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卷燕山,冰封千里……」
「這仗,總歸是咱們打贏了!」
界嶺口附近的山脊敵台上,披著大裘的劉峻遠眺長城外的燕山山脈,入目所及多是白茫成片,而清軍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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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峻身後,朱軫、王通、王全、龐玉四人平靜站著,直到聽到劉峻開口,朱軫才先開口說道:
「建虜出關已經三日時間,這三日我軍清點了建虜在各處的死傷,光是永平境內的斬獲便不下二萬。」
「這二萬斬獲中,可以確認為真虜的,便有約七千之數,餘下的不是北虜,就是假虜。」
「順天境內的戰事,還等老唐那邊稟報,才能知曉具體數額,但想來也不下萬餘。」
朱軫的話音落下,劉峻便不由頷首道:「甲首三萬餘級,以建虜的體量,沒有幾年時間是恢復不了了。」
「哪怕能恢復,真虜的數量也會下降,多半只能找北虜和假虜來充充面子罷了。」
「陛下說的是。」朱軫開口附和,而旁邊的王通也沉聲道:
「羅春那邊剛才派塘騎前來,說是昨日建虜派兵攻打了冷口,領兵的是豪格。」
「好在冷口距離薊鎮不算遠,且遷安還有左勷所率的六千馬步兵,馳援及時才沒能讓他逞。」
「此外,薊州、三河、平谷三地也有阿濟格的蹤跡出現,恐怕是去馳援岳託去了。」
「以時間來看,順天的戰事也該結束了,塘報最晚明日就能送達。」
豪格帶兵襲擊冷口,導致遷安的左勷和薊鎮的羅春都前去馳援,分散了薊鎮、薊州的兵力。
如果阿濟格走薊州襲擊唐炳忠,那薊州確實分不出兵去馳援。
不過唐炳忠那邊在梁城之戰結束後,還有三萬多馬步精騎,哪怕岳託和阿濟格合軍,也未必是唐炳忠、李沔的對手。
想到這些,劉峻深吸口氣後長長舒了口氣,接著看向龐玉並詢問道:「黃蜚的水師到哪了?」
「今早剛剛抵達山海關。」龐玉瓮聲開口,而旁邊的王全也補充道:
「兩日前,長沙郡王便率軍走一片石趕往廣寧前屯衛城,而孔有德則率軍撤往寧遠。」
「仔細算來,收復廣寧前屯衛城也就是這兩日時間。」
「黃蜚所率水師載著的兩萬多石糧食,可以先放在山海關,然後等建虜徹底退走,再運往寧遠也不遲。」
「嗯!」劉峻應了聲,同時看了眼白茫茫的積雪。
「今年下了這麼大的雪,來年應該沒那麼容易乾旱了。」
朱軫順著劉峻視線看去,接著感嘆開口,並贏了眾人頷首附和。
劉峻沒有多說太多,只是附和過後朝著敵台的樓梯走去,而身後四人也緊緊跟著。
在走下長城,往界嶺關口走去的同時,劉峻也開口說道:
「從寧遠到宣府的長城足有一千二百餘里,其中的敵台、墩台、烽火台少則千餘,多則二三千,更別提各處關口。」
「我曾翻閱舊冊,查到明廷曾用於駐守遼西、防備建虜的兵力約莫十三萬,其中騎兵五萬。」
「不過這只是遼西各城稟報的紙面數額,實際上據高時橋從祖大壽口中所消息來看,遼西巔峰時兵力不過七萬,騎兵更是僅有一萬六千餘。」
「在這些兵力中,用於防守寧遠到山海防線的,只有二萬五千八百人,騎兵不過七千餘。」
「我的想法是,兩日後朱軫、王全你們二人率馬步精騎三萬出關,增援陳錦義並收復從山海關到寧遠的所有城池。」
「屆時需要駐紮多少兵馬,怎麼駐紮,也由朱軫你和陳錦義親自查看後定下,將奏疏送往京師即可。」
「如薊鎮這邊,過往明廷置兵近十二萬,騎兵四萬六千,但多是空額。」
