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駕……」
太陽漸西斜時,隨著數十騎沿著官道從馬嶺山疾馳而來,彼時守在陝州東城門外的明軍便隔著老遠開始搬開拒馬。
隨著拒馬搬開,那數十騎也越來越近,直到靠近城門口,守將與守兵才看清了來人。
駐守馬嶺關的參將侯拱極,此刻如喪家之犬般向城門口衝去。
護衛他的家丁在經過時,也連忙對守兵吩咐道:「鐘鼓作響,收民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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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守門的把總連忙應下,隨後便立馬派人去敲鼓撞鐘。
一刻鐘後,鐘鼓聲開始響起,那些在城外種地的百姓聽到聲音,臉色驟變地帶著農具往城內趕。
如此過去兩刻鐘後,城外能聽到鐘鼓聲的農戶已經盡數入城,而那些距離遙遠的則等不到入城的時候了。
陝州的城門開始關閉,而坐在州衙的尤世威也聽完了侯拱極的稟報。
「他們死傷了多少人?」
尤世威雙手拇指交叉放在面前,沉默著看向眼前跪下的侯拱極。
侯拱極聞言,腦中閃過了漢軍上午強攻馬嶺關的情況,然後艱難咽了口口水道:「死傷應該在千人左右。」
侯拱極話音落下,尤世威便起身走到他面前,而侯拱極也抬頭看向了臉色陰沉的尤世威。
「你的意思是,三千營兵守馬嶺關,只殺傷了賊軍不到千人,你便把馬嶺關丟了?」
尤世威的話在侯拱極聽來十分刺骨,但他沒有狡辯,而是低下頭道:「請軍門治罪……」
「廢物!」尤世威罵了句,然後轉過身去,擺手道:「滾下去洗漱好,接下來我還要你戴罪立功。」
「是!末將領命!」侯拱極聽後愣了片刻,緊接著露出驚喜與感激之色,最後才跟著尤世威的家丁退了出去。
在他們退下後,尤世威看向坐在左首位的陝州知州王學書,以及跟隨他從榆林撤回山西的王世欽、王世國兩兄弟。
他的目光停頓片刻,接著便詢問道:「城內的那些宗室和陝西官員都送走沒?」
「回稟軍門,今早便將最後一批人送往黃河北岸的平陸縣了。」
王學書稟報著,同時與尤世威說了下陝州城內的情況:「對了軍門,如今城內只剩五千將士。」
「若是馬嶺關真的未能消耗賊軍太多兵馬,那曹豹麾下恐怕還有最少一萬五千兵馬,是咱們的三倍,又有不知多少火炮。」
「咱們若是要堅守,怕是拚盡最後一個人,也撐不到一個月。」
王學書的擔憂,代表了城內將領和其餘官吏的大致想法。
對此,尤世威也開口安撫道:「放心吧,咱們是要守,但不是死守。」
「若是實在守不住,咱們走城西的渡口撤往北岸便是。」
「此事,孫督師也在軍令中提過,所以不必擔心被問責。」
尤世威將自己的想法道出,王學書三人聽後則鬆了口氣。
只是不等他們開口,尤世威卻又說道:「雖說能撤,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咱們多拖住他們一天,朝廷那邊便能多一天的時間來準備西狩。」
「所以除非守不住,不然我不會輕易撤兵。」
「是!」王學書帶頭回應,但接著又試探道:「不知,朝廷何時西狩?」
見他詢問,尤世威沉默片刻,最後甩出句:「不知道,咱們只管守咱們的便行。」
「行了,都退下準備去吧。」
「堅守期間,民夫必須充足,糧食則先運往北岸,防備咱們守不住。」
