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席捲荊楚

  「鐺…鐺…鐺……」

  六月十五,隨著潼關內的鐘聲作響,天色也漸漸亮了起來。

  不同於南邊炮火連天的緊促戰事,北邊的戰況仍舊以對峙為主。

  這場對峙中,明軍所掌握的地利,幾乎可以被稱呼為銅牆鐵壁。

  從北到南的黃河七關,外加平陽府的蒲州與易守難攻的潼關。

  沿邊七萬兵馬分布駐紮,要麼是黃河天險,要麼就是山川之固。

  哪怕渡過黃河,拿下七關,前方仍舊有呂梁、太行兩座山脈的諸多關隘阻擋。

  如南邊的潼關,雖然看似只有這一道關隘,但後面還有四關五城等著漢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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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如此,孫傳庭有足夠的把握守住這條防線,而劉峻也從沒想過能夠完全突破這條防線。

  「這地方確實難打,不怪孫傳庭有這個自信。」

  「不過,歷史上的防線數不勝數,但最終都被瓦解了。」

  「外部無法強行瓦解,那就從內部來瓦解。」

  渭水南岸,馬背上的劉峻用望遠鏡眺望著遠處的黃河與潼關,開口便點評起了孫傳庭的布防。

  在他身旁,王通也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有些牙疼道:「這地方確實不好打。」

  在明廷的修築下,潼關完全就是座山城。

  哪怕地形已經不如漢唐時期那般險要,北邊多出幾里淺灘,南邊茂密的森林已經成了禿山,但它的地勢仍在此處。

  孫傳庭花費兩年時間將城牆修到了南邊的禿山,並準備了數量足夠的紅夷大炮。

  劉峻敢走北邊的淺灘經過,他就能放炮來不斷殺傷漢軍,等漢軍陣腳自亂,便用騎兵收割。

  這樣的關隘,只要兵力足夠,想要正面攻入其中,無疑困難重重。

  如李自成棄守潼關這種事,主要還是北路兵馬擋不住北路的清軍。

  為避免被內外夾擊,李自成才選擇棄守潼關。

  說到底還是李自成麾下的順軍實力不足,數量不夠,不然清軍也沒有那麼容易打進關中。

  眼下山西和潼關在孫傳庭手裡,而孫傳庭還有七萬兵馬,以及隨時可以南下的二萬援軍。

  哪怕漢軍掌握足夠的紅夷大炮,劉峻也不準備正面強攻蒲州和潼關。

  他要做的,只是牽制住這兩處兵馬,同時不斷在黃河七關製造麻煩,讓孫傳庭無法抽身就行。

  只要拖住孫傳庭這支兵馬,南路十三萬大軍足夠推平江南,北征燕雲。

  這般想著,劉峻拿出水壺喝了口水,接著拿出座鐘看了眼時間。

  「如今是六月十五,吳堡和延川還有五天就會出兵攻打七關。」

  「明廷若是有援兵支援孫傳庭,必然先回援七關。」

  「不管這支援兵從河南還是從薊遼調遣,這都是變相為朱三他們削弱了官軍實力。」

  「接下來咱們不用著急,就這樣僵持就行。」

  劉峻這麼說著,而許大化卻看向劉峻道:「督師,這仗要是這樣,那打得多不痛快啊。」

  「嗬嗬。」劉峻輕笑,而王通也開口道:「只要能贏,有什麼痛不痛快的?」

  「那倒也是。」許大化摸了摸自己的絡腮鬍,而劉峻也順勢調轉了馬頭。

  「行了,回營吃西瓜解解暑。」

  劉峻招呼著,接著便帶著眾人策馬往軍營返回。

  在他們調轉馬頭離開的時候,明軍的塘兵也將劉峻等人記錄成了漢軍的塘騎。

  待到記錄完成,塘兵便派人將記錄送往了蒲州衙門。

  此時的蒲州衙門,可以說人滿為患,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孫傳庭坐在滿是官吏忙碌身影的正堂主位,面前是黃河七關、蒲州、潼關、盧氏縣等處送來的塘報。

  瞧著這些塘報,他心裡沉甸甸的,表情更是十分嚴肅,仿佛劉峻下一刻便會動兵來攻。

  「督師,好消息!」

  在這種時候,王象潞邁步走入了堂內,來到主位見到了孫傳庭。

  孫傳庭聞言看向他,而他則遞上了通政使司發回的奏疏。

  「朝廷撥了十四萬兩給我們,且調了祖大弼和劉澤清兩部五千餘兵馬分別進駐平陽、洛陽。」

  王象潞說著,孫傳庭也接過奏疏看了看內容。

  待到內容看得差不多,孫傳庭才長舒口氣道:「雖沒有期盼的那麼多,但也總比沒有好。」

  「是!」王象潞點點頭,而這時堂外又有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督師,南陽府急報!」

