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阿爺,你起這麼早去幹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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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雞鳴犬吠爭相作響,楊震鄉內炊煙四起,空氣中飄著木柴與米粥的香味。
在這種背景下,扛著鋤頭的五旬老翁穿著陳舊布衣朝外走去,而鄉堡門口的幾名民壯見到他後,也不由好奇詢問起來。
面對後生們的詢問,楊耕生一邊朝外走,一邊回答說:「去灘涂看看。」
「好不容易過了兩年好日子,今年可不能有蝗災了,唉……」
見楊耕生這麼說,幾名民壯也點了點頭,然後目送著他離開。
等他走遠後,幾名民壯這才繼續守著鄉堡的西門,繼續插科打諢起來。
楊震鄉顧名思義,是東漢關西孔子楊震的故鄉。
只是上千年過去,楊震留下的遺產除了鄉里的那座祠堂外,便只剩下鄉里的上千族人了。
從崇禎元年到如今,十四年時間過去,楊耕生親眼看著流寇肆虐,官兵劫掠等各種事情發生。
曾經那些楊震鄉下轄的村里,早已滅亡在了兵災中。
若非孫傳庭到來,使得楊震鄉過上了兩年太平日子,楊耕生不敢想現在的楊震鄉會是什麼模樣。
這般想著,他心底也就更為珍惜現在的日子,而與他同樣珍惜的人也並不少。
正如當下,隨著楊耕生走出楊震鄉,沿著小道來到黃河南岸的灘涂邊上,此時的灘涂上已經有不少身影在遊蕩。
他們大多都是四十歲到六十歲的老人,基本都是楊耕生的同輩。
除此之外,也有些被老人們帶出來幹活的娃娃。
「六哥來了!」
有人瞧見楊耕生,不由得喊出他在同輩中的外號。
楊耕生聞言露出笑容,對那些朝他看來的同輩擺手招呼,接著便沿著黃河南岸的大批灘涂開始檢查。
過往這種事情都是官府做的,後來隨著官府不作為,河南是旱災、蝗災頻發。
兩年前,孫傳庭令縣衙定下各鄉里檢查自己治下灘涂,若是檢查不仔細,導致後來出現蝗蟲便要重罰。
儘管官府把自己該做的事情攤給了百姓,但對於楊耕生等人來說,能有這樣的太平也算不錯了。
正因如此,他們這百來人檢查得十分仔細,幾乎將每一寸灘涂都用鋤頭翻了過來。
這些灘涂里,確實藏著不少土黃色的蝗蟲卵。
楊耕生見到那些蝗蟲卵後,啐了口唾沫便抬腳將土塊踩碎。
因為這些蝗蟲,他的爹娘餓死在了兩年前,兒媳婦也被餓跑了。
如今他全家只剩下兒子和孫子,所以他對蝗蟲極為痛恨。
「那邊是什麼!」
突然,有人指著楊震鄉東邊的官道,忍不住叫嚷起來。
楊耕生與四周的農戶聞言,紛紛抬頭朝著東邊看去。
在他們的注視下,楊震鄉傳來了鐘鼓聲,而遠處更是傳來了沉悶的馬蹄聲。
「鐺…鐺…鐺……」
「駕!駕!」
在那鐘鼓與馬蹄聲中,百餘穿著布面甲、頭戴缽盔、手持漢字旌旗的馬兵沿著官道向西疾馳而去。
楊耕生讀過私塾,所以他在看到旌旗上字體的時候,他愣了片刻,就連鋤頭從手中脫手都未曾察覺。
「是…是漢……是賊軍打來了。」
「陝州沒守住嗎……」
「這…現在該怎麼辦?」
「孫師敗退了嗎?」
同樣識字的幾名老翁,此刻也道出了這些兵馬的身份,同時變得慌亂不已。
漢軍的好,他們只是聽說過,但孫傳庭的好,他們這兩年是接觸過的。
相比較曾經的官軍、流寇,孫傳庭雖然也比較苛待他們,但他們最起碼能太平安穩。
可若是孫傳庭被趕走,新來的漢軍不如傳聞中那般好,那他們這些普通百姓又該怎麼辦?
