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勢壓汴梁

  「狗攮的賀人龍!老子入你娘!」

  十月初,清晨漸明時,隨著漢軍塘馬射來三封書信,負責夜值的孫守法便拍案罵了起來。

  他的罵聲從開封府衙的正堂傳往堂外,也傳入了正在邁步走入其中的高傑、左光先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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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事如此生氣?」

  左光先的聲音最先傳來,待孫守法抬頭看去,便見到他與高傑走入堂內。

  瞧著二人還不明白情況的模樣,他直接走出主位指著桌上書信說道:「你們自己看吧。」

  「待你們看完,未必有我這般冷靜!」

  他的這番話令左光先與高傑心裡泛起嘀咕,同時走上前去,拿起信紙並將內容盡收眼底。

  這三封書信是賀人龍、劉良佐、劉良弼三人所寫的勸降信,且信中內容也不算多。

  三人的口吻各不相同,但所說內容都是在講述當下局勢。

  譬如整個河南只剩下開封城沒有丟失,而整個山東也只有德州沒有丟失。

  朝廷的兵馬,已經退往德州,並且似乎還有北退跡象。

  漢軍光是北征所用兵馬便有二十餘萬,其中騎兵數萬。

  洛陽城內糧草不濟,軍餉又多欠發,故此賀人龍三人已經投降加入漢軍,此番寫信也是勸降開封城內三人。

  孫守法正是在看完這三封書信後被氣成這樣的,畢竟當初他們可是互通書信,定好了堅守待援這策略的。

  如今才過去多久,洛陽城就已經投降了,而開封城也成為了河南的孤城。

  「淫他娘的賀瘋子!」

  左光先咬牙切齒地罵了句,而高傑卻沒有那麼激動,反而覺得十分正常。

  他用餘光看了看左光先和孫守法的表情,心道這兩人也是一根筋的傢伙。

  眼下的局勢,跟著朝廷還能有什麼前路?

  若非兩軍兵馬數量相差不多,漢軍開出的價碼又達不到他的心理預期,不然他早就投降漢軍了。

  如今從信中內容所見,只要他願意投降,正二品總兵的官位便是他的。

  有了這個承諾,他便是投降漢軍,也能保住現在的地位。

  這般想著,他沒有立即表態,而是在心底想著該怎麼說動左光先、孫守法投降。

  「周王對咱們不薄,絕不可投降!」

  左光先沉聲開口,而孫守法聽後也叫好道:「是這個理!」

  二人很快達成約定,接著看向高傑。

  高傑感受著二人的目光,也尷尬笑著點頭道:「是極。」

  在他這話落下之後,堂外也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三人循聲看去,只見是開封知府吳士講急匆匆走了進來。

  見到三人後,吳士講連忙作揖道:「敢問三位軍門,前番賊軍是否射來了勸降信?」

  「是!」左光先立即回答,而吳士講聽後也連忙道:

  「周王得知此事,願意再助餉五萬兩。」

  吳士講這話落下,左光先三人心底紛紛一緊,接著用餘光打量堂內外的那些將士和官吏。

  要知道現在距離漢軍射來勸降信,不過半個多時辰的時間。

  這麼短的時間裡,周王便探查到了消息,那只能說明府衙內外有著不少周王府的眼線。

  「淫他娘的,有銀子就是好,連府衙都有他的探子!」

  高傑在心中腹誹,而左光先與孫守法則是連忙作揖道:「勞煩吳府台替我等多謝周王殿下!」

  「這是自然。」吳士講點頭回應,同時看向高傑。

  高傑感受到他的目光後,稍加思索後便說道:「我等軍餉已然不缺,但口糧尚且不足,不知……」

  「高軍門所言甚是,下官稍後便去尋周王殿下稟報此事。」吳士講反應過來,連忙笑著回應。

  高傑聽後,心裡感嘆周王府就是有錢,同時面上也平靜作揖道:「如此甚好。」

  「只要錢糧充足,人心不變,那開封城足夠守數月之久。」

  高見說罷,左光先與孫守法也點頭肯定。

  吳士講見三人沒有出賣開封城的意思,高興地作揖道:「既是如此,那下官現在就去稟報周王殿下。」

  「府台請去吧,守城的事情有我等三人。」左光先作揖表態。

  見他承諾,吳士講便轉身朝外走去,而左光先也看向高傑和孫守法說道:「孫軍門夜值,如今多半疲了,請休息去吧。」

  「城防之事,由我親自帶人去尋,所以這府衙便留給高軍門照看,二位以為如何?」

  「好!」高傑與孫守法異口同聲答應下來。

  見他們答應,左光先便轉身朝外走去,而孫守法也與高傑交代了幾句後便出衙休息去了。

  在他們二人走後,高傑則是來到主位坐下,手放在桌上,時不時敲打兩聲。

  「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漢軍增兵,亦或者京師告破,那時候才是說動他們的好時候。」

  高傑想了想周王府這一個月來拿出的那些錢糧,別說左光先和孫守法,便是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周王再怎麼有錢,也掩蓋不了開封城是孤城的局面。

  若非開封城內的百姓多用煤炭,此時城內恐怕早就淪落到拆屋煮飯的境地了。

  即便漢軍不攻城,繼續包圍兩個月,這城內也沒有足夠的柴火來燒火做飯了。

  若是吃冷米,用不了半個月就得吃死十幾萬人。

  所以不論周王待他們如何,投降才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這般想著,高傑深吸口氣並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那開封知府吳士講則是乘坐馬車,朝著周王府趕去。

  由於開封城被包圍許久,所以城內已經出現了不少沿街乞討糧食的百姓。

  對於這些人,周王府和開封府也沒有什麼辦法。

  錢糧必須供應給青壯來守城,而老弱婦孺只能放在一邊。

  如果他們不幸餓死了,那只能說他們運氣不好。

  「吁——」

  一盞茶後,隨著馬車停穩在周王府門口,吳士講很快下車並見到周王府的承奉太監錢有義。

  「錢公公……」

  吳士講對錢有義行禮,接著便將高傑三人的態度說了出來,同時提及了守軍糧草的事情。

  錢有義聞言,旋即作揖感謝道:「多謝吳府台知會。」

  「這些事情,咱家稍後便去稟報殿下,相信殿下不會置之不理。」

  「府衙那邊,還望吳府台盯緊,好好安撫高軍門他們。」

  「這是應該的。」吳士講點頭陪笑,然後便在錢有義的護送下登上馬車,朝著府衙返回。

  眼見他的馬車離開,錢有義這才轉身走入了有護衛看守的周王府內,並沿著長道走向承運門、承運殿。

  不多時,隨著他走入承運殿,殿內便傳來了聲音。

  「吳士講怎麼說?」

  錢有義走入殿內,只見王位上坐著一名穿著緋袍的六旬老翁,而王位旁還站著一位二十多歲、穿著郡王袍服的青年。

  那老翁便是如今的周王朱恭枵,而那青年則是朱恭枵早逝世子的長子朱倫奎。

  周王這脈,不知該說是家風不錯,還是風水太好,總之論眼光和手段,都屬於宗室中的佼佼者。

  朱恭枵原本也不敢隨意犒軍和助餉,但在看到蜀王等藩王先後淪陷後,他立即在漢軍還未抵達開封時,便令人準備了足夠的糧食、煤炭。

  由於周藩與燕藩關係極好,所以周藩收穫的賞賜、鹽引、茶引、莊田等物也不少,府中府庫充盈。

  哪怕已經僱傭城內青壯交替守城一個多月,並且兩次助餉給高傑三部,但這點錢糧還不至於讓他感到心痛。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漢軍攻破開封城,抄沒周王府的同時,將他們論罪處死。

