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見風使舵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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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隨著各條戰線先後打響戰爭,整個湖廣幾乎都籠罩在了炮火的硝煙中。

  從北邊的商南到南邊的長沙,三十幾萬民夫驅趕著牛騾馬車,滿載物資運往前線。

  受乾旱影響,哪怕是長江兩岸的城池,清晨也難以瞧見大霧的景象。

  幾乎是天色剛亮,就能清楚看到江對岸的情況。

  長江都如此乾旱,更別提其它各處地方了。

  在前線,漢軍的野戰炮每日從天明開始便要放炮,每放炮三輪,便休息一輪降溫。

  相較於西峽口、襄陽城、江陵城、石牛寨、插嶺關等漢軍單方面用野戰炮碾壓明軍的戰場,這裡的情況有所不同。

  整場東征戰事中,最有看點的無疑是位於九省通衢的武漢二鎮。

  明廷在這裡部署了數量不少的紅夷重炮,因此對於前來攻打南岸重鎮的羅春來說,他也準備了足夠的重炮。

  二十門重量三千斤的紅夷重炮擺在武昌府治江夏城東邊,炮口對準了江夏城九門之一的正東賓陽門。

  除了這二十門三千斤紅夷重炮外,另有三十門千斤紅夷炮,分別對準了東南的中和門,以及在賓陽門更北邊的忠孝門。

  五十門炮身重量超過千斤的攻城炮擺在江夏城外,根據火炮重量和炮身滾燙程度來不斷調整放炮時間。

  十六斤沉重的炮彈,摧枯拉朽的摧毀了江夏東城牆上的女牆。

  李重鎮麾下的守城將士,只能躲在四座空心敵台內,用手中火炮反擊。

  十門三千斤紅夷重炮,十門千斤紅夷炮,這便是江夏城的底蘊。

  面對明軍的反擊,漢軍則是掘壕修牆,將炮壕、防爆牆盡數修建起來,然後與明軍的炮台開始互射。

  「放!」

  「轟——」

  哪怕遠離炮壕里許,但那震耳欲聾的炮聲,還時不時震動著羅春面前的茶水。

  忽然,帳簾被掀開,副總兵孟璜邁步走入帳內。

  「總鎮,他們的炮約莫二十門,其中十門三千斤的重炮,十門千斤炮。」

  孟璜作揖稟報,而羅春則是端起茶杯抿了口:「曉得了,繼續炮擊便是。」

  「北岸已經傳來了消息,三日內江陵城必破。」

  「待江陵告破,最多五日,北岸的兵馬便會兵圍漢陽。」

  「屆時你率兩營兵馬留下包圍江夏城,等我捷報便是。」

  「是!」孟璜不假思索地應下,接著便在羅春的示意中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的同時,漢軍與明軍的炮擊仍在持續。

