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轟!!」
崇禎十二年臘月,在北方已經陷入寒冬,江南柴貴糧荒的時候。
彼時的馬尼拉卻因戰爭的持續,愈發炎熱起來。
馬尼拉灣口中間的科雷希多島上,漢軍修築的炮台,此刻正配合北部巴丹半島的炮台,與南部甲米海灣內的葡萄牙戰船不斷放炮。
在炮彈的襲擊下,那些試圖前來支援馬尼拉城的西班牙戰船,要麼被擊沉,要麼被俘虜。
四個月的時間過去,西班牙在菲律賓的主要力量,都被漢軍用圍點打援的方式,消耗得差不多了。
那些跟隨戰船前來作戰的武裝商船,也大多被俘。
八百二十四名俘虜,這聽上去不算多,但算上被漢軍打死的那些水兵,西班牙能外出作戰的主力,幾乎都覆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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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當下,彼時外海遭受炮擊的,不過是艘前來打探局勢的炮艇。
這艘炮艇在漢軍的炮台放炮後,立即便朝著西南外海方向撤退。
「淫他娘的,跑得真快!」
科雷希多島的炮台內,赤膊上身,穿著條短褲的漢軍把總忍不住啐了口唾沫,然後將手拍在身旁的千斤炮身上。
「炮身都沒打熱就跑了,看來他們是真的沒有兵力來救人了。」
把總說罷,轉頭看向角落蹲著記錄的軍吏:「王吏頭,派人去北邊將這邊發生的事情稟報總鎮!」
「得令!」王軍吏點頭應下,然後拿起自己記錄的本子便走出了炮台。
不多時,科雷希多島東側便駛出了艘炮艇,朝著三十幾里外的科邁趕去。
一個時辰後,那炮艇來到了科邁。
那座曾經被稱作科邁的小村子,因為漢軍的駐紮,此時已經發展為了規模不小的集鎮。
如今的它,碼頭上停泊著漢軍的十二艘輜重船,以及兩艘被俘的西班牙蓋倫船和七艘炮艇。
除此之外,還有被武裝起來的十九艘卡拉克商船。
炮艇上的漢軍靠岸後,當即便朝著鎮中心的臨時衙門快步趕去。
從碼頭快步走入鎮內,映入眼帘的是青磚鋪設的道路,寬一丈五尺。
在青磚路兩側,也矗立起了三層樓高的兩廣風格店鋪與院落。
這些店鋪內,正有許多皮膚黝黑的掌柜和夥計正在買賣貨物。
街道上充斥著許多大明商賈和他們的隨從,放眼看去最少有五六百人。
這些人,都是在聽說漢軍圍攻馬尼拉,並且已經取得戰果後,聞訊而來的兩廣和福建商人。
他們帶來了漢軍需要的物資,並獲得了地皮,修建了自家的店鋪。
換做曾經,他們肯定不敢在馬尼拉這般大肆置辦產業,畢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西班牙人抄沒。
此時的科邁,擁擠著上千名漢軍,兩千多沿海商賈及其護衛,還有那八百多名西班牙俘虜。
那些俘虜中沒有身份的人,基本成為了漢軍的免費勞力。
其中那些有身份的商賈,鄭大逵則是好酒好肉招待,不過費用從他們帶來的黃金白銀中支出。
漢軍將士來到那青磚灰瓦的普通二進四合院前,看著高掛的總兵衙門牌匾後呈出令牌。
守門的漢軍將士見到令牌便放行,而那傳令兵也穿過衙門,來到了正堂的戒石坊外。
此時的正堂內,鄭大逵坐在主位,而次位則是由頭髮花白的老者坐著。
在他們面前的左右兩邊椅子上,分別坐著許多穿著怪異的人,他們有的黑髮,有的金髮,還有的紅髮。
瞧著這群看似妖怪的人,傳令兵快步走入正堂,來到鄭大逵身旁耳語了幾句。
鄭大逵聽著他的話,時不時點點頭。