  牛成虎的身影出現,同時帶來了一份急報。

  孫傳庭聞言接過並拆開,不多時便看見了其中內容。

  他沉吟片刻,而後凝重臉色道:「劉峻令王全率軍二萬攻打西峽口。」

  「如今高傑、孫守法已經帶兵從青桐關、荊子口撤走,率軍馳援西峽口。」

  「此外,湖北境內的漢軍出巫山攻打襄陽、江陵,兵力不下五萬之數。」

  南邊的戰火已經燒起來了,這對於孫傳庭來說絕不是個好消息。

  他可以保證自己將漢軍擋在防線之外,但他無法保證其它人也能做到這些。

  「督師,要是劉峻攻入湖北,然後北上,那我等該如何?」

  牛成虎開口便直指問題所在,而孫傳庭聽後也在思索這個問題。

  可思索來思索去,他根本沒有完美解決問題的辦法。

  「時間太短,哪怕是從河南調盧建斗去馳援,只怕也是來不及了。」

  「此外,湖北的漢軍既然動了,那湖南的漢軍是不是也動了?廣東呢?」

  幾個問題拋出來,整個正堂內原本還在忙碌的官員們紛紛停下手中動作,不知所措的看著孫傳庭。

  感受著眾人的目光,孫傳庭沉吟片刻後才道:「我現在大概知道劉峻的手段了。」

  「什麼?」王象潞愣了下,下意識開口詢問。

  孫傳庭見他詢問,直接道:「他只需要在陝西牽制我軍,然後集結兵馬主攻江南,然後便可走運河、黃河,攻占山東和河南大部。」

  「若是他兵力足夠,糧草也夠多,或許他還會選擇直插京師,威脅陛下安危。」

  「這……不會吧?」王象潞有些不敢相信,而旁邊的牛成虎也咽了咽口水。

  堂內的其他官吏們,更是面面相覷,誰都不敢打岔。

  面對眾人的懷疑,孫傳庭深吸了口氣道:「不論如何,此事必須立即稟報陛下!」

  話音落下,他提筆便開始寫下奏疏。

  期間雖然好幾次停筆,但片刻後他又會續寫,直到全篇寫完,他才吹乾墨跡後遞給王象潞。

  「派快馬,用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師!」

  「是!」王象潞接過後便往外走去,而孫傳庭也看向牛成虎:

  「盯緊漢軍動向,劉峻有可能會出兵襲擾黃河七關。」

  「為何是黃河七關?」牛成虎愣了下,不由反問。

  孫傳庭聽後,則是取出地圖,指著黃河七關的方向說道:「七關所面對的黃河,不過寬數百步,而下游則寬里許乃至二里。」

  「如今天氣炎熱不雨,七關水位必然下降,其寬度必然收窄。」

  「漢軍若要搭建浮橋,只需幾個時辰便能成功,打我軍個措手不及。」

  「告訴王忠和羅尚文,小心防備漢軍奇襲。」

  「是!」牛成虎明白了原因後,連忙應下並朝外走去。

  瞧著他離開,孫傳庭只覺得自己這個獵人雖布了個陷阱,但卻忘記了獸道並非一條。

  山西和潼關銅牆鐵壁不假,但大明境內不可能處處都如山西這般固若金湯。

  只要劉峻不走山西主攻,他此前的手段便將荒廢大半。

  想到此處,他只能寄希望於京師的內閣六部看到自己的奏疏後,能夠儘早做出調整。

  不然以漢軍的實力,江南恐怕是保不住了。

  這般想著,孫傳庭也邁步朝朝堂外走去,而堂內的官吏們則是面面相覷,只覺得前路晦暗。

  這份安靜持續許久,最終不知是誰先嘆了口氣,其餘人才紛紛動了起來。

  不過在他們行動起來的同時,南方的局勢也隨著蔣興等人突破江陵而發生了改變。

  報捷的快馬,沿著長江疾馳趕往岳陽,並順利乘船渡江來到南岸,繼續趕往武昌府治的江夏。

  五百餘里的路程,快馬耗費兩日時間才堪堪抵達。

  在他抵達江夏城外的時候,此時的江夏城則是被三萬漢軍和七萬民夫圍得水泄不通。

  江夏城內的李重鎮還在指揮著炮兵與城外的漢軍對射,火炮聲震耳欲聾。

  江夏城的許多女牆破碎,但那四座空心敵台仍舊矗立在城牆上,時不時噴出硝煙,射出炮彈。

  前來傳令的塘騎,很快便被外圍塘騎發現,並被帶往了羅春牙帳。

  隨著他走入牙帳,來不及觀察羅春長相,他便連忙作揖呈出捷報。

  「啟稟羅總鎮,標下奉蔣總鎮軍令,前來向您報捷。」

  「六月十五日寅時三刻,我軍攻占江陵城,關寧軍祖大樂、祖寬率軍出逃,兵力不足三千騎。」

  「我軍陣歿九百餘人,負傷一千七百餘人,俘虜官軍五千八百餘人,繳獲錢糧宅邸無數。」

  「標下出發時,蔣總鎮便已經率軍一萬六千直撲漢陽,並留兵二千保護傷兵、駐守江陵,另分兵二千三百,控制荊州府諸縣。」

  塘騎將該稟報的都稟報了,而他手中捷報也被孟璜取走,轉呈給了羅春。

  羅春接過捷報拆開,將其中內容盡收眼底,隨後看向塘騎道:「你下去休息吧。」

  「標下告退!」塘騎聞言退了出去,而羅春則看向孟璜。

  「蔣大郎是昨日正午拔營的,如今即將黃昏,也就是說他最少走了八十里。」

  「按照他的速度,最少還要四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一才能抵達並包圍漢陽。」

  「此外,按照祖大樂他們的速度,明日就應該抵達漢陽了。」

  「你派快馬傳令給呼九思,令他二十二日再動兵。」

  「以他水師的速度,這三百多里水路,也就是一天多點的時間罷了。」

  羅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接著繼續說道:「先讓蔣興包圍漢陽,然後在二十二日炮擊漢陽,逼著漢陽的盧九德調火炮去反擊。」

  「等他火炮調離東城的四座空心炮台,這漢陽、江夏兩座城池的交叉火力便宣告破滅。」

  「屆時呼九思趁二十三日的天明時分炸斷沉船桅杆,破開橫江鐵索,我軍水師便可長驅直入江南。」

  見羅春這麼說,孟璜不免詢問道:「可若是他們不搬火炮呢?」

  「那就更簡單……」羅春聞言,將桌上的捷報裝入信封遞給他。

  「蔣興一萬六千兵馬,而漢陽城即便逃入祖大樂所部,也不過九千兵力。」

  「他若不調火炮,我軍便可直接強攻。」

  「多則六七日,短則三五日,漢陽必然告破。」

  羅春說著,而孟璜也接過了捷報,隨後見羅春吩咐道:「派快馬將這封捷報送往朱總鎮處。」

  「另外告訴朱總鎮,短則半月,長則月余,我必率軍攻占南京!」

  「此外,派人潛入大別山,告訴賀一龍他們,等我軍攻占九江,他們即刻出大別山,圍攻安慶府。」

  「是!」孟璜作揖應下,接著大步走出了牙帳。

  正好帶兵護衛牙帳的是張純,他便對張純招呼道:「跟我來!」

  張純見狀,將防務交給了岑寬和俞大正,然後跟著他去了不遠處的帳篷。

  走入帳內,孟璜提筆寫下了羅春的計劃,然後另外封上信封,燙上火漆後遞給張純。

  「派快馬把這兩份送往朱總鎮軍中,地點不是在石牛寨便是寧州。」

  「對了,這幾日帶著你的人好好休息,後面有硬仗等著我們。」

  孟璜很看好張純,但此時的張純,滿腦子都是他口中那所謂的硬仗。

  在他看來,這硬仗應該就是強攻江夏城了。

  江夏城的城防他看了,確實不是好打的,也不知道打完後會死多少弟兄。

  「末將領命!」

  張純接過急報便朝外走去,而孟璜也起身準備去炮兵陣地看看情況。

  在他前往炮兵陣地的時候,張純則是安排了塘騎將急報送往石牛寨。

  與此同時,駐守在漢陽城內的盧九德則是一如既往的來到東城城樓,觀望江對岸的江夏戰事。

  「這賊軍只知道圍城和放炮。」

  「若只是如此,咱家光靠水路運輸柴米,就能讓李重鎮與這賊軍耗上幾個月。」

  「等朝廷那邊調遣兵馬來援,這區區幾萬賊軍,彈指可滅……」

  盧九德洋洋得意的說著,不過守在他身後的黃得功和孫應元卻沒有附和,這讓他臉上有些掛不住。

  不過他還要靠二人率軍作戰,也不好訓斥二人,只是轉頭對二人說道:

  「朝廷那邊來了旨意,說是這漢陽府的賦稅都先供應城內的兵馬。」

  「咱家已經吩咐陳知府去搬運錢糧,稍後你們好好算算這夏稅的稅額。」

  「銀錢便留作發餉,至於糧食就先留著供應江夏城。」

  「是!」黃得功和孫應元作揖應下,不過應下後便見孫應元開口道:

  「公公,賊軍實力強橫不像是只知圍城放炮的。」

  「喔?」盧九德聞言,不由得詢問道:「那孫將軍以為,賊軍的意圖是什麼?」

  「這……末將不知。」孫應元雖然聰明勇武,卻沒有太多謀略。

  見他如此,盧九德本想說些什麼,結果卻聽到了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便是上樓梯的聲音。

  他轉頭看去,只見有名把總氣喘吁吁的爬上城樓頂層,見到他們三人後連忙跪下。

  「公公!塘馬來稟,江陵城丟了!」

  「你說什麼?!」

  盧九德的聲音尖厲,聽得人耳膜有些吃痛,足可見他有多麼驚訝。

  對此,那把總連忙稟報導:「是祖軍門派快馬來稟的。」

  「如今祖軍門已經撤至漢川,而江陵及荊州各縣皆被賊軍攻陷,祖軍門正在漢川駐防。」

  「誰要他駐防!他為何不來漢陽?!」盧九德質問把總。

  把總不知道該說什麼,盧九德便罵道:「混帳,派人叫他帶兵來漢陽!」

  「是!」把總聞言,連忙跑下城樓,而黃得功聽後也作揖道:

  「公公不必動怒,有我勇衛營在此,便是來上三五萬賊軍,也休想輕易攻克漢陽城。」

  「實在不行,末將親自護送幾位王爺與公公走水路突圍。」

  見黃得功這麼莽撞的給出保證,孫應元在心底嘆了口氣,接著出列道:「公公,漢軍六日內必然兵臨城下。」

  「江陵城有一萬二千步騎,尚且堅守不到三日,我們這裡即便撐得久些,也不過半月罷了。」

  「現在最要緊的是招祖大樂入城,同時派船先護送諸位藩王去九江或南昌避難。」

  「眼下城內有襄王、惠王和多位郡王,若是不及時送走,最後失陷藩王,這罪名恐怕不是我們能擔當得起的。」

  「對!」盧九德聽到這話,仿佛有了主心骨,連忙道:「先安排船隻,把人送去九江。」

  「還有江夏城內的楚王,讓楚王也跟著走。」

  盧九德吩咐著二人,同時不忘叮囑道:「對了,速速派快馬北上稟報京師,請內閣六部的朝臣們拿個主意,叫吳阿衡增兵九江,避免失陷漢陽後,賊軍長驅而入。」

  「是!」孫應元與黃得功作揖應下,隨後對視一眼。

  盧九德的性子雖然有些高高在上,但起碼還是清楚該怎麼帶兵打仗,也知道漢陽、江夏丟失後的結果是什麼。

  護送藩王去九江,同時增派兵馬駐守,如此既能保護藩王,又能繼續封鎖長江,確實是個好辦法。

  可問題在於,這麼短時間,根本加築不了九江城,除非他們能堅守一個月以上。

  只是,以漢軍攻破江陵城的速度,他們能堅守一個月以上嗎?

  二人心中發沉,但還是接令走下了城樓。

  在他們走下城樓的時候,江對岸的江夏城則是再度傳來炮聲。

  相較於前面以旁觀者姿態聽去炮聲時的輕鬆,如今的盧九德卻只覺得那炮聲沉甸甸的,仿佛能將他壓得匍匐在地。

  守在角落的太監見狀上前,主動端來了茶水遞給他:「乾爹,有兩位將軍在,咱們必然無事。」

  「對!」盧九德有些顫抖著接過茶杯,好似自我安慰的肯定著。

  待到喝完茶杯里的茶水,他這才繼續看向江對岸的江夏城,漸漸穩住心底的恐懼。

  「咱家還要為皇爺守住漢陽、守住江南,咱家絕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