  六十門紅夷大炮的對射,那聲勢令城內的李重鎮都不由得緊張起來。

  雖說城內有兩萬明軍,但其中有三成沒有甲冑。

  以過去的經驗來看,除了堅守,沒有別的辦法。

  若是出城與漢軍野戰,那頃刻間便會有丟失江夏城的可能。

  李重鎮這般想著,心裡是打定主意要做縮頭烏龜。

  在他打定主意的同時,彼時的長江北岸,漢陽城內的勇衛營將領也登上了城樓,遠眺南岸正在被炮擊的江夏城。

  「轟轟——」

  聽著南岸傳來的炮聲,位於漢陽臨江城樓上的盧九德不由得沉下了臉色。

  「這賊軍的紅夷炮果然不少,不知李重鎮那廝能堅守多久。」

  盧九德的語氣中透露著幾分擔心,而守在他身後的兩名高大將領則是相互對視。

  盧九德感受到了不安,於是轉身看向身後的那兩名將領。

  原本的不安,在瞧見二人的時候,不由消失了許多。

  「二位軍門,接下來的戰事就靠你們了。」

  盧九德對兩名高大將領說著,而這兩人也先後作揖,隆聲道:「請公公放心!」

  見二人如此,盧九德頓時放下了擔心。

  此二人乃是勇衛營前軍總兵孫應元,後軍總兵黃得功,屬於勇衛營三大虎將之二。

  除了二人外,還有中軍虎將周遇吉,但此時周遇吉正跟隨劉元斌駐守京師。

  若非如此,盧九德也不會有這麼多擔憂。

  「轟轟——」

  在他擔憂的同時,南岸的炮聲再度作響,而盧九德也沒有去馳援的打算。

  他接到的軍令就是守住漢陽城,所以江夏城的敗亡與他無關。

  實在守不住,他就帶兵渡過漢江,撤往黃州府便是。

  這般想著,他轉身便走下了城樓。

  黃得功試圖跟上,不過卻被孫應元拉住。

  「嗯?」黃得功疑惑看向孫應元,而後者則是眼神示意。

  見狀,他只能耐著性子等了會兒,直到盧九德離開後他才說道:「作甚?」

  「這漢軍不同流寇,可不敢用對付流寇的法子對付他們,需得把在京畿時對付建虜的精神拿出來。」

  黃得功在軍中被稱為「黃闖子」,這既是誇他敢打敢拚,也是在暗戳戳的說他行事莽撞。

  孫應元是十分清楚這廝的,也知曉這廝沒什麼心眼,脾氣執拗暴躁。

  正因如此,他才會刻意提醒黃得功。

  黃得功聽後,果然沒有聽出他的深意,於是道:「我曉得,這城絕對丟不了。」

  「你這闖子,果真聽不懂?」孫應元無奈,只得明說道:

  「城內就咱們六千人,倘若漢軍來個幾萬人來攻,你說是守還是不守?」

  「守啊!」黃得功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

  孫應元聞言,果然確定這廝聽不懂好賴話,直接道:「真要守,咱們必然守不住。」

  「按照我的意思,能守則守,守不住便突圍。」

  「咱們可以死,但不能死的沒有用處。」

  「若是漢陽守不住,漢軍必然會長驅直下江南。」

  「咱們只有兩條腿,自然是追不上他們,但咱們可以去守別的地方。」

  「若是來得及,咱們就去守徐州。」

  「來不及,那咱們就去守東昌。」

  「咱們可以死,但咱們死了,皇爺該怎麼辦?」

  勇衛營畢竟是御馬監下的編制,且他們這些人都是從天下各衛所中挑選的軍戶。

  正因如此,孫應元如二十四監衙門那般,稱呼崇禎為皇爺,而非陛下。

  「可皇爺要咱們守住漢陽。」

  黃得功有些死腦筋,孫應元見狀只能嘆氣道:「那就這樣,若是漢軍來的人只有萬餘,我們就堅守漢陽。」

  「如果超過這個數,那我們就突圍去徐州。」

  「這……」黃得功還在猶豫,孫應元卻道:「我並非怕死,只是這漢陽城內這麼多人,糧食卻沒有多少。」

  「我們即便真的死守,恐怕也守不了多久,不如去後方準備足夠的糧草再堅守。」

  「行吧。」黃得功點點頭。

  見他應下,孫應元這才鬆了口氣,招呼著他朝樓下走去。

  在他們談好這事的同時,長江南岸的江夏城又傳來了炮擊聲。

  與此同時,距離他們三百餘里外的江陵城,此刻也在遭受著漢軍的炮火。

  「放!」

  「轟——」

  江陵城西,隨著三十六門火炮噴出火舌與硝煙,三斤沉重的炮彈,頓時呼嘯著砸向了江陵城西。

  儘管江陵城有空心炮台,但苦於炮台內都是些射程不到二里的發貢炮和小炮,因此他們只能單方面挨打。

  經過兩日的炮擊,江陵城西的許多垛口都已經破損,城樓更是垮塌大半。

  除此之外,漢軍每日上午炮擊過後,下午便會令大軍強攻。

  面對漢軍的強攻,荊襄營兵死傷慘重,鮮血將馬道染紅,留下了難以剷除的血垢。

  正因如此,隨著太陽不斷升高,那些蹲在狹小藏兵洞內的明軍,此刻手心都不自覺緊張出了汗水。

  他們都清楚,時間正在慢慢走向正午,而正午過後,漢軍的炮擊就會停下。

  屆時他們便可以不受炮擊,安心吃飯。

  不過,吃完了正午的那頓飯後,他們就要與漢軍第三次交鋒了。

  回想起這兩日的廝殺,不少兵卒緊張得額頭出汗,只能在心中祈禱自己能活下來。

  這樣的緊張,不僅僅存在於他們身上,也存在於明軍的將領身上。

  正如當下,感受著城西的炮聲,坐在白虎堂內的祖寬根本沒有半點胃口。

  相比較他,同樣坐在堂內,並且還是坐在主位的祖大樂卻胃口大開。

  不多時,城西的炮聲停下了,而祖寬也看了眼角落的刻漏,接著看向祖大樂。

  「軍門,到正午了。」

  祖寬緊張的開口,而祖大樂卻仍舊握著雞腿啃食:「我曉得。」

  「放心吧,就昨日的情況來看,他們今日還攻不破江陵城。」

  「你只管叫弟兄們吃飽喝足,餵足馬匹馬料。」

  「若是情況不對,咱們開城門便走。」

  「如今漢軍大舉東征,我估計各處都在打仗。」

  「這種時候,只要手裡有兵馬,別說丟了個江陵城,就是丟了承天府都沒事!」

  承天府,那是昔年嘉靖皇帝南巡後,新冊立的陪都。

  儘管這個陪都自冊立以來就沒有什麼存在感,但丟失陪都的罪名也不是小罪。

  「哈哈哈……即便丟失陪都,殺的也是余應桂,與咱們無關。」

  「咱們就只管吃吃喝喝,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

  祖大樂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令祖寬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覺得從漢軍包圍江陵城開始,自家軍門就發生了些變化。