待到他說完後,他這才開口道:「你回去告訴你家把總,好好配合施羅保的艦隊,這群大佛朗機人撐不了多久了。」
「是!」傳令兵聞言,當即點頭應下,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瞧著他離開,鄭大逵也看向了身旁的老者道:「趙阿翁,你與這些人說清楚沒?」
見鄭大逵詢問自己,旁邊的老翁旋即點頭道:「都說清楚了,他們倒是對我們沒有什麼敵意。」
老翁喚趙潮生,是萬曆年間便下南洋討生活的廣東潮州百姓。
西班牙人在呂宋屠殺漢民時,他僥倖乘船逃出海去,並前往了占城生活。
得知漢軍攻打馬尼拉後,他便趕來了馬尼拉,毛遂自薦成為鄭大逵的翻譯。
他雖然六十有二,但精通西班牙、日本、荷蘭、安南、蘇祿等國語言。
鄭大逵得知他掌握這麼多語言後,旋即便把他留在了身邊。
眼下,鄭大逵正在與這些被漢軍俘虜的西班牙人商量,用他們的金銀換取漢軍的商品。
對此,這些本就在走私的西班牙商人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如果不答應,說不定漢軍直接就搶了。
反正他們遠渡重洋而來,為的就是與大明做生意。
現在雖說換了個對象,但商品卻沒有換,只是稍微貴些罷了。
商品貴也沒事,大不了加價賣給新西班牙的商人,反正那邊和本土什麼都缺。
「總督閣下,我們願意與您保持長期的貿易。」
「哪怕馬尼拉的戰事沒有結束,但這並不影響我們的貿易。」
在眾多商人中,一位地位較高的商人起身行禮,恭敬地表達了他們的意見。
對此,趙潮生也將他們的話翻譯給了鄭大逵。
鄭大逵心想這群商人還真是為了賺錢連國家死活都不顧,但轉念想想,大明的商人不也是這鳥樣?
這般想著,鄭大逵便笑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可以派人勸說馬尼拉城裡的守軍投降。」
「你們也應該知道,你們國家在呂宋的兵力不多,而且台灣的城池還在被鄭氏攻打。」
「現在的我,完全可以先拔除你們國家在呂宋的餘下幾座城池港口,然後再繼續包圍馬尼拉。」
「我們剛剛收穫馬尼拉城外的水稻和玉米,糧食最少夠吃半年,可城內呢?」
「與其被困死其中,不如果斷投降,然後與我朝好好貿易。」
四個月的時間,鄭大逵也從最開始的懵懵懂懂,到俘虜大批西班牙人,詢問出了許多關鍵信息。
在這些信息中,他也知道了西班牙對通往呂宋的這條貿易限額是大約五十萬兩白銀。
雖然走私商人們有背景,基本將這條法令視作廢紙,而且其國內的官員也在偷偷斂財,但五十萬兩的數額,還是讓鄭大逵松不開手。
他想要將走私商人和新西班牙總督區的銀子都賺到手,所以他才動起了招降的念頭。
「這個……恐怕我們無法幫助您。」
「科奎拉的脾氣太火爆,我們如果敢這麼說,恐怕他會絞死我們。」
「對,甚至會動用火刑……」
堂內的十二名西班牙商人先後開口,表示這難度實在太大。
鄭大逵見狀,頓時也被弄得沒了脾氣,只能道:「好吧。」
「既然這樣,那我只能繼續圍城。」
「不過諸位大可放心,明日我會從你等船隻上面按照規矩取走三成關稅。」
「取走關稅後,我會給出憑證,而諸位也將持此憑證,在我軍將士的帶領下,前往廣東貿易。」
「待諸位返程,明年再來時,我軍的官店便會開到馬尼拉。」
「屆時諸位無需再前往廣東,只需要在馬尼拉繳納關稅,就可以買到商品帶回國內。」
鄭大逵的話,讓這群西班牙商人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畢竟對方可是在搶本國的土地,總不可能開口恭喜對方。
「嗬嗬……」趙潮生看出了這些商人的窘迫,旋即笑著起身看向鄭大逵。