尤世威交代清楚後便起身朝內院走去,而王學書三人則是在他說完後相互對視,最後見他消失,這才退了出去。
不過在他們調遣兵馬,準備守城器械的時候,曹豹所率的四營兵馬則是在留守傷兵和部分守關兵馬後,沿著官道往陝州而來。
雖說從馬嶺關到陝州足有近五十里路,但好在漢軍拿下馬嶺關只用了一個時辰。
哪怕黃昏前,大軍並未如期趕到磁鍾塬,但也在距離陝州二十里外的焦塬順利紮營。
隨著軍營紮下,漢軍的塘騎便開始出現在馬嶺山以西的各處平原、山塬之間。
與此同時,尤世威派出的快馬,也將漢軍攻破馬嶺關的消息,送往了一百五十里外的蒲州城。
孫傳庭接到消息時,便忍不住嘆了口氣。
「陝州守不住了。」
站在沙盤前,孫傳庭根據尤世威的情況,便知道陝州怕是守不住了。
漢軍的兵力太多,馬嶺關帶給他們的死傷有限,而明軍這邊卻因為分兵去守潞安而削弱了潼關、陝州防線的實力。
這番景象,與當初漢中之戰的景象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那時的劉峻還需要藉助流寇、建虜、朝廷之手來從自己手中調走兵馬。
時至如今,劉峻麾下兵馬膨脹何止數倍,已經完全不需要假手於他人了。
從開戰至今,他們便在被劉峻牽著鼻子走,有些時候明知不可為,卻還是不得不為。
想到此處,孫傳庭也不知道是什麼心情。
半盞茶後,隨著王象潞的身影出現並走入縣衙,孫傳庭才看向他道:「秦韓肅慶瑞五藩都安置好了嗎?」
「安置好了。」王象潞點頭回應,然後猶豫片刻,接著才說道:
「潞安府那邊傳來消息,潞王率護衛棄城而逃,並且如五日前逃入澤州,並助餉十萬兩給官軍門,請官軍門堅守潞安。」
「官軍門已經收下十萬兩助餉,並請您示下。」
「潞王嗎?」得知潞王朱常淓竟然棄城逃入山西,並且主動助餉十萬兩,孫傳庭說不出心裡的感受。
倘若當初的秦慶肅藩也能如此,陝西的局勢興許還能維持許久。
只可惜現在多說無益,局勢已經徹底敗壞得無法挽回,唯有利用眼下為數不多的資源來延續國祚了。
「京師那邊可有消息發回?」
孫傳庭深吸口氣詢問,但王象潞卻搖頭表示沒有,這讓孫傳庭心底漸漸升起不安。
他來回踱步,眉頭不自覺皺緊的同時,腦中思緒萬千。
片刻後,他最終還是按捺不住,走回主位坐下,再度寫了封奏疏。
奏疏內,他提及了眼下潼關和陝州的局勢,並說出了短則一月、長則三月,劉峻必破關的話。
除此之外,他又根據河南、山東那邊的消息,判斷出漢軍沿河北上後,建虜可能有異動,希望朝廷多加防備。
奏疏末尾,孫傳庭催促皇帝與內閣六部儘快西狩,言辭懇切。
「派急遞鋪快馬,儘快送往京師!」
「此外,再派人傳信給尤世威,能守則守,不能守即撤。」
孫傳庭交代完後,王象潞接過奏疏,凝重臉色走了出去。
在他走後不久,孫傳庭還來不及坐下,便見吳甡皺眉走了進來。
「可是太原發生了什麼事?」
孫傳庭看著他臉色,便猜到了大致原因。
吳甡點頭表示正是如此,同時坐下並扶額道:「晉王得知你調兵去太原後,沒幾日便騰空了晉王府。」
「不過他私下拉攏了不少這些年向晉王府投獻的士紳豪強,趁勢低價買入太原附近的土地。」
孫傳庭聞言,手不自覺抓緊椅子的扶手,沉聲道:「他們是想待價而沽,還是想干別的?」
「不知道。」吳甡搖搖頭,接著說道:「大概不是什麼好事。」
「無礙……」孫傳庭將手從扶手鬆開,端起茶杯的同時,表情有些發狠。
「若是擋了西狩的路,那便再殺批人立立威!」