「別吵了,都回家!快!」
楊耕生反應過來,立馬提醒著眾人往家趕去。
反應過來的眾人,急忙帶著農具朝著楊震鄉趕去,而遠處官道上的漢軍則根本沒有停下,沿著官道向西疾馳而去。
等到他們返回楊震鄉堡門前的時候,鄉內的鐘鼓聲還在繼續,而漢軍的身影也徹底消失。
那些守堡的楊氏民壯看了看堡外情況,然後才打開堡門,放楊耕生等上百人返回了鄉堡。
此時的楊震鄉雖然沒有亂,但堡內人心惶惶,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愁容。
楊耕生回到家時,他那做木匠的獨子楊春山正在家裡做著木工,而那已經七歲的孫兒楊寅則是蹲在沙盤前,用樹枝寫寫畫畫。
「哼!你老子差點死在外面,你還有心思做木工!」
楊耕生瞧著獨子獨孫這平靜的樣子,只覺得自己不受關注,氣得冷哼。
二十八歲的楊春山聞言,停下手中木工,抬頭看向他平靜道:「孫師的兵不會擅殺百姓,漢軍更不會。」
「更何況您的本事我清楚,誰都會死,您也不會死。」
楊春山說罷,低頭繼續處理木工,而楊耕生則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清楚,楊春山心裡恨自己,恨自己把糧食留給了他們三人吃,餓死了爺奶。
對於他的恨,楊耕生能理解,但他卻心裡憋著難受。
「爺爺,喝水……」
這時,楊寅端來了涼茶水給楊耕生,而楊耕生也收回心裡的憋屈,蹲下接過陶碗喝了口茶水,笑著摸了摸楊寅的頭。
「寅兒乖,等你年歲再長些,天下太平了,到時候阿爺就帶你去讀書。」
「嗯。」楊寅用力點頭,而楊耕生也放下了鋤頭,抱著楊寅往院內那破敗的土屋走去。
楊春山沒有停頓哪怕一秒去看這對爺孫,只是沉默著如老牛般低頭幹活。
對於他來說,家裡的事情都不重要,更別說家外的鄉堡事情,以及堡外的明軍與漢軍戰事了。
這十幾年的天災人禍,早就把他們這些百姓折磨得不成樣子了。
如果真的死在兵災下,這興許是種解脫。
有些時候,楊春山都覺得,這人間興許才更像是地獄。
在楊春山這麼想的時候,楊震鄉的鐘鼓聲仍舊沒有停下,持續不斷的在黃河南岸迴蕩作響。
半個時辰後,隨著鐘鼓聲停下,屋內傳出了鬆口氣的嘆氣聲。
不多時,楊耕生走了出來,牽著孫兒楊寅的手去廚房做飯。
不過菜還沒做好,便聽見了急促的拍門聲。
「六叔!快開門!漢軍又來了!」
在那拍門聲中,楊耕生火急火燎的走出廚房,瞪了眼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楊春山,然後才跑去將門打開。
門外,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見楊耕生開門,他立馬擦汗道:
「六叔,堡外來了好多漢軍,密密麻麻的。」
「他們要與咱們堡買家禽和牲口,我爹怕不賣給他們會出事,所以讓鄉里各家各戶都出些東西表示表示。」
青年解釋著前因後果,楊耕生聞言啐了口唾沫:「天殺的,果然都是一路貨色。」
在楊耕生看來,這完全就是強買強賣。
不過對於普通百姓的他來說,他除了背後罵兩句,也沒有什麼能力反抗,所以轉身便走進了院裡。
不多時,他便提著一隻大公雞走了出來,沉著臉道:「給你!」
青年見狀愣了下,然後連忙道:「六叔,我爹說讓各家各戶出人去,到時候也好算帳,免得說他談了錢。」
「就你爹心眼多。」楊耕生罵了句,然後對院內的楊春山道:
「照顧好寅兒,餓了就自己先吃。」
楊春山沒有回應他,而楊耕生也習慣了,拉上門便往堡門方向走去,而那青年則是通知其他人家去了。
一盞茶後,隨著楊耕生走近堡門,隔著老遠便見到堡門敞開,並且堡門外圍著不少人。