「總鎮,諸位向來也乏了,那便由老夫送他們回驛館休息吧。」
「好!」
鄭大逵答應的很爽快,因為他也看出了這些人的窘迫。
趙潮生見狀,旋即用西班牙語與眾商人交流起來,然後帶著他們起身對鄭大逵行禮,最後離開了這臨時總鎮衙門。
瞧著他們離開,鄭大逵也起身朝著書房走了過去。
不多時,他拿著公文和手書從書房走出,然後交給了自己的親信把總。
「稍後便派快船,加急送往廣州。」
「是!」
把總作揖應下,隨後便拿著公文與書信,安排了一艘福船和兩艘炮艇出外海北上。
此時的南洋正值東北季風時節,風向和洋流都推著船往西偏北方向走,非常適合從呂宋返回廣州。
正因如此,這支小船隊只用了半個月時間便返回了廣州。
在船隊抵達廣州後不久,王懷善、陳錦義與謝兆元便聚集到了總兵衙門。
在王懷善與謝兆元的目光下,陳錦義將鄭大逵的書信取了出來,誦讀給了二人聽。
待到二人聽完,陳錦義才開口道:「按照鄭總鎮所言,那十九艘大佛朗機人的商船上,有足足九十六萬兩。」
「按照關稅的三成,他們得交近二十九萬兩的稅銀,然後再持著憑證來廣州與官店貿易。」
「這趟算下來,衙門最少能收穫五十萬兩稅銀和官店收益。」
陳錦義說罷,王懷善便皺眉道:「這關稅會不會收得太高了?」
「是很高,但他們賺得更多。」謝兆元不等陳錦義開口,便說道:
「按照我從濠鏡那邊了解到的情況來看,官店的白糖不過每斤二錢銀子,凡販賣到西洋就是一兩五錢銀子。」
「此外,每套民窯精品瓷器,官店售價不過三到五兩銀子,而他們賣到西洋就是三十到七十兩銀子。」
「除此之外,如絲綢、紅糖、白布、茶葉、生絲、大黃等等商品,販往西洋後都將獲得三到十倍的收益。」
「這三成的關稅雖然高,但與他們的收益相比,確實算不上什麼。」
「只要我們保證貨物的質量,他們就會一直和我們貿易下去。」
謝兆元說罷,同時緩了口氣,接著說道:「更何況據我所知,紅毛夷、大小佛朗機、佛朗擦(法國)、暗厄利亞(英國)等國的稅率雖然在十稅二到二十稅一的水平,但他們官吏更貪婪。」
「與之相比,我們這三成起碼是公正透明,不用擔心還要額外出錢應付官員。」
謝兆元說完這些後,王懷善也不再多說什麼了,只是叮囑道:「既是如此,那得緊抓吏治,不能讓他們受到欺辱。」
畢竟要指望這些商人每年源源不斷的送來金銀,自然不可能看著他們被盤剝。
對此,謝兆元點頭稱是,而陳錦義也開口道:
「等這件事解決完,到時候可以再起運四十萬兩北上,餘下所得就留在廣東,以備不時之需。」
「好!」王懷善不假思索的應下。
見二人談到金銀北上的事情,謝兆元也開口說道:「總鎮、使君。」
「雖說我們與鄭氏談妥了,讓他們用金銀和瓷器、漆器、絲綢來換糧食,但若是鄭氏私下與這些西洋商人接觸,低價販賣商品,那便有損我軍利益。」
「因此,這件事還是得與鄭氏談妥才行,至少把商品價格穩住。」
謝兆元的提醒,讓陳錦義想到了這個紕漏,於是他頷首道:「過幾日鄭氏的鄭采來買糧時,你親自與他談這件事。」
「我聽聞他們至今還未拿下雞籠城,而南邊的紅毛夷已經蠢蠢欲動。」
「想來他們現在也十分著急,應該會答應這件事的。」
「是。」謝兆元點頭應下,而王懷善也在他們提起紅毛夷時,想到了南洋的紅毛夷。
他將目光投向陳錦義,詢問道:「南洋的紅毛夷,應該收到了我們攻打呂宋的消息。」
「如果他們這個時候北上重新談條件,那我們是讓還是不讓?」
「不讓!」陳錦義斬釘截鐵地回應道:
「只要給他們降了關稅,其它的西洋商人也會要求降低關稅。」
「更何況這關稅是督師定下的,你我都沒有資格降低。」
「那群紅毛夷若是要來談判,那還能好好談。」
「他們若是要來鬧事,那我軍的兩營水師和虎門等處炮台也不是吃素的!」
