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御史謝四新,見過督師。」
「請坐。」
十月中旬,在晾了謝四新兩個月後,劉峻終於接見了他。
承運殿內的謝四新已經輕車熟路地在劉峻示意後,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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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他坐下,劉峻這才開口道:「聖旨的內容我已經看過,不過我還是原先的那幾句話。」
面對劉峻的表態,心底早就有了答案的謝四新並未驚訝,只是微微頷首。
「既是如此,那在下明日便返回潼關,將此事稟報朝廷。」
「可。」劉峻言簡意賅地回應,而謝四新則是開口詢問道:「督師以為,關外建虜如何?」
劉峻倒是沒想到謝四新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他還以為對方會在得到自己的答案後,起身告辭呢。
不過面對謝四新的這個問題,劉峻稍加沉默後開口道:「虜酋黃台吉素有謀略,又有手段。」
「其麾下代善、多爾袞、多鐸、阿濟格等建虜將領驍勇善戰,麾下騎兵、馬兵眾多。」
「若是置之不理,想來其休養兩年,將此前擄掠所得糧食消耗殆盡,便要再度入寇。」
「以朝廷實力,斷然無法擋住建虜,屆時恐怕還要生靈塗炭。」
「此外,建虜窺中原久矣,若朝廷與我軍征戰,建虜必然出兵奪關外四城,隨後攻山海,取燕京。」
劉峻的話,令謝四新臉色微微動容,但很快他便覺得這或許是劉峻用於迷惑自己的話。
對此,謝四新沉聲道:「督師是以自己眼見而推斷嗎?」
「自然不是。」劉峻大概猜到了謝四新的想法,於是與他說道:「我如今節制川陝,又曾俘獲建虜之兵千餘。」
「其中有建虜之中的牛錄額真曾與我言,黃台吉言:取燕京如伐大樹,須先從兩邊削斫,則大樹自撲。」
劉峻這話說罷,謝四新的眉頭頓時皺緊。
劉峻瞧著他皺眉的樣子,倒也沒有著急開口,而是端起茶水潤了潤嗓子。
謝四新見劉峻這般,也不由得詢問道:「督師覺得今陛下如何?」
見他敢於詢問這個問題,劉峻愣了下,只覺得他膽子有些大,同時腦中也出現了許許多多對崇禎的評價。
在他看來,崇禎屬於有眼