「這……最好還是不要如此。」吳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不過孫傳庭沒有回應他,而是放下茶杯,起身朝外走去。
「督師,你要去哪?」
吳甡心裡一緊,下意識發問。
孫傳庭沒有回頭,背著雙手便朝外走去,直到即將消失時才丟下兩個字。
「去蒲州渡,看看劉峻的動向!」
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身影也正好消失在了影壁後,而吳甡聽後也鬆了口氣。
眼下正值朝廷西狩的關鍵時刻,最好不要節外生枝。
若是因為晉王這群人,導致朝廷西狩失敗,那就太不值得了。
這麼想著,吳甡也坐不下去了,起身便往衙門外走去。
不過在他朝外走去的時候,陝州境內的漢軍也開始了拔營。
一萬四千多漢軍將士與三萬民夫從焦塬走下,向著黃河南岸的陝州不斷靠近。
由於沒有三門峽大壩,所以黃河在走出幾字彎後,河道忽南忽北,經常泛濫。
雖然河水沖不上土塬,但卻能將塬下的地方吞沒。
正因如此,土塬之間都是經過不知多少次沖刷的平原。
陝州位於黃河南岸,但由於黃河在這段河道向東北反向走,所以陝州的西城和北城兩個方向都是黃河,而城南則是被青龍澗河擋住。
整座城池,只有東城可以被進攻,可以說易守難攻。
不過陝州雖然易守難攻,但漢軍打過比這種城池更難打的地方,所以曹豹率軍來到東城外紮營後,立即便開始布置炮位,準備明天炮擊陝州城。
「炮位就擺在這裡,明日開始先用野戰炮攻城三日,然後從第四日開始壓上兵馬強攻。」
「他們的東城南北足有二里長,可以同時壓上兩個營。」
「如果我猜的不錯,城內兵馬不會超過八千。」
「五日時間,足夠將其攻下了。」
曹豹站在陝州東城外的塬上,對照著地圖與他四周的將領們商議如何布置炮位,何時強攻。
等到他說完,他便看向眾人:「可有別的想法?」
「沒有。」劉福搖搖頭,他心底只想著跟著曹豹打到新朝建立,然後撈個可以保家族幾代興旺的散階就行。
相比之下,張顯貴倒是沒有多餘的想法,所以便附和說沒有。
見二人不表露想法,曹豹看向高迎恩,而後者也沒有讓他失望。
「陝州這地方我曾經與我大哥打過,哪幾處城牆是新修的,哪幾處是後修的,我都能回憶起個大概。」
「稍後末將親自去布置炮位,交代炮彈落點,興許能提前拿下陝州。」
高迎恩過去的經歷派上了用場,曹豹聽後也爽朗笑道:「好!」
「等拿下陝州,打通潼關,屆時我親自向督師為你等請賞拔擢。」
「以你們三人的功勞,也差不多可以擔任個地方總兵了。」
三人聞言,連忙作揖感謝:「多謝總鎮為我等請功!」
曹豹見他們如此鄭重,擺手道:「八字沒一撇的事情,我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成。」
雖然曹豹這麼說,但三人都清楚曹豹敢這麼說,那代表他們的功績是一定夠了。
要知道漢軍不到四十萬,而守住整個天下,僅憑這點兵馬可不夠。
只要後續還有擴軍的機會,那他們就能往上繼續走。
想到此處,高迎恩的心思都熱切不少。
等曹豹布置完大概後,他便親自帶著炮手和民夫們,將野戰炮布置在了他預設的炮位中,並交代了可以炮擊的地方。
與此同時,漢軍的營盤也在陝州東邊的磁鍾塬紮根,而不少前去打探四周消息的塘馬也返回了軍中。
等高迎恩返回牙帳,正好撞見塘兵千總正在向曹豹稟報。
對此,曹豹眼神示意他坐下,隨後便認真聽起了千總的匯報。
「總鎮,西邊四十里外的靈寶縣已經有官員帶百姓乘船北上。」