四個月時間,廣州的造船廠又下水了好幾艘新式戰船,並且已經製作出了一千五百料的新式戰船。
儘管距離五千料的新式戰船還有很長的距離,但一千五百料的新式戰船也足夠在近海應對巴達維亞公館的艦隊了。
嘗到海上貿易的甜頭後,此時的陳錦義便滿腦子的想著修建戰船,操練水兵。
只要荷蘭人敢來,他就在近海重創對方,然後用新式戰船直接打到南洋。
有施羅保這個西洋人做嚮導,順利進入南洋並包圍巴達維亞不是什麼難事。
雖然鄭大逵的信中內容說過,西洋人的城池有些難打,但自己根本不用打,包圍就行。
這般想著,陳錦義便起身道:「此事便這樣定了,我現在就去寫公文給督師,順帶請督師准許我軍再擴水師。」
「還要擴?」王懷善和謝兆元啞然,畢竟三營一萬二千的水師力量已經足夠強大了。
只是瞧陳錦義這模樣,似乎還覺得這兵力不夠多。
「如今即將收復呂宋,自然是要額外多募幾營水師。」
陳錦義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而王懷善與謝兆元見他這麼說,也只能點頭表示附和。
見狀,陳錦義便送走了二人,然後去書房寫下了公文。
不多時,他的公文與鄭大逵的公文便都由一隊快馬護送,沿官道北上陝西而去。
在快馬北上的同時,彼時在江西兢兢業業練兵的吳阿衡,也收到了自己派出諜子的消息。
「廣州兵馬調動頻繁……」
寧州衙門內,吳阿衡瞧著手中的消息,不由得看向堂內的家丁:「去請張軍門過來。」
「是!」家丁應下,隨後朝堂外快步走去。
兩刻鐘後,已經被吳阿衡拔擢為總兵的張岩便邁步走進了衙門,來到堂內。
「督師!」
張岩恭敬作揖,而吳阿衡則是將諜子的情報遞給了他。
張岩接過看了看,旋即說道:「我軍倒是並未發現賊軍與我軍沿邊各府有增兵的動向。」
「興許是兩廣的瑤獠作亂,他們調兵鎮壓。」
兩廣的瑤獠作亂並不是什麼稀罕事,但吳阿衡卻並不覺得漢軍調兵與此相關。
「需得著重盯防賊軍所占各府兵力是否增加,避免重蹈湖南之事。」
「是!」
見吳阿衡這麼認真,張岩只得點頭應下。
在他應下後,吳阿衡這才開口道:「袁州府的左良玉,近來可有動向?」
提起左良玉,原本還十分平和的張岩,頓時便沉下了臉色。
「那廝自從募足兵馬後,便每日在袁州城內外操練。」
「不僅如此,他時常向袁州鄉賢索要助餉,袁州的士紳鄉賢也苦不堪言。」
張岩說著,目光不由得看向吳阿衡:「督師,乾脆出兵將其討平!」
「不可!」吳阿衡聞言,斷然拒絕道:「眼下朱軫、羅春在湖南虎視眈眈。」
「我們若是內亂,他們恐怕會趁虛而入。」
「那就放任這廝亂來?」張岩忍不住質問。
吳阿衡聞言,也是覺得十分頭疼。
左良玉自從湖南敗走後,便有種聽調不聽宣的姿態。
如今他募了一萬五千兵馬占據袁州,時常以駐防錢糧不足來索要錢糧,弄得吳阿衡也是十分火大。
只是他手裡有兵,且又握住江西西南門戶的袁州。
若是逼急了他,把他逼得投靠漢軍,那江西就危險了。
對此,吳阿衡只能儘量滿足他的條件,同時不斷練兵,為漢軍東侵做足準備。
「此事遲早會解決,不過眼下還不能動他。」
吳阿衡對張岩回應,並做出保證道:「放心吧。」
「若是到了時候,我必定會讓你出兵收拾此僚。」
張岩聞言,心裡雖然憤怒,但見吳阿衡真誠,還是抬手作揖表示感謝,然後退出了衙門。
瞧著他離開,吳阿衡只覺得如今的明軍看似兵多將廣,但內部四分五裂。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看向堂外那陰沉的天氣。
「若是戰火重燃,我真能擋住賊軍的東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