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外憂內潰

  「轟——」

  翌日,又是清晨時,漢軍火炮如期發作,而負責守台觀望的宋三郎也早早做好了準備,蜷縮在炮台拐角,避免自己被炮彈打死。

  事實證明,厚重的拐角果然能保命,至少他從昨日活到了今日。

  「呸……娘的,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

  眼見炮擊過去,宋三郎摘下自己的笠形盔,抖落了上面的灰塵,然後又拍了拍身上的碎粒。

  等他清理好自己,他腳下的炮台也突然震動起來。

  「轟——」

  滾滾硝煙順著炮口上揚,弄得宋三郎不得不遮蔽口鼻,等硝煙被風吹散後,看向西邊的鳳翼塬。

  由於距離遙遠,他根本看不到什麼,但還是跑到了樓梯口,對炮台內大聲道:「打中了!打中了好幾個賊兵!」

  「好!!」

  炮台內傳來叫好聲,而宋三郎則是撇嘴走回原先的位置坐下。

  隨著他返回原位置坐下,接下來漢軍與明軍的火炮也仍舊如昨日般,來回交鋒。

  時間就這樣在雙方的交鋒中慢慢流逝,不過漢軍的注意力已經漸漸從潼關城轉向了南邊的烽火台和小道。

  三個時辰過去後,隨著正午到來,南邊很快便有塘馬疾馳而來,向劉峻稟報了南邊的情況。

  「督師,南邊的小道已經挖過禁溝,只剩不到二里地了。」

  「張參將稟報,兩個時辰後督師便可出發南下,繞道往牛頭塬而去。」

  塘兵下馬在牙帳前恭敬稟報,而帳內的劉峻也在聽完這話後頷首:「曉得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塘兵接令退下,而劉峻也看向了王通:

  「先回去休息兩個時辰,今夜我們要趕往洛陽,恐怕要後半夜才能入駐城池休息。」

  「是!」王通作揖應下,而劉峻也起身繞到了屏風背後的氈床休息起來。

  兩個時辰聽上去很久,但躺下休息過後,仿佛只過去了幾個呼吸。

  劉峻最後還是被龐玉叫醒的,而龐玉叫醒他的時候,順帶給他遞來了幾個麥色饅頭。

  「王通叫準備的,路上可以墊墊肚子。」

  龐玉邊吃邊說,而劉峻聽後無奈:「才吃了午飯,現在哪裡吃得下。」

  「王通他們都準備好了嗎?」劉峻起身走到水盆前洗了把臉。

  「都在外面候著了。」龐玉回應著,同時抓住饅頭又往嘴裡塞。

  見他這般,擦好臉的劉峻看了看書架,發現書架的那些地圖文冊都被搬走後,他這才往外走去。

  此時的牙帳外,太陽已經過去最熱的時候,所以北風吹在身上,隱隱還有些涼意。

  漢軍眾將在牙帳外等著劉峻示下,其中王通要先與劉峻前往洛陽,而許大化需要等到趙寵帶兵南下。

  等趙寵南下,許大化才可以趕往洛陽。

  對此,劉峻自然是十分放心的,畢竟那許大化也是老將了,不可能犯什麼大錯。

  想到這裡,劉峻便從王通手中接過馬韁,順勢上馬。

  「走吧!」

  招呼一聲,劉峻便調轉馬頭往營盤南邊走去,而王通等人也盡數跟上他的腳步。

  由於七營騎兵都在昨日便被調走,所以曾經熱鬧的營盤少了不少人。

  饒是如此,那些關中的隨軍商販卻還是沒有離開。

  他們仍舊在營外售賣漢軍繳獲的物資,以及運來的瓜果蔬菜和各種小食。

  若非漢軍在關中嚴懲人販和買賣兒女的事情,按照過往的經驗,隨軍商人中還會有些帶著妓女隨軍,以便將士發泄消遣。

  劉峻走出南營門後,看了眼左右數百名馬步兵,然後將目光從遠處隨軍商販的身上收回,這才繼續向南趕路而去。

  十里地的路程,對於騎馬趕路的眾人來說並不算遠。

  不過兩刻鐘的時間,他們便抵達了南邊的烽火台群,並且看到了那條被數千民夫連續兩日晝夜不休挖出來的小道。

  小道寬不過三尺,兩側的荊棘叢也被清理了兩尺,保證不會刮傷馬匹。

  此時民夫們似乎已經完工,所以正在沿著小道走出,並返回北邊的營盤。

  張順守在小道的路口,見到劉峻他們到來後立馬上前行禮:「督師,已經挖通了,可以直通牛頭塬。」

  「好!」劉峻頷首,接著吩咐道:「等我們前往牛頭塬後,你便記得提醒你家軍門,讓他解散些民夫回鄉。」

  「是!」張順答應下來,然後便與劉峻他們等待著民夫走出。

  在等待期間,劉峻朝南邊看去。

  南邊是個大緩坡,一直爬升到秦嶺的山腳,然後沿著山體迅速攀升。

  緩坡南部的樹林不多,但北部還有不少樹林。

  過去上千年時間裡,這些樹林不斷向南後退,導致原本毫無缺點的潼關,慢慢暴露出缺點。

  這對於漢軍來說是好事,而對於未來的新朝來說,卻不一定是好事。

  「督師,可以走了。」

  張順開口提醒著,而劉峻也看向小道,只見小道內的民夫已經盡數走出,並且王通已經安排人下馬,牽著早就準備好的馱馬和物資前進。

  劉峻見狀跟上,而他的馬匹則是交給了後面的將士幫忙牽著。

  十里長的小道,不僅道路起起伏伏,就連兩側都長滿了荊棘叢。

  這些荊棘生得粗大難纏,便是漢軍手中的腰刀劈砍上去也只是掉了些皮,唯有農戶樵夫手裡的厚重柴刀才能有效清理它們。

  這還是明代比漢唐氣溫下降,荊棘叢向南後移,營養不良的結果。

  要是放在漢唐時期,估計他們腳下走的小道還是沼澤樹林,並且遍布荊棘。

  這般想著,劉峻也在起起伏伏的走動中漸漸開始氣喘。

  這時,他們前面也出現了從秦嶺延伸向北的禁溝。

  從坡上到禁溝底部,落差三四十丈,並且由于禁溝內有河水,所以放眼看去都是荊棘叢,只有那條被漢軍整理出來的小道能走。

  走在這其中,便是連人都會感覺到壓抑,更別提那些馱馬了。

  劉峻耳邊時不時響起馬匹不安的撅蹄聲和噅律聲,但好在他費力地走下了禁溝,又爬上了牛頭塬。

  不過路程到此還沒有結束,還得繼續向東北走三里,他們才能走到荊棘叢覆蓋不到的地方。

  這般又辛苦地走了三里以後,遠處的太陽已經慢慢西斜,最多再過半個時辰便要墜入西邊盡頭。

  「末將張顯貴,參見督師、總鎮!」

  守在出口的張顯貴在見到劉峻汗流浹背的出現後,連忙對劉峻、王通行禮。

  劉峻見狀長長鬆了口氣,然後看向了北邊的潼關城。

  潼關城仍舊矗立在麟趾塬上,距離他們這裡約莫三里左右。

  這也幸虧紅夷重炮沉重,不易搬到西南角的炮台,不然他們這裡也處於火炮射程範圍內。

  「這裡不安全,先返回營內再說。」

  「是!」

  在劉峻交代下,眾人翻身上馬,朝著牛頭塬的漢軍營盤趕去。

  兩刻鐘後,隨著劉峻抵達牛頭塬,此地的情況也被他盡收眼底。

  四千漢軍將士,八千民夫,共三個營盤,且還在牛頭塬上布置了炮位去炮擊潼關東城。

  粗略看過張顯貴的布置後,劉峻便走入了營盤。

  隨著他出現,軍營中不少接到消息的將領紛紛起身,向他投來注目禮。

  劉峻並未在意這些,因為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走入牙帳後,來到主位坐下,接著便看向剛剛坐下的張顯貴等人。

  「陝州拿下了嗎?」劉峻開口詢問,而張顯貴也連忙回答:

  「回稟督師,半個時辰前,曹軍門派遣塘馬來稟,尤世威率軍渡河北上,棄城而逃。」

  「眼下陝州已經在我軍控制之下,督師可休息一夜,明日前往陝州。」

  「不必了。」劉峻聞言搖頭拒絕,解釋道:「待晚飯吃完,我們便趁夜趕路前往洛陽。」

  「你現在可派快馬前往洪關告訴洪關守將,我等幾個時辰後便前往洪關過夜,明日則在陝州過夜。」

  洪關東去的路上有土塬,而陝州東去路上又是馬嶺山,夜間不好趕路,所以留到清晨趕路正好。

  「末將這就派人去提醒洪關守將。」張顯貴聞言,起身便朝外走去。

  與此同時,劉峻則看向王通、龐玉幾人,查看了他們的精神狀態。

  見他們都還精神,劉峻便放心不少,隨後開始安心等待庖廚送來晚飯。

  庖廚那邊,也沒讓劉峻他們等太久,約莫兩刻鐘後便送來了飯菜。

  劉峻帶頭吃了個乾淨,隨後便打著火把,更換馬匹為乘馬,向洪關方向趕去。

  六十幾里的路程,幸好都是官道,且孫傳庭也將境內官道修得不錯,因此打著火把也能看清道路。

  在他趕往洪關的時候,隨著時間推移,孫傳庭的第三封奏疏也送抵了京師。

  不過面對他的奏疏,崇禎仍舊沒有下定決心,而楊文岳、祖大樂、顏繼祖等人退往德州的消息,卻已經朝野皆知。

  消息傳到洪承疇面前時,洪承疇也不由皺緊了眉頭。

  「督師,朝廷為何還不西狩?」

  「再不西狩,怕是劉峻都要打到京師了。」

  黃文星、謝四新二人站在薊鎮督師府堂內,臉上各自閃過不同程度的急切。

  面對二人的急切,洪承疇雖然沒有表現出相同程度的著急,但那緊皺的眉頭還是說明了他的內心。

  大明朝這艘船,終究還是支撐不下去了。

  如今只有捨棄大船,用小船逃生,而逃生的目的便是山西。

  只是就當下的情況,朝廷逃亡山西後,又能堅持多久呢?

  想到此處,洪承疇抬手揉了揉眉頭,接著詢問道:「關外有沒有什麼異動?」

  「沒有。」黃文星搖搖頭,但洪承疇卻感覺不對。

  黃台吉與朝廷和議後,沒少通過海商獲取糧食。

  如今山東、江南全境都被劉峻占領,黃台吉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黃台吉知道中原局勢的變化,是絕對不可能什麼都不做的。

  「督師是擔心,建虜會趁機入關?」

  謝四新看出了洪承疇的擔憂,而洪承疇也點頭承認,同時起身在堂內踱步。

  「古往今來,前朝若是無法剪除外患,新朝取代前朝後,必然會動兵除患。」

  「秦漢之匈奴,隋唐之突厥,唐宋之契丹……無一例外,皆是如此。」

  「黃台吉這個梟雄,不可能看不清局勢,所以他不可能按兵不動,除非有別的事情牽制住他。」

  洪承疇說罷深思,但卻想不到現在的關外還有什麼力量可以牽制黃台吉。

  韃靼本部和朝鮮都被黃台吉打服了,他如今四周,只有中原值得矚目。

  非要說什麼牽制了黃台吉,洪承疇是半點不信的,所以他只能認為黃台吉在做著入關的準備。

  哪怕不入關,建虜最差也得籌劃奪取關外四城,以便日後漢軍奪取遼西後,直插遼東腹地。

  「傳信給方巡撫,請他多加防備建虜。」

  「是!」

  見洪承疇還在擔憂,黃文星只能作揖稱是。

  不過不等他出去準備,便見有人邁步走了進來。

  三人朝外看去,只見曹文詔拿著急報走入堂內,並抬手遞給了洪承疇。

  「督師,遼東那邊傳來消息,說是建虜把義州、廣寧的兵馬調走,而且我們的諜子打探後也聽說建虜在準備對北邊的野人女真用兵。」

  曹文詔的話說罷,洪承疇便接過急報拆開查看。

  黃文星聽後,鬆了口氣道:「督師,這般看來,建虜是被野人女真牽制住了。」

  「不會!」洪承疇還未開口,謝四新便表態道:

  「建虜對付野人女真,已經不是幾年十幾年的事情了,而是從萬曆年間便開始對付。」

  「以建虜的手段,這些年還能留下來的野人女真能有多少?」

  「哪怕能有個十幾萬,但這些野人女真無冶鐵手段,根本無力南下。」

  「這消息,更像是建虜刻意放出來迷惑我軍放鬆的假消息。」

  謝四新說罷,洪承疇也看完了急報內容,附和道:「靜齋說的不錯。」

  「黃台吉狡詐且手段狠辣,絕不可能容忍野人女真做大。」

  「野人女真發展至今,絕無做大的可能,黃台吉本也不可能如此大張旗鼓地北上征討。」

  「建虜馬兵眾多,老夫懷疑他們是聲東擊西,假意北征野人女真,實則屯兵他處,待我軍鬆懈後便襲擊遼西。」

  洪承疇話音落下,目光便投向黃文星和曹文詔:「你二人分別去信給方撫台和祖軍門,提醒他們多加防備。」

  「是!」黃文星不敢相信,但還是選擇照辦,而曹文詔卻沒想那麼多。

  在他作揖後,眼見洪承疇不準備說其他的,曹文詔便主動詢問道:「督師,賊軍步步緊逼,朝廷準備怎麼做?」

  見曹文詔都詢問了起來,洪承疇沉吟道:「聽聞楊閣老、薛閣老、孫伯雅已數次上疏,然陛下態度不明。」

  「老夫擔心陛下會認為我等與楊閣老結黨,以當下局勢,老夫若再上疏,恐怕會適得其反。」

  「為今之計,唯有按兵不動,待陛下焦急萬分,自會調遣我等護送西狩。」

  見洪承疇這麼說,謝四新微皺眉頭:「那百姓呢?」

  「我軍若撤走,建虜豈不是能輕易入京畿?」

  「陛下若連遼西兵馬也要撤走,建虜便可輕易占據薊遼,我等豈不成了罪人?」

  謝四新這話說出,堂內三人都默不做聲,這讓謝四新後知後覺。

  大勢之下,些許普通百姓的性命,恐怕早就不被眾人看在眼底了。

  想到此處,他便鬆開了雙手的拳頭,心裡不知是何滋味。

  「靜齋,此事便是我等也無能為力。」

  洪承疇這話,算是徹底表明了態度。

  謝四新聞言,不再多說什麼,只是轉身朝外走去。

  黃文星欲要追上他,但洪承疇卻攔住他道:「讓靜齋自己想清楚吧。」

  「眼下最緊要的事情,是寫信給方撫台和祖軍門。」

  「最少在朝廷西狩前,京畿絕不能受到建虜兵鋒威脅。」

  「是!」黃文星與曹文詔作揖應下,接著轉身朝外走去。

  不久之後,曹文詔回到了軍營內,並很快寫好了書信遞給曹鼎蛟。

  曹鼎蛟接過信後看了眼,隨後便走了出去。

  只是他前腳才走出去,後腳便見訓練歸來的曹變蛟走入其中。

  「叔父,督師那邊怎麼說?」

  曹變蛟穿著戰襖,頭髮被汗水打濕,氣喘吁吁的走進來,可見來得有多著急。

  對此,曹文詔只能將洪承疇的原話告訴了他,而他聽後也忍不住拍案起身。

  「要麼戰,要麼撤,現在不戰不撤,豈不是給劉峻調兵的時間和機會?!」

  「坐下!」瞧見曹變蛟這樣子,曹文詔便拔高聲音訓斥起來。

  遭到訓斥後,儘管心裡不服,但曹變蛟還是重新坐了下來。

  見他坐下,曹文詔也鬆開口風道:「我等只需要等朝廷旨意或督師軍令即可,其餘的你別想太多。」

  「劉峻那邊……」曹文詔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南邊如雪花飛來的急報,最後嘆了口氣道:

  「當初在漢中之戰時沒能討平他,如今再提其他已經無用了,好好聽令便是。」

  曹變蛟聽出了自家叔父話里的意思,拳頭下意識攥緊,但又很快鬆開。

  幾個呼吸後,他起身朝外走去,臨近走出白虎堂前,他才丟下一句:「知道了。」

  聽著他話里的不服氣,曹文詔搖了搖頭,然後看向了桌上的地圖。

  在地圖上,朝廷還能掌控的地方只剩下大半個河北與山西。

  原本占據兩京一十三省的朝廷,如今卻成了被建虜和漢軍夾擊的弱小勢力。

  這樣的變化,讓曹文詔都忍不住迷茫起來。

  「朝廷…還能怎麼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