這些人都提著雞鴨,沒有幾個人捨得將養了許久的豬、狗拿去賣肉。
楊耕生見狀皺眉走出堡門,只見堡門不遠處官道上,幾乎將官道占滿的漢軍隊伍正在沿著官道向西趕路。
他們的數量極多,前後延綿里許,根本看不到頭。
不僅如此,偶爾還能瞧見隊伍中有類似火炮的存在。
瞧見火炮,楊耕生算是明白為什麼自己那大哥會認慫的開堡門,賣肉食了。
這支漢軍要是真想收拾他們,根本費不了什麼力氣。
這般想著,楊耕生心道:「比老官軍和流寇好多了,不知道買東西的價格會不會比孫師的價格低。」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他所熟悉的大哥楊山生也朝他走了過來:「走吧,我帶你先去把東西賣了,這漢軍價格公道,你吃不了虧。」
楊耕生聞言,臉上閃過詫異之色,然後便跟著楊山生靠近了擺桌買賣貨物的漢軍軍吏。
這十餘名軍吏身後站著幾十名穿著甲冑的漢軍,看起來殺氣十足。
這些漢軍身後,還有十幾輛騾馬牛車停在旁邊,時不時就動手將家禽放入竹籠里,擺上車子。
楊耕生被帶到一張桌前,然後將手中的雞遞了過去。
那軍吏見狀稱了稱重,然後展示給楊耕生看:「四斤二兩,給三百文如何?」
「三百文?」楊耕生愣了下,需知潼關的孫師派兵來採買,一隻老母雞也不過才給二百四十文,更別提公雞了。
「好!好!」反應過來後的楊耕生連忙點頭,而對面那軍吏見狀也迅速把雞遞給了身後的漢兵,接著數出了三百文錢給他。
「多謝軍爺。」楊耕生握著手裡沉甸甸的銅錢,心想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沒有按照正常市價賣過東西了。
感受著這些銅錢,楊耕生才感受到了漢軍與孫師所部明軍的不同。
想到這裡,他鼓起勇氣開口道:「小的家裡還有一頭豬,不知豬肉價格幾何?」
如今的豬肉,雖然不至於像三四年前那般高到百文一斤的程度,但也絕對不便宜。
「可以!」軍吏聞言十分高興,笑著說道:「若是百斤以下,我們按五兩銀子收。」
「超過百斤,但不滿兩百斤的,也有其他的收法,價格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好!我這就去牽來!」楊耕生連忙點頭,轉頭便往家快步走去。
堡門外,如他這般的鄉親不在少數,基本都是被明軍強買強賣的方式給弄得心有餘悸,所以不敢搬出全部家底。
如今瞧見漢軍公道,他們便打定主意將這些牲口家禽賣給漢軍。
有了銀子,日後不管是交稅還是買東西,都會方便許多。
這般想著,楊耕生快步走回了家,而楊春山已經和楊寅在家裡院中吃上飯了。
粗麥飯和一點野菜,這就是他們每日兩餐中的早飯。
見到楊耕生趕回來,楊寅便要為他打飯,結果楊耕生卻道:「乖孫,和爺爺把這頭豬賣了,你束修的錢就夠了。」
他說著便找來繩子與麻袋,興沖沖地往豬圈裡沖。
若是放在年輕時,他家中這頭一百二十幾斤的豬,他一個人就能料理。
不過他現在畢竟年紀大了,所以抓起來有些費勁。
楊春山站在豬圈外看著他吃力抓豬,雙腳紋絲不動。
直到看見楊寅要走入其中,他才皺眉走入豬圈,用麻袋套住豬頭,然後從楊耕生手裡搶過繩子拴好四條豬腿。
楊耕生剛想說些什麼,他便轉身走了出去,而楊耕生則是吃力的抓住麻袋,把豬放到了家裡的板車上,推著朝外走去。
楊寅見狀也來幫忙,而楊春山則坐著埋頭吃飯,絲毫不理二人如何吃力。
一刻鐘後,隨著楊耕生帶著楊寅返回堡門,那軍吏也如實將豬稱重。
「一百二十七斤六兩,便按照六兩五錢銀子收,如何?」
軍吏詢問楊耕生,而後者則是連忙點頭:「好!好!」