  若換在以前,自家軍門可不會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除非……

  祖寬愣了下,隨後似乎反應過來了什麼,下意識看向祖大樂,緊接著快速收回目光。

  畢竟是祖家家丁出身,祖寬也清楚祖家的一些齷齪事情。

  結合如今的時局,與祖家所做的那些事情,他心底也猜了個大概。

  「若是如此,那就不用擔心了……」

  祖寬眯了眯眼睛,然後拿起筷子開始埋頭吃起了東西。

  祖大樂瞧見他大口吃東西的樣子,頓時笑樂道:「好!就是得這樣吃東西!」

  在他的笑聲中,為城中明軍做飯的民夫也紛紛挑著飯菜前往各扇城門。

  不多時,一桶桶豬肉和香噴噴的米飯便出現在了荊襄營兵和關寧家丁的面前。

  「軍門說了,弟兄們守城辛苦,今日又殺了五十頭豬,讓弟兄們吃個高興!」

  「好!!」

  原本因為炮擊而緊繃的神經,頓時被米肉香味給安撫了下來。

  荊襄的營兵、關寧的家丁,此刻先後打飯、吃飯。

  不過他們雖然被安撫下來,但整個人卻更為沉默了。

  兩日的廝殺,他們都清楚這口肉不是那麼好吃的。

  這般想著,嘴裡的肉,竟漸漸有了股鐵鏽味。

  與此同時,在江陵城內明軍大口吃飯的時候,城外的漢軍也開始享用起了午飯。

  夏收的新糧、長江南岸各州縣送來的牲口家禽以及各類果瓜蔬菜,此刻正不斷通過船隻送抵北岸。

  面對如此豐富的物資,便是前來幹活的漢軍民夫,也能分到濃稠帶肉的魚湯與乾飯,更別提漢軍的將士們了。

  「弟兄們,吃飽喝足,稍後好攻城殺敵。」

  「好!!」

  相比較明軍的緊張,漢軍這邊雖然也緊張,但緊張中卻帶著種毫無擔憂的鬆弛感。

  他們早在入伍時,便知道自己有可能會死在戰場上。

  只是他們十分清楚,即便自己死了,軍中也會照顧好自己的家人。

  所以他們即便緊張怕死,但真到了要他們挺身而出的時候,他們還是會奮不顧身的頂上去。

  「第三日了。」

  牙帳內,蔣興站在沙盤前,看著眼前的地圖,同時不斷用筷子往嘴裡送飯。

  江陵城畢竟是堅城,他沒想過能迅速拿下這座城。

  不過,就這兩日的交戰情況來看,今明兩日,絕對能拿下這座城。

  這般想著,他碗裡的飯菜也被吃了個乾淨,而時間也很快走過了一個時辰。

  眼見時間來到未時四刻,漢軍營內頓時便響起了號炮的聲音。

  「砰!砰!砰……」

  在號炮聲的提醒下,吃飽喝足的漢軍將士開始在營外集結。

  上萬漢軍在城西集結,而城北、城南也各有數千漢軍。

  除此之外,城東還有隨時準備馳援的四千馬步兵。

  眼見漢軍做好了準備,江陵城內負責觀察的明軍塘兵連忙吹響木哨。

  「嗶嗶——」

  「上城牆!!」

  將領們最先反應了過來,開始驅趕著將士走出藏兵洞,往城頭馬道趕去。

  眼見大批明軍湧上馬道,城外漢軍的號角聲也適時吹響。

  「嗚嗚嗚——」

  悠揚號角迴蕩在江陵城外,而兩千多名民夫則是在千餘名漢軍的護衛下,開始推動攻城器械前進。

  經過前兩日的戰事,江陵城西的集市已經成為廢墟,而護城河也早已被沙袋填平。

  城牆下倒著一座座被焚毀的呂公車和雲車,更躺著不少被焚毀發臭的屍體。

  饒是如此,三千軍民仍舊推動著攻城器械前進,而他們身後則是緊緊跟隨著七千多漢軍將士。

  除中軍大纛下的三千多漢軍,其餘漢軍盡數壓上。

  「直娘賊的,又來這麼多人!」

  「祖軍門的騎兵何時出擊?!」

  「嗶嗶——」

  「將守城器械推來,用刀車和狼牙錘、狼牙拍擋住他們!」

  「搬火油,快!」

  在將領們的抱怨與指揮中,今日才替換到此處的明軍沔陽營兵開始準備守城。

  與此同時,駐守此處城池的參將也連忙向著南北兩營的明軍求援。

  不多時,南北便分出兩部兵馬來援,西城牆上的明軍數量也很快突破了五千之數。

  只是這點兵力還是太少,所以駐守此處的將領只能派人去軍營,請祖寬率關寧軍來援。

  當傳令兵跑到軍營時,祖寬與祖大樂已經吃飽喝足。

  所以見到請援百總到來後,祖大樂便直接詢問道:「可是漢軍來攻了?」

  「回稟軍門,漢軍舉兵來攻,數量不少於八千。」

  前來請援的百總連忙稟報,而祖大樂也擦了擦嘴看向祖寬:「你帶一千家丁去穩住西城。」

  「是!」祖寬知曉祖大樂的用意,毫不猶豫便應了下來。

  前兩日,城西幾乎都靠荊襄營兵堅守,為此導致荊襄營兵死傷兩千餘人。

  今日是第三日,而他們又暫時還不想突圍,那自然要帶關寧軍去西城牆露露臉,以免朝廷日後查出他們今日行徑。

  「走!」

  祖寬對那名百總吩咐著,接著跨上腰刀便朝營外走去。

  不多時,軍營內便分出一千關寧家丁,跟著祖寬往城西趕去。

  待到他們趕到城西時,城西的防線上已經被突破多處,但好在漢軍並未站穩腳跟。

  祖寬見狀,旋即取出弓箭,搭在弓弦上隨時準備射箭。

  「聽我軍令,刀牌手在前,弓手居中,督戰隊在後。」

  「若遇賊軍投擲熾馬丹,即結盾陣擊飛熾馬丹。」

  「若賊軍與我軍將士廝殺,弓手即放箭面突敵軍。」

  「凡殺賊兵一人,賞銀十兩!」

  「撐過今日,再發一個月的欠餉!」

  在祖寬的指揮和功賞下,隨著傳令兵將功賞消息傳下,原本心生退意的荊襄營兵也漸漸穩住了陣腳。

  與此同時,祖寬也將一千關寧家丁分作五隊,沿著內馬道殺了上去。

  城牆上,不知多少雲梯、呂公車牢牢扣住城牆的豁口,幫助一名又一名的漢軍登上馬道。

  儘管明軍不斷使用猛火油、狼牙拍來防守,試圖焚毀雲梯和呂公車,但攻上城牆的漢軍實在太多。

  短兵交擊下,荊襄營的營兵不是對手,而關寧軍雖有實力,卻捨不得承受傷亡,只敢躲在荊襄營兵陣腳背後放著冷箭。

  「差不多了……」

  城外,蔣興站在中軍大纛下,用望遠鏡看了看城牆上的局勢。

  眼見馬道上的漢軍旗幟越來越多,他也下意識放下瞭望遠鏡。

  「看來,今日就能攻占此城!」

  思緒見,蔣興對身後的傳令兵吩咐道:「令鄭德興、吳大勇率軍強攻城南、城北,馬兵注意阻擊出逃官軍。」

  「是!」兩名傳令兵作揖應下,隨後翻身上馬,朝江陵城南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