「實際的數額,我們如今也拿不準,所以便由王通你帶兵好好走一遍薊鎮長城,定個數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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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峻將擊退清軍後的遼西、薊鎮防務問題說了出來,而朱軫與王通聞言也不由點了點頭。
漢軍不是明軍,日後是要收復整個遼東的,所以遼西土地自然不能放棄。
不僅不能放棄,還要布置重兵,遷徙人口,恢復當地生產才行。
實際上,遼西不是沒有土地耕種,而是由於清軍頻繁入寇,導致了許多遠離城池的土地無人敢種。
如果漢軍能將山海關到寧遠的遠海土地好好開墾耕種,那還是能產出不少糧食的,起碼養活二十幾萬百姓是沒問題的。
畢竟這地方在明初都能養活近十萬軍民,而今的條件可比明初那種空白一片的情況好多了。
「陛下明日便要啟程返回京師嗎?」
王通瞧著劉峻說完薊鎮和遼西防務的問題後,便主動問出了這個問題。
「嗯。」劉峻聽後頷首,接著說道:「我明日便率六營步卒撤回京師,同時遣散二十萬民夫回鄉。」
「此外,我留下的兵馬給你,你先暫時將他們安置在薊鎮長城各處,並將各處垛口、烽台、關口的情況稟報上來。」
「接下來的河北大地需要休養生息,所以必須做好長城的防務。」
「這些垛口、烽台和關口,該修的修,該增設火炮的就增設,不用節省錢糧。」
「是!」王通作揖答應下來,而劉峻也看向朱軫說道:
「如今我軍雖然在河北、遼西有二十餘萬大軍,可軍中多是南兵,且抽調了不少陝兵,致使陝西空虛。」
「你解決完了遼西的事情後,我想讓你挑選些將領,在河北、河南、山東等處練兵。」
「其中河北兵馬用於守衛邊疆,河南兵馬用於維穩中原,山東兵馬則用於日後渡海收復遼東,甚至於駐紮遼東。」
面對劉峻的這番話,朱軫很快便從中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三處地方的兵馬都有了差事,但唯獨沒有提收復山西、宣府的事情。
這般想來,恐怕是要在北兵招募並操訓好後,用南兵和陝兵收復山西、宣府,然後再南下。
如果是這樣,那這三省的北兵就不能用戰事來磨礪,只能從訓練上用苦功了。
思緒落地後,朱軫便頷首道:「臣領命。」
在朱軫回答完的同時,他們也走下了長城,來到了界嶺口。
界嶺口的關口和長城的大部分關口差不多,都是在兩山之間的河谷、山谷之中,所以規模不算大,能容納的兵卒也不過一兩千人。
正因如此,長城的關口附近都有城池,而這些城池駐紮的兵馬才是援兵。
如界嶺口後方就是壹頭城、燕河城、撫寧縣等多處駐兵地點,只可惜明初的徐達等人地址選再怎麼好,也架不住王朝衰敗。
在劉峻這麼想的同時,界嶺口內關則疾馳而來一隊塘馬,並在劉峻他們走下界嶺關口的同時,由孟璜火急火燎地送來了塘報。
「陛下,牆子嶺大捷!」
孟璜雙手呈出捷報,而劉峻也接過當場查看了起來。
足足數頁紙的塘報內容,看劉峻不由攥緊了紙張。
片刻後,劉峻才鬆了口氣,將捷報遞給朱軫的同時對眾人說道:
「唐炳忠在牆子嶺重創建虜,岳託落馬且生死不知,而梁城、牆子嶺等多處戰場,擊斃真虜三千四百餘,假虜一萬二千餘。」
「岳託僅率四千餘騎逃出牆子嶺,並阿濟格襲擾唐炳忠後軍,而後分兵攻磨刀峪與黃松峪。」
「磨刀峪與黃松峪被攻陷,阿濟格率軍出逃,兩關將士全軍覆沒,建虜死傷不知幾何。」
由於清軍有戰勝後拖走屍體的習慣,所以即便阿濟格攻打兩關有所死傷,但漢軍也不清楚死傷多少。
圍在劉峻四周的眾將聞言,臉上最終閃過的還是喜色較多。
朱軫看完了塘報後,也不由看向劉峻道:「京畿、永平、遼南三處戰場,我軍陣歿將士約二萬八千名。」
「建虜遭我軍擊斃的數量,約莫真虜一萬四千餘,假虜二萬五千餘,合計近三萬九千餘。」