  雖然外界傳聞中,從未有劉峻殺害明朝宗室的流言,但朱恭枵卻不敢確定自己會不會成為倒霉的第一家。

  面對這個問題,他能做的就是儘量拉攏高傑三部兵馬來保護周王府。

  想到此處,他認真地看向錢有義,而錢有義也將前番吳士講的那番話說了出來。

  朱恭枵聽後鬆了口氣,接著平復心情並吩咐道:「從府內糧倉調九千石糧食出來,一分為三地送往城內三座軍營。」

  「除此之外,與高傑、左光先、孫守法三人說清楚,若是有什麼短缺的,大可開口說來。」

  「若是漢軍來攻城,凡殺漢軍一人,便賞銀十兩!」

  眼見自家殿下說完,錢有義這才起身行禮道:「殿下放心,奴婢這就去辦。」

  留下這句話後,錢有義便朝外退了出去。

  待到他走後,朱倫奎則是看向了自家爺爺:「爺爺,您說我們能逃過這劫嗎?」

  「不知道……」朱恭枵如實相告,不過說完後他又安撫道:「可若是什麼都不做,那只會死的更快。」

  「只可惜洛陽那邊丟失後,賀人龍等人寫的信里沒有關於福王的下場,不然我等爺孫也能判斷劉峻對我等的態度如何。」

  朱恭枵說罷,忍不住長嘆了口氣,緊接著便扶著椅子站了起來。

  朱倫奎見狀,上前攙扶著他朝殿外走去,身影略顯落寞。

  只是不等他們走出承運殿,耳邊卻突然響起了鐘鼓聲,使得二人頓時停下腳步,驚疑不定地看向殿外天空。

  這時,去而復返的錢有義急匆匆地跑了過來,還沒靠近便跪下道:「殿下!劉峻親自帶兵來包圍開封了!」

  「你說什麼?!」朱恭枵不敢置信,而朱倫奎也道:「怎麼會這麼快?」

  「奴婢也不知道,但西城的將領說,來的確實是劉峻,就連大纛都清楚可見。」

  「不僅如此,劉峻還帶來了最少十萬兵馬,其中光騎兵便有好幾萬!」

  錢有義的聲音里充滿慌亂,而朱恭枵卻在適應完消息後,立馬開口道:「派人告訴西城的那些將領,孤要知道左光先三人態度如何。」

  「只要提供消息,少則百兩,多則千兩,孤絕對不會吝嗇!」

  「是!」錢有義聞言,雙手撐著身體爬起,然後踉踉蹌蹌地朝王府外走去。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朱恭枵也深吸了口氣平復情緒,接著看向朱倫奎:「走吧。」

  「是…是!」朱倫奎雖然滿心擔憂,但還是扶著朱恭枵朝著內院走去。

  在他們走向內院的同時,高傑則是急匆匆地策馬趕往西城樓。

  等到他下馬跑上西城樓的時候,左光先已經面色凝重地站在城樓前看了有一會兒了。

  「如何?」

  「你自己看吧!」

  左光先的話,讓高傑下意識朝外看去。

  只見此時的開封城外,一望無際的漢軍兵馬正在城西外的原野上紮營。

  那些來回走動的騎兵數量根本數不清,而那赤紅色的旗幟更是遮天蔽日。

  由於人數太多,高傑一時間也算不清楚漢軍到底來了多少援兵。

  不過就數量來看,哪怕沒有十萬也有八萬了。

  「現在怎麼辦?」

  高傑看向左光先,希望能從他口中聽到投降的話,但左光先卻道:「城內還有糧,弟兄們也不缺餉,能守!」

  守個驢球……

  高傑差點沒罵出來,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面對執拗的左光先,他指著城外說道:「你看清楚,他們起碼有十萬大軍,而咱們不過堪堪萬人。」

