手道:
「行了,喚個堂吏來當差便是,你下去忙這件事去吧。」
「是,下官告退。」陳邦彥聽後便退了出去,同時喚來了兩名堂吏幫湯必成做些端茶倒水和整理公文的差事。
在他離開過後,湯必成則是重新展開奏疏,腦中閃過無數身影。
「南直隸必須留人顧全江南大局,接下來陛下恐怕會對江南動手,早作打算。」
湯必成想著,提筆便寫下了鄧憲的名字,並且直接在他名字後面寫下了『戶部尚書』四個字。
鄧憲能在短短時間將湖南那種複雜的局面理清,同時為大軍東征積攢了不少的錢糧,這個位置交給他無疑是最好的。
此外,吏部尚書的位置,湯必成則是毫不迴避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刑部尚書王懷善、工部尚書張如豐、禮部尚書李顯,兵部尚書……」
湯必成的筆鋒頓了頓,因為他現在還不清楚自家陛下對於內閣和兵部尚書的職責看法,所以他不敢貿然落筆。
思來想去,他將人選放到了被崇禎下放南京兵部,後來被漢軍徵召為官的李若星身上。
李若星眼下六十五歲,雖然老邁,但畢竟是明朝降臣。
為了平衡那些降臣,留個兵部尚書的缺給李若星倒是不錯。
若是兵部日後變重要,以他的年紀也當不了幾年。
若是兵部不重要,那就把他作為個標杆放在這個位置上幾年也沒事。
這般想著,湯必成填寫了李若星的名字,並陸陸續續寫了不少他相熟,且有能力的官員來京為官。
儘管京城的空缺很多,但合適的位置並不多,而且有的官員能力跟不上,所以真的舉薦起來,湯必成還是有些頭疼的。
在他頭疼挑選官員的時候,隨著他和王兆祥的刻意放縱,漢軍擊敗清軍的《邸報》也開始印刷,同時發往各縣。
最先收到消息的,無疑是河北各縣。
在河北各縣裡,伴隨著塘報帶來消息,到示意的高陽知縣也將大捷的事情貼在了各處城門口。
在告示張貼後,來來往往的百姓便注意到了上面的內容,緊接著被內容所震撼到。
「娘嘞……斬首四萬?」
「哈哈哈哈!這狗日的建虜終於遭報應了!」
「爽快!咱們總算不用擔驚受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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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了!漢軍哪裡說過假話?」
「嘖……漢軍還說均分田地呢,結果兩三個月了,地還不是沒分?」
「你瞎啊,沒看到告示上寫著等官員抵達,來年開春前就分地?」
「真分地啊……」
高陽縣各處城門口的百姓們討論著告示內容的真假,而人群中穿著體的少年人瞧見後,立馬記下內容,頭也不回地往身后街道跑去。
一盞茶後,這少年人跑入巷內,來到一處青磚圍起來的大院後門,抬手敲響了鐵環。
不多時,門內傳來腳步聲,隨後便見後門打開,露出個腦袋:「澧少爺?您怎麼穿著下人的衣裳?」
「我總不能穿著錦袍到處跑吧?」少年人回答著,同時推開門走入其中。
等那三十多歲的門房關上後門,少年人才詢問道:「爺爺和父親他們在哪?」
「幾位少爺應該在各自的書房或院子裡,但老大人應該在二堂。」門房回答道。
「行!我換身衣裳就去找我爺爺。」少年人丟下這句話便小跑離開了後門院子。
等他再次出現時,原先身上的棉襖已經脫下,換上了粉色的錦袍,並戴上了網巾朝家中二堂走去。
沒花多少時間,他便出現在了家中的二堂,也在二堂內瞧見了那發須花白,戴著靉靆,嚴肅著臉看書的熟悉面孔。
面對這張面孔,少年人咽了咽口水,然後才走入堂內,對老翁行禮道:「孫兒孫澧,參見爺爺。」
「嗯?」面對孫澧的行禮,老翁放下書,詢問道:「可是你父親喚你來的?」
「不是。」孫澧搖搖頭,而後作揖道:「是孫兒前番出府,在城門口瞧見了縣衙張貼的告示。」
「那告示里說了,漢軍在京畿、永平、遼南大敗清軍,甲首四萬,建虜敗撤,是為京永大捷,請天下人同賀。」
「此外,告示里還說,來年開春前便會開始分地……」
孫澧後面的話,已經完全被老翁所無視,他只是不斷回憶著剛才孫澧所說的第一條消息,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你剛才說什麼?」
老翁不敢置信地詢問,而孫澧則是重複道:「漢軍在京畿……」
孫澧將內容重複說了一遍,而老翁這次聽清楚了,直接嚴肅道:「胡說八道!」
「那建虜兵鋒何其犀利,漢軍雖有些能耐,但想要斬首四萬建虜,怕不是殺良冒功所!」