「許多百姓不願意走,所以紛紛躲在城內不出,而那些官員也顧不上他們。」
「此外,五十里外的舊函谷關內只有數百守兵。」
「我軍完全可以在炮擊陝州的同時,先分兵去打舊函谷關,然後一路向西攻打潼關而去。」
千總的話落下,曹豹便看向了坐在左手椅子上的張顯貴:
「明日卯時,你帶襄陽營向西攻打,若是遇到潼關出兵來戰,不要與之直接交戰。」
「此外,據塘兵所言,沿途向西有不少被砍伐樹木的土塬。」
「你若是直接攻到潼關,可派兵繞過潼關,走土塬傳遞消息給督師,內外夾擊為最好。」
「是!」張顯貴作揖應下。
見他應下,曹豹這才看向劉福,而劉福也坐正了些許。
對於劉福,曹豹明白他的心思,所以沒有安排什麼攻堅任務給他,只是交代道:「接下來這幾日的炮擊便交給你了。」
「末將領命!」劉福接令,然後便見曹豹抬手道:「行了,都退下吧。」
「末將告退……」
三人聞言,起身便與塘兵千總退了出去。
只不過在退出去後,張顯貴便因為明日的調遣而先行離開,只剩下劉福與高迎恩開始巡營。
高迎恩眼看距離牙帳足夠遠,這才說道:「你說咱們都快拿下整個天下了,督師怎麼還不稱帝?」
「督師不心急吧,畢竟督師正鼎盛。」劉福稍加思索便想到了劉峻的年紀。
可惜高迎恩聽後卻忍不住笑道:「這話你自己說出來,不覺得好笑嗎?」
劉福聽後,立馬想到了自己如劉峻這種年紀時的心態。
不過他只是想了片刻,接著便笑道:「我們哪裡能和督師比?」
「那倒是……」高迎恩倒是無法反駁這點,畢竟劉峻確實不是他們能比的。
仔細算來,劉峻不過二十六歲,而他所占據的天下,已經逐漸完整。
從他起兵開始算起,嚴格來說不過七年多時間,直到明年的二月才是第八年。
如果計劃順利,這個月內,潼關的防線便會被突破,屆時漢軍將兵分兩路奪取河北,收復京畿。
古往今來,能以這麼短時間收復天下的,也只有漢唐兩朝了。
在高迎恩這麼想的時候,突然有快馬從馬嶺關方向疾馳而來。
高迎恩下意識與劉福對視,緊接著便朝牙帳快步走去。
等他們趕到時,塘馬也翻身下馬,將急報遞給了曹豹。
曹豹當著二人的面拆開急報,然後臉上閃過喜色,抬頭看向二人。
「山東、河南送來捷報,彰德府、衛輝府、懷慶府盡數被收復。」
「顏繼祖、倪寵帶兵撤往濟南、東昌,而青州和兗州二府也被我軍收復。」
「眼下盧象升、賀人龍、高傑三部均已成為孤軍,只要圍城數月,便可輕易將城池攻陷。」
「此外,督師已經傳令,後日關中七萬兵馬便會強攻七關與潼關。」
「我軍需得抓住這個機會,攻克陝州與洪關等關隘,配合督師圍困潼關兵馬。」
「是!」二人聞言,雖然有些猝不及防,但東線戰事順利,他們心底也十分高興。
畢竟戰事越順利,距離漢軍取代明廷便越近。
雖然他們都知道自己的功績論不到封爵,但是萬一呢?
想到這裡,兩人心底便熱切起來,而這時張顯貴也走了過來。
曹豹見狀,順勢便將東線的局勢告訴了他。
張顯貴聽後,立馬作揖道:「總鎮放心,末將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必然會兵臨潼關城下。」
「屆時總鎮拿下陝州,便可暢通無阻地直抵潼關。」
「好!」曹豹抬手拍在他肩頭,然後掃視三人道:「都早些下去休息吧。」
「明日開始,便是咱們這邊展露兵鋒的時候了。」
「是!」在曹豹的安撫下,三人轉身散去。
在三人走後,曹豹也拿著那封東邊送來的急報,繼續得意地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