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漢風北望

  「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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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旬,在明清兩朝都在因為漢軍迅猛北上而震動、朝議的時候,彼時的關中卻相較安靜不少。

  關中大地的粟米、大豆早已收割歸倉,田裡的豆茬地則是被翻耕曬垡了半月,正等著寒露前後落種。

  在這種情況下,漢軍炮擊的頻率也漸漸降低,而潼關炮台內的明軍也習慣了那時不時響起的炮擊聲。

  握著長槍走上空心炮台頂部的塘兵正準備與同袍換班,結果卻見同袍靠在女牆背後,長槍丟在旁邊。

  見到他這麼散漫,那塘兵連忙上前蹲下,推了推他。

  「宋三郎,你作甚呢?」

  「這才是巳時,你不怕把總瞧見!」

  那塘兵一邊推,一邊四下張望,神情緊張。

  相比較他,偷懶的宋三郎則是抬手推開了他的手,眯著眼睛嘟囔道:「把總哪裡會來這種地方吹風。」

  「可是軍令是嚴防死守,教咱們盯緊賊軍動向。」塘兵咽了咽口水。

  在他心底,軍令大過天,哪怕害怕也得執行。

  不過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那宋三郎卻不耐煩道:「盯個屁啊!」

  「咱們不過是小卒,一個月就一兩五錢銀子,還不夠家裡人吃,動不動就欠餉,賣什麼命啊。」

  宋三郎這話說罷,那塘兵也被觸動了,不由得也坐在他旁邊,把長槍放在旁邊,嘆了口氣道:「也是。」

  「這個月雖然把欠餉發齊全了,但下個月不知道還有沒有餉銀。」

  「我長這麼大,還沒殺過人,光顧著種地了。」

  「宋三郎,你不是從關中退下來的老卒嗎?」

  「他們都說那劉峻長得青面獠牙,麾下的兵卒打仗起來刀槍不入,根本不怕死,你說是不是啊?」

  「都是他們胡謅的。」宋三郎換了個姿勢休息,然後說道:

  「打起仗來無非就是誰吃的好,誰力氣大,誰的甲械硬,誰就能贏。」

  「咱們的甲械是不錯,但咱們吃的不行,動不動還欠餉,自然打不過他們。」

  「別想太多,咱們都是小卒,擔心這些根本沒用。」

  「漢軍那邊講規矩得很,咱們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投降。」

  「只要說兩句求饒的話,丟下兵器,他們就不殺咱們了。」

  「咱們是小卒,他們都盯著大官殺,哪裡顧得上咱們?」

  「聽我的,平日裡別那麼較真,該偷懶就偷懶,該休息就休息。」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投降。」

  「實在閒著沒事,就在心裡多過幾遍投降時候該說的話,小卒何必為難小卒……」

  說著說著,宋三郎也沒了睡意,摸索著握住長槍便起身,擺正了頭盔後吩咐道:

  「偷懶歸偷懶,記得耳聽八方。」

  「只要聽到了甲片窸窣的聲音,立馬站起來好好站崗。」

  「另外,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宋三郎說著便往樓下走去,而那塘兵也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等到宋三郎走後,他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轉身站崗。