老翁執拗地認為這是假消息,而孫澧卻愣住道:「不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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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那些行商說,京城確實不見建虜蹤跡。」
「如果漢軍沒有取勝,那按照往年建虜的手段,這麼久過去,早就該打到高陽來了。」
「況且…漢軍也不以首級記功啊……」
孫澧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而老翁也在聽到最後那句話時泄了氣。
漢軍確實不以首級記功,而是以戰事勝利,俘獲甲冑數量來記功。
這種情況下,除非漢軍軍中的將領能拿出四萬甲冑,不然是萬萬不敢說『甲首四萬』的。
哪怕老翁再怎麼不肯相信,但就他們所的情報來看,是斷不可能有錯的。
這麼想著,老翁深吸口氣道:「你去喚你父親,讓他去縣衙走一趟,詢問此事是否屬實。」
「行!」孫澧仿佛和老翁槓上了,立馬就小跑離開了二堂。
瞧著他離開,老翁則是發起了呆。
對建虜四萬的斬首,這是他根本不敢想的戰果。
別說四萬,昔年他若是能對建虜斬首數千,也不至於失去皇帝信任,遭百官彈劾,以至於回鄉養老。
「不可能…假的…肯定是假的……」
老翁喃喃自語間,時間很快便過去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隨著年約三旬的中年人帶著孫澧趕來,老翁立馬起身道:「鈰兒,是不是真的?」
見自家父親如此激動,孫鈰不由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點頭道:「回父親,是真的。」
此刻,老翁只覺過往經歷盡數破碎,並沒有再懷疑事情的真相。
高陽知縣,是孫鈰昔年在京城的同窗,不可能騙他們。
況且以建虜的性子,沒有擄掠到足夠的錢糧,他們是不可能撤出關外的,所以漢軍擊敗建虜是肯定的。
哪怕漢軍對建虜的斬首沒有四萬,但也不會少到哪裡去,起碼能讓建虜感受到疼。
想到此處,老翁長長吐了口濁氣,整個人也從緊繃的狀態瞬間放鬆下來。
「父親,您……」
「我去寫封信,你們等會。」
老翁打斷了孫鈰的話,轉身走向了東耳房。
在走入耳房內後,他來到書桌前磨墨,然後鋪開信紙,沉吟片刻後提筆寫下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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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從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寫到了後來閒居在家的心情,最後才提到了漢軍擊敗建虜的事情。
在感嘆過後,他寫下了些建議,然後在信的末尾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崇禎十四年臘月二十一日,高陽孫承宗頓首】
隨著孫承宗徹底落筆,他有些落寞的吹乾墨跡,裝好書信並燙好火漆後走出。
「想辦法派人送去山西,最好親手交給孫伯雅。」
孫承宗想把這消息送給孫傳庭,哪怕他和孫傳庭並不相熟,但如今能保住大明的只有孫傳庭和洪承疇了。
洪承疇在宣府,距離太遠,所以只能送給孫傳庭了。
「父親,咱們這麼做,會不會引火燒身?」
孫鈰有些猶豫,結果卻見孫承宗立即皺眉。
感受到孫承宗的不悅後,孫鈰連忙改口道:「兒子這就去!」
留下這句話,孫鈰立馬拽著孫澧離開了二堂的長廊。
瞧著他們急匆匆離去的背影,孫承宗則是說不出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漢軍摧毀了養育他的大明朝,可漢軍也為中原解決了懸在頭頂的建虜難題。
作為漢人,他應該高興。
可作為大明朝的舊臣,曾經的帝師,他心裡卻根本高興不起來。
思緒良久,最終孫承宗長嘆了口氣,轉過身往另一邊的長廊走去。
「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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