  高傑的意思很明顯,所以左光先皺眉道:「你想投降?」

  「守不住,幹嘛還要守!」高傑後知後覺地說道:「哪怕不投降,也可趁他們還未合圍開封,尋個機會突圍。」

  「哼!」左光先知曉高傑想投降後,冷哼道:「周王的銀子,你可沒少拿。」

  「現在見了賊軍兵馬眾多便露怯,跟鼠輩有什麼區別?」

  左光先將手按在了刀柄上,而高傑也從他話里感受到了羞辱:「好!」

  「你要逞英雄,別拉上弟兄們!」

  「等酉時換班時,我倒是要看看有幾個弟兄支持你!」

  「若是弟兄們支持你,老子二話不說,立馬帶兵跟你堅守。」

  「要是弟兄們要歸降,你也別說老子欺負你!」

  他的聲音很大,但左光先聽後卻轉過身去,順帶丟下一句話。

  「誰敢歸降,我就殺誰!」

  這話落下,左光先便不再回應高傑,而是看向看守西門的左勷,並吩咐道:「沒我的軍令,誰也不能開城門,違令者斬!」

  「是!」左勷不敢違背自家父親的軍令,連忙答應下來。

  在他答應後,左光先便轉身繼續巡視馬道,而左勷則是看了眼城外的漢軍情況,最後眼神躲閃的離開了城樓,往城門走去。

  眼見左光先如此專斷獨行,跟著高傑趕來的李成棟和李本深臉色都不太好。

  待到左光先父子走遠,李成棟才看向高傑道:「軍門,咱們到底是該守還是突圍,亦或者投降?」

  「當然是投降了!」李本深不假思索地指著城外漢軍說道。

  「漢軍短兵本就比咱們強,又有紅夷大炮。」

  「咱們遠的、近的都討不了好,而且他們兵力還是咱們的十倍。」

  「真打起來,怕不是頭一天便要送走大半弟兄的性命。」

  「那周王的銀子好拿不假,但就怕咱們有命拿,沒命花!」

  「舅舅,咱們去找孫守法說清楚,我就不信城內那麼多將領都願意跟著左光先送命!」

  李本深說罷,高傑也順勢點了點頭。

  且不提他原本就想著投降漢軍,光說城外這精騎馬步的陣仗,便不是他能硬抗的。

  「酉時換班的時候,拉上軍中所有千總,我倒是要看看有幾個人支持他左光先。」

  高傑提醒著二人,而李成棟與李本深也連忙作揖:「軍門放心,我等定不辱命!」

  接下軍令,二人便離開了高傑左右,各自尋找目標,準備說服對方去了。

  不過他們才走不久,才休息不到兩個時辰的孫守法便頂著滿眼血絲趕到了西城樓。

  「情況如何!」

  見到在此觀望的高傑,孫守法顧不得多想便開口詢問。

  高傑則是單手杵在女牆垛口內,順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觀望的同時介紹道:

  「步卒起碼七八萬,騎兵恐怕有四五萬。」

  孫守法聞言,瞪大眼睛的朝外看去,果然見到了許許多多騎兵和原地休整的漢軍步卒。

  原本西城外只有近萬漢軍堅守,結果現在那近萬漢軍的營盤仿佛擴大了十倍不止。

  「這……這能守住嗎?」

  孫守法勇武不假,但這不代表他覺得自己能擊敗千軍萬馬。

  別的不提,光是城外那批騎兵,一個衝鋒下來,怕是連帶著他麾下兵馬都得死於馬蹄之下。

  原本以為賀人龍三人書信里是誇大其詞,不曾想竟然是實事求是。

  這麼多兵馬擺在眼前,孫守法原本還想堅守的心思都弱了幾分。

  高傑見狀,心裡很快有了別的想法,於是說道:「朝廷是撐不住了,咱們投降也無礙,大不了提個條件,說咱們不打朝廷便是。」

  「若是劉峻答應,那便再尋個機會,要求劉峻保住周王富貴,如此也算對得起周王了,你覺得如何?」

  孫守法聞言,心神微動,臉上閃過思索,片刻後便給出回答:「若是如此,那倒也不錯。」

  「只是左軍門那邊,怕是沒有那麼輕易答應下來。」

  孫守法的話,讓高傑的心落地近半,於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只要你點頭,左軍門和周王那邊,都由我來想辦法,如何?」

  見高傑給出承諾,孫守法便不再猶豫地點頭道:「聽你的!」

  「好!」高傑笑著叫好,然後對他示意道:

  「既然這件事交給我,那你就回去安心休息吧。」

  「我向你保證,絕對保護好咱們三人的地位和周王的富貴。」

  在高傑的三言兩語下,本就睡眠不足的孫守法又看了眼城外的兵馬數量,深吸口氣後便帶人走下了城牆。

  瞧著他離開,高傑臉上的笑意藏不住:「搞定了孫瘋子,接下來只需要再搞定左光先和周王就行了。」

  想到這裡,高傑看了眼城外漢軍的營盤。

  只見漢軍的馬車似乎在拉拽什麼東西上前列陣,而對此十分熟悉的高傑則是很快認出那是漢軍的紅夷炮。

  見到那些紅夷炮後,他心有餘悸地收回目光,接著轉身走入了城樓之中。

  「先把條件談好,把人拉攏過來,然後再解決左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