  只是轉過身後,塘兵心底閃過宋三郎的話,於是便靠著女牆坐了下來,將雙手插入衣袖裡,心安理得地偷起了懶來。

  在他偷懶的同時,彼時距離潼關不過四里的土塬上,劉峻僅帶著數十騎用望遠鏡遠眺潼關。

  通過潼關的旌旗數量,以及敵台兵卒走動情況,劉峻大致得出了自己的判斷結果。

  在得出結果後,他將望遠鏡收回腰間的皮包里,調轉馬頭便招呼道:「走!」

  在他的招呼中,龐玉、王唄帶著數十騎護送著他走下土塬,並隔著老遠就瞧見了自家的營盤。

  三十餘座營盤就這樣矗立在華陰縣東部的土塬上,駐紮著四萬軍隊與八萬民夫。

  在調走兩營馬步兵支援曹豹後,劉峻又從後方的周虎那裡抽調了兩營馬步兵。

  雖然這麼做導致周虎手中兵力只有兩萬,但松潘地區還有高國柱的八千馬步精騎,所以也足夠威懾青海和阿察禿之地的蒙古諸部了。

  「唏律律……」

  「都清點放!小心明火!」

  「參見督師!」

  土塬上的營盤星羅棋布,而營盤外則充斥著許多前來販賣瓜果蔬菜,以及回收破爛衣裳等小商小販。

  過往明軍軍紀不行,隨軍商隊規模不大。

  相比較明軍,漢軍這邊軍紀向來森嚴,做生意也童叟無欺。

  正因如此,隨著秋收結束,大批小商小販開始在漢軍營盤外紮營,甚至有不少人打定主意要跟著漢軍走。

  畢竟是十幾萬人的吃喝拉撒,而且這十幾萬人每天都有軍餉、工錢,總得要消費。

  這些人的出現,幫助漢軍解決了不少補給問題,也方便了將士和民夫。

  劉峻坐在馬背上,放眼看去,這種支著攤子的小商小販足有數千人之多,而這還只是營盤東面的情況。

  其餘四面的情況,估計不比東面差多少。

  這般想著,劉峻穿過外圍營盤,不多時便走入中軍營盤,見到了在營內操練陣型的將士們。

  「殺!殺!殺!」

  「嗶嗶——」

  喊殺聲與刺耳的哨聲不斷作響,仿佛連天上的雲朵都要被震散。

  劉峻走馬觀花地觀望了一會,隨後便走到牙帳前,見到了守在這裡的王通等人。

  見到劉峻回來,王通率先行禮,接著對他說道:「黃河七關的守兵越來越少了。」

  「另外曹豹那邊派快馬傳來消息,說是河南只剩衛輝、懷慶二府沒有拿下,此外已經收復的各府里,只有洛陽和開封還在堅守。」

  「據咱們的諜子放飛信鴿來報,開封城內的周王給高傑、左光先、孫守法三部各助餉五萬兩,並且捐糧十萬石。」

  「不僅如此,周王還放出話來,說殺咱們一名將士,賞十兩銀子。」

  「只要咱們攻城,周王府就派人去城牆做監軍,只要把人砸下去,不論死活都給十兩。」

  王通先說起了開封城的趣事,而走入帳內的劉峻聽後輕笑兩聲,心想這周藩的性子倒是如前世那般。

  想到此處,不等劉峻開口詢問,旁邊的李沔就嘲笑道:「周藩倒是骨頭硬,但福藩就不行了。」

  「聽說賀人龍派人去找福王助餉,福王就給了一千兩銀子就說沒錢了,氣得賀人龍破口大罵。」

  兩個藩王的表現各不相同,如周藩那種畢竟是少數,而福藩這種反倒是多數。

  劉峻聽後沒有什麼感想,而是來到主位坐下,對二人詢問道:「湯必成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有!各地都傳來了不少消息,急報都在您的案上,我二人只是挑了兩件趣事來說罷了。」