「除此之外,我軍還繳獲了兩萬七千餘匹軍馬、乘馬和馱馬,但我軍也折損了一萬九千餘軍馬、乘馬。」
整場戰事的戰果,終於明晃晃地擺到了眾人面前。
在知清軍折損近四萬兵馬後,劉峻都忍不住緊了緊拳頭。
眼下的清軍並未經歷松錦之戰,滿洲八旗的數量約莫在六萬左右。
如今六萬人被折損近四分之一,關鍵在於阿巴泰、尼堪被擊斃,岳託更是生死不明。
這三人的倒下,絕對會激化清軍內部的矛盾。
阿巴泰和尼堪那邊就不用多說,而岳託那邊不管是死還是重傷,都將激化兩紅旗和黃台吉的矛盾。
代善和岳託雖然是父子,但代善偏愛薩哈璘,所以恨不整死岳託和碩託。
按照歷史上岳託中天花死後,代善的那番操作來看,代善肯定會佯裝傷心,然後對碩託、羅洛渾痛下殺手。
歷史上黃台吉把這件事壓了下來,但如今黃台吉入關失敗,他是否還有威望壓下代善等人的不滿,那就兩說了。
劉峻想到這些,不由看向朱軫說道:「按照計劃收復山海關到寧遠的各堡,順帶重建覺華島水師。」
「是!」朱軫點頭答應下來,而劉峻也轉身朝著界嶺口的白虎堂走去。
朱軫等人沒有繼續跟著他,而是各自去忙碌自己的事情去了。
龐玉倒是緊緊跟著劉峻,並且在劉峻走入白虎堂後,聽到了劉峻的吩咐。
「傳令給湯必成和王兆祥,將我軍擊退建虜,甲首近四萬的消息傳往河北及整個天下。」
「在此期間,令湯必成繼續安排北方三省政務,同時令王兆祥盯緊兩京和江南的那些舊臣、豪商。」
「等我返回京城,便先從兩京的舊臣先下手,至於沿海的豪商就先暫時等等。」
「令!」龐玉答應後走出白虎堂,而劉峻也瞧著他背影,不由用手輕敲了桌案。
山東、南直隸、浙江的走私商人關係複雜,利益網盤根交錯,想要收拾起來,必須先穩住天下。
如今的大漢,還沒有解決山西、宣府和西南的問題,所以只能拿那些丟失地位的舊臣先開刀。
等山東的兵馬操練出來,南兵解決了山西的殘明朝廷,便可以借南兵南下的由頭,讓南兵走水路前往江南。
在經過江南時,招呼鄧憲開始進行連坐,把江南的那些士紳豪商盡數拔除。
屆時十幾萬南兵剛好押送他們前往湖南、四川,在齊蹇收復西南的同時,將這些人安置在雲黔桂三地。
如山東那些走私的士紳商賈,則是在連坐之後,盡數發配遼南。
以金復二州拋荒的土地,足夠復墾後養活二三十萬人。
這些人穩定下來後,日後漢軍想要增兵遼南,聯合遼西發起滅清戰役就容易許多了。
這麼想著,劉峻不由看向堂外那嗚嗚吹著的寒風,吐出口濁氣,心思也飄向了京城。
在他思緒飛向京城的同時,此時距離他二百多里外的燕山山脈中,在龍山腳下紮營的清軍也氣氛沉重了起來。
帥帳內,黃台吉看著那蓋在旗幟下的屍體,儘管努力平靜心情,但牙關卻忍不住咬緊了些。
左側隊伍中,碩託、羅洛渾鐵青著臉,而博和托、博洛、杜度三人也有意無意地看向黃台吉,臉色難看。
相比較幾人,多爾袞、多鐸、阿濟格三人則臉色平靜,如明安達禮、譚泰等人則默不作聲。
黃台吉將所有人的表現盡收眼底,心情不比他們好到哪去。
此次的死傷實在太大,哪怕他此前有著足夠的戰功和威望,也不免在這戰過後遭到質疑。
「皇上,父死子繼,鑲紅旗的旗主應該由我接任!」
羅洛渾雖然年輕,但是很清楚自家阿瑪死後,身邊有的是想要搶走鑲紅旗旗主身份的人。
不提旁人,單說那遠在盛京的代善,雖然是自己的爺爺,但他根本不喜歡自己這脈。
如果能有將鑲紅旗奪走的機會,相信他不會放過。
碩託雖然是自己的親叔叔,但在旗主之位面前,連父親都能殺兒子,更別提叔叔和侄子的關係了。
在羅洛渾這麼想著的時候,黃台吉隱晦看了眼碩託。
只見碩託張了張嘴,似乎也想要爭奪旗主的位置,但又考慮到什麼,始終沒有開口。
關於他的心思,黃台吉很快便猜到了。
如果碩託和羅洛渾爭奪旗主的位置,那肯定會把事情拖長。