軍吏見狀,便令人取來了六兩五錢銀子,遞給楊耕生的同時不忘提醒:「老翁,這錢可要藏好。」
「若是被偷了,等我軍收復潼關,你別著急找人,可去縣衙找三班衙役辦案。」
「我軍的衙役,可不敢如朝廷那般索要錢財。」
「是!是!」楊耕生也不知道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地點頭稱是。
見他如此高興,軍吏也笑著和其他將士軍吏收買起了其他貨物,而楊耕生則是抓住懷裡的銀子,低頭看了眼楊寅。
楊寅感受到他的目光後,不由得看了眼那些收買東西的漢軍軍吏。
「阿爺,我若是讀書,日後也能做這些官嗎?」
「肯定能的!」楊耕生肯定地說著,同時牽著楊寅朝家走去,直至身影最終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堡門的物資採買也沒有停下,而是持續了半個多時辰,然後才滿載而歸的踏上官道,朝著那已經離去的隊伍追去。
此時的漢軍隊伍,正在張顯貴的率領下,沿著土塬的土路走上土塬。
此處的土塬喚牛頭塬,塬上原本有數個鄉、數萬畝地,但隨著乾旱而徹底破敗,只剩下殘簷斷壁。
牛頭塬的西邊是望遠溝,而望遠溝西邊便是潼關所處的麟趾塬。
麟趾塬南北長十里,東西寬三里,四周由望遠溝、禁溝包圍。
原本麟趾塬北部緊鄰黃河,但由於河水沖刷,所以北邊出現了一條寬百步的官道。
明軍沒有在官道上布置任何關隘,就是單純的在麟趾塬上修建了周長近十里、城牆高四五丈、寬兩三丈的潼關城。
如果算上麟趾塬的高度,那從禁溝、望遠溝向上看去,足有三四十丈的高度。
關鍵在於,潼關城所處的麟趾塬位於牛頭塬、鳳翼塬中間,兩塬與麟趾塬的距離足有三四百步,而塬邊與城牆又有距離。
若非紅夷炮的射程足有二里,不然光憑普通火炮和投石機等器械,根本無法從東西兩塬打到潼關城牆。
「野戰炮的射程夠得著,不過就咱們所獲的情報來看,潼關城底座寬五六丈,馬道寬二三丈。」
「如果只有野戰炮,怕是無法攻破這潼關城的城牆,也難怪督師要以圍困為主。」
牛頭塬的西側望遠溝邊,張獻忠站在塬邊,看著面前那深三四十丈的深溝,以及相隔數百步的潼關城牆,不由感嘆這關隘的易守難攻。
好在他們不用強攻,不然怕是要填進去數千條性命。
想到這裡,張顯貴看向自己身後的三名千總:「潼關東邊各縣鄉都已經拿下,接下來便與督師夾擊潼關,再派人攻打南邊的烽火台,清理禁溝的荊棘叢便可。」
潼關在漢唐兩宋時期都難以攻破,究其原因就是南邊當時又是樹林,又是荊棘叢。
不過等到了明代,尤其是明代後期,南邊秦嶺的山林被砍伐殆盡,甚至有百姓大批種地,所以明軍只能調整,在南邊多設烽火台來避免有賊軍繞過。
只是明軍設計雖好,但架不住錢糧兵馬不足,體系崩壞。
若非如此,高迎祥等三十六營也無法利用秦嶺和禁溝屢次進入河南。
如今的鄭嘉棟等人守住了潼關,卻守不住南邊的烽火台。
哪怕孫傳庭早已令人將南邊鄉道掘斷破壞,導致南邊溝壑縱橫,但漢軍要的並非是大部通行,所以想要修復南邊的路並不困難。
「派塘兵走南邊的小道,將我軍占領牛頭塬的消息告訴督師。」
「末將領命!」
張顯貴最後吩咐結束,兩名千總也連忙應下。
在他們答應過後,張顯貴才將目光從潼關城收回,調轉馬頭返回了牛頭塬上那正在駐紮的營地。
與此同時,他們攻占陝州到潼關各州縣關隘,以及在牛頭塬紮營的事情,也被明軍的塘兵盡收眼底。
不多時,潼關城內的鄭嘉棟便派人走津口,乘船前往黃河北岸的風陵渡,將消息送給孫傳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