  王通回應著,接著帶著李沔、龐玉、王唄等人先後入座,等待劉峻示下。

  見他們這麼說,劉峻也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桌案,從中打開了急報挨個查看。

  隨著麾下疆域越來越大,事情也越來越多,涉及的地方也涵蓋了天南地北的各種繁瑣事宜。

  正如當下,劉峻打開的第一封急報就是齊蹇那邊發來的。

  「秦良玉聯合沐天波平定了吾必奎、沙定洲的叛亂。」

  「這般說來,我們算是錯過了攻入西南的好時機。」

  劉峻將這件事直接說了出來,不過他並不因此而感到遺憾。

  明末的西南實力本就不強,若非大西軍、忠貞營擁明抗清,就明軍在西南的布置,除了秦良玉還真沒有能打的。

  這點從歷史上沙定洲輕鬆拿下大半個雲南,最後被孫可望、李定國帶著不到兩萬的大西軍殘部速通就能看出。

  如今的西南沒有大西軍,只有秦良玉獨自支撐,而熊文燦此前發兵三路攻打廣西、湖南,結果被楊國春三人輕鬆擊退。

  若非兵力不足,就憑楊國春、趙德興、袁順三人就足夠平定熊文燦了。

  現在西南的吾必奎、沙定洲雖然被平定,但秦良玉兵力不足,而熊文燦、沐天波又沒有孫可望的治才。

  憑他們幾人的能力,怕是連眼下的兵力都無法維持。

  「眼下北征為重,西南的事情等北征告定,再用兵也不算遲。」

  劉峻表了個態,而王通、李沔聽後也點頭表示認可。

  劉峻沒有將心思放在他們身上,而是繼續拆開其他急報。

  這其中包含了王通二人稟報的曹豹、蔣興、羅春、唐炳忠、陳錦義等北征的成果,以及大致的局勢。

  在北征的急報看完後,還有四份值得劉峻關注的急報,分別是白利土司頓月多吉與高國柱的茶馬貿易事宜。

  隨著整個烏斯藏地區的茶馬貿易被高國柱交給頓月多吉來經營後,高國柱那邊每年入秋前都能收到兩千多匹軍馬和數千匹乘馬,還有數萬牛羊。

  這其中雖然以羊群居多,但犏牛、氂牛也不少。

  按照高國柱的急報來看,他手裡的精騎已經有四千六百多,並且已經派人將犏牛往隴右驅趕,以此儘快恢復隴右的民生。

  對此,劉峻自然是高興的,同時心底也生出幾分愧疚。

  高國柱可是跟隨他的老人之一了,與他同期的唐炳忠、羅春、蔣興三人都戰功累累,而高國柱卻始終守在松潘,沒有任何怨言。

  高國柱雖然沒有主動提及,但劉峻卻記得他的功勞。

  等北徵結束,高國柱該得的封賞也必不可少。

  這般想著,劉峻收起這封急報,繼續拆開其他的三封急報。

  這三封急報中,包括了土默川的古祿格與杭高和榆林的貿易。

  兩人用八百多匹軍馬和五千多牛羊,交換了同等價值的茶葉、糧食返回土默川。

  除此之外,福建的鄭芝龍也稟報了他想遷徙百姓去台灣,但是錢糧不足,而且在台灣島上與荷蘭人發生衝突的事情。

  對於鄭芝龍提及的這件事,劉峻則是回應他,會在台灣設立台灣府,並暫時設置吉隆縣、台北縣治理。

  與荷蘭人的衝突儘量避免,而遷徙人口去台灣的事情,則是將在接下來由布政司的楊奎著手。

  回復了鄭芝龍後,劉峻這才提筆寫了封關於遷徙人口去台灣府的政令給楊奎。

  首先是將福建、浙江那些作亂被抓的士紳發配台灣,同時配備給他們糧食、全套的農具。

  如果有普通農戶願意去,也要按照這個標準進行,並且每個村都要配最少五頭牛或騾子。

  此外,遷徙人口去台灣,最重要的便是宣傳好衛生常識,以及調遣足夠的大夫和藥材。

  對於台灣上的那些土民,能招撫的就招撫,能交流的就交流,最好不要發生衝突,避免將他們推到荷蘭人那邊。

  如果土民願意下山開墾荒地,也可以發給他們糧食和農具,但要說好賦稅的事情。

  不過要是遇到劫掠且屢教不改的土民,也可以適當收拾,但要把他們的罪行公布各部。

  寫完這些,劉峻才緩了口氣,然後將批覆和寫好的急報推了過去。

  「好了,都處置完了,現在說說陝州和潼關的事情。」

  劉峻揉了揉眉心,而龐玉則放下手裡的葡萄,主動上前抱著這些急報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去的同時,劉峻示意親兵將沙盤搬到牙帳中間,然後才與眾人圍著沙盤,手指向了潼關。

  「根據我今日的觀察,潼關確實調走了不少人,但明顯又增加了許多。」

  「不出意料的話,應該是從潼關抽走了兵馬,然後從陝州或者其他關隘補充了些兵馬。」

  「如果是這樣的話,曹豹那邊便加強進攻,儘早攻破馬嶺關,向陝州攻去。」

  「只要馬嶺關丟失,孫傳庭便守不住陝州,更守不住其它關隘。」

  「僅剩的潼關兵馬,要麼走風陵渡撤走,要麼就只有堅守。」

  「他若是撤走,我們便走潼關進入關東。」

  「他若是堅守,便留下步卒於少量精騎包圍潼關,大部精騎走洛南趕往洛陽便是。」

  「洛陽的賀人龍、劉澤清、劉良佐三人都是色厲內荏之徒。」

  「只要見到圍城數量增多,他們便會不戰而降。」

  「開封那邊雖然有些麻煩,但牽制不了我們太多兵馬。」

  「只要大軍走過潼關,接下來便稍微調整計劃,留下四萬兵馬包圍開封、徐州,餘下兵馬兵分兩路,走太行山、運河攻向京師。」

  劉峻用手中的指揮棒,從潼關指向洛陽,再指向開封和徐州,最後直接指向京師。

  對此,王通則是說道:「要是孫傳庭趁我軍主力北上,繼而來攻關中,又該如何?」

  「所以趙寵不能動。」劉峻指向代表趙寵的旗幟,繼續道:

  「趙寵有八千騎兵和二萬多步卒,能輕鬆守住延安和西安府。」

  「我們只需要留下足夠的步卒和少量騎兵,圍困住潼關,孫傳庭就別想攻破這條防線。」

  劉峻說著停頓片刻,而李沔聞言則是笑道:「原本是咱們去攻他,等過幾日便是他來反攻咱們了。」

  對於李沔的樂觀,劉峻搖了搖頭。

  「孫傳庭未必會出兵來攻,除非朝廷催戰。」

  「此外,我最擔心的不是關中方向,而是京師那邊。」

  劉峻說到這裡的時候,眉頭不免微微皺起,而王通則是根據他的表情,想到了他此前擔心的事情。

  見劉峻皺眉,王通試探性作揖:「督師,您是擔心朝廷不遷走,而且還要與我軍在京畿交戰?」

  「嗯。」劉峻點頭承認,而旁邊的王唄卻道:「不會吧?」

  「這皇帝要是遷往山西,說不定還能多苟活幾年,留在京師完全就是死路一條。」

  在王唄乃至於帳內不少人看來,崇禎應該不至於看不清局勢,也不至於在這種關鍵時候留在京師等死。

  從正常人的思維來說,確實不該在京師等死,但崇禎明顯不是正常人,他麾下的那些言官更不用說。

  只要崇禎被那些言官架住,便是他有心想逃也不能逃。

  「王兆祥那邊有沒有消息傳來?」

  「沒有。」

  劉峻詢問,而王通則是搖了搖頭。

  得知消息,劉峻便心裡一沉。

  漢軍的兵鋒都出現在彰德府了,距離北京也就七百多里的距離。

  哪怕彰德府的袁時中不具備打到北京的實力,但朝廷的西遷,快則半月,慢則月余。

  崇禎如果要西遷,應該早就開始準備了才對。

  對於漢軍來說,崇禎西遷太原是最好的選擇。

  崇禎西遷,漢軍就可以避免在京畿地區和薊遼兩鎮兵馬交戰。

  少了這場戰事,漢軍對上清軍的勝算將會更大。

  不過就眼下來看,這場戰事終究是躲不掉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或許可以提前布局,使些手段把祖大壽、洪承疇拉攏到漢軍麾下。

  這麼想著,劉峻轉身走回了主位,然後提筆寫下了兩封書信。

  兩盞茶後,他將書信遞給王唄,開口吩咐道:「發往京師給王兆祥,讓王兆祥想辦法把這兩封急報送往薊鎮和遼西。」

  「是!」王唄作揖應下,接過後朝外大步走去。

  瞧見他離開,劉峻又將目光投向王通:「糧草準備的如何,民夫和車馬呢?」

  見他詢問,王通不假思索地抬手作揖。

  「督師放心,四萬大軍、八萬民夫,還有四萬多輛騾馬輜重車都已經準備好。」

  「除此之外,西安、南陽、南京的三處糧倉也囤積好了足夠的錢糧。」

  「若是建虜真的敢入關與我軍交戰,三處大倉的錢糧足夠我軍與官軍和建虜鏖戰半年時間。」

  「嗯!」劉峻頷首應下,接著將手搭在自己腰間的劍柄上,臉上露出笑容。

  「蔣興、羅春、唐炳忠他們都在急報里寫過,說東征、北征沿途沒有打過什麼硬仗。」

  「但我與他們說,硬仗不在江南,更不在中原,而是在河北。」

  「打贏這場硬仗,天下便能迎接新朝,走向太平!」

  見劉峻這麼說,王通、李沔、許大化等人紛紛朝他作揖。

  「末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