倘若拖到大軍返回盛京時都沒能決定,那他們兩個人肯定會被代善分化擊破。
相比較被代善抓住機會收拾,碩託更能忍受自家侄子成為旗主,哪怕這會讓自己在面對他時低人一等,但那也比落到代善手裡好多了。
「皇上,臣支持羅洛渾做鑲紅旗的旗主!」
果然,黃台吉才猜到碩託的想法,碩託便表明了支持羅洛渾的態度。
他的表態,使羅洛渾鬆了口氣,而黃台吉也沉吟著點頭道:「好!」
「既然如此,那就由羅洛渾擔任鑲紅旗的旗主。」
「不過羅洛渾還年輕,碩託你要多輔佐他。」
「臣遵命!」碩託連忙答應下來,而羅洛渾也連忙行禮:「臣謝陛下隆恩。」
儘管心底仇恨黃台吉讓自己失去了阿瑪,但面對這樣的局勢,羅洛渾只能低頭。
如若不然,惹黃台吉不高興了,聯合代善來對付自己,那現在的鑲紅旗可頂不住。
唯有依靠黃台吉,他們才能熬過這段時間,等鑲紅旗補足旗丁。
在羅洛渾這麼想的時候,黃台吉也有自己的打算。
此次入關,兩黃旗的損失雖然看似不大,但如果加上遼南的損失,那兩黃旗便折損了不少牛錄。
儘管他仍舊能壓制著代善,可若是代善、多鐸等人聯手,他的權威必然遭到挑釁。
正因如此,扶持羅洛渾執掌鑲紅旗,讓代善將注意力轉移到羅洛渾和鑲紅旗身上最為妥當。
至於博和托、博洛、杜度三人,自己事後再想辦法補償便是。
這麼想著,黃台吉開口道:「此次入關失利,責任盡皆在朕。」
「等返回盛京後,關於此次入關收穫的錢糧人口和牲畜,兩黃旗不參與分配,盡數讓給其餘各旗。」
「除此之外,朕會從內帑拿出些牛羊,補償蒙古各旗。」
黃台吉作為大清皇帝,這麼多年也積攢了不少東西。
為了堵住眾人的嘴,關鍵時刻拿出東西來補償是必要的。
至於兩黃旗的問題,他私下再補償便是,不用拿到明面來說。
「皇上聖明……」
眼見黃台吉讓步,眾人也順坡下驢地讚頌起來。
不過這種讚頌只是表面功夫,私底下眾人的態度如何,還先回到盛京才能知曉。
「明日拔營返回義州,若是無事,那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眼見黃台吉吩咐,眾人也各懷鬼胎地退出了帥帳。
在他們走後,剛林和范文程則是走了進來,憂心忡忡地看向黃台吉。
黃台吉見狀,沒有表現軟弱,而是鎮定自若道:「此役過後,劉峻必然會對京師的那些人下手。」
「范先生需做好準備,提前把我們的人安置好,以便日後繼續獲取消息。」
「此外,如今遼南丟失,海路商道不通,糧食必然缺少,只能向朝鮮要求加大糧食數額。」
「朝鮮若是知我軍兵敗,必然會生出反心,所以需要做好征討朝鮮的準備。」
「不過在征討朝鮮前,還要先摸清遼南情況才行,所以需要先生派人去了解。」
「倘若遼南漢軍不多,我朝可收復遼南來重振士氣。」
「倘若事不可為,那便改道征討朝鮮。」
黃台吉話音落下,范文程也恭敬作揖道:「皇上放心,臣定不辱命!」
「嗯!」黃台吉應了聲,接著看向剛林說道:
「傳令給濟爾哈朗和孔有德,讓他們繼續在寧遠和漢軍僵持七日。」
「七日後,待我大軍撤回義州,他們便可收兵撤回杏山,沿途摧毀各處城池。」
「奴才領命!」剛林也恭恭敬敬地答應下來,生怕刺激到黃台吉。
對此,黃台吉也擺手道:「退下吧。」
「臣告退……」二人在黃台吉示意下離開。
瞧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黃台吉心底也不由生出了種艱難的感受。
大清入關的絕佳機會,就這樣被自己弄丟了。
錯過了這個機會,日後的大清即便能在遼西和漢軍對峙,充其量也不過就是個高句麗的水平罷了。
等自己百年之後,大清又會是什麼樣子?
想到此處,黃台吉忍不住閉上眼睛,而燭光也將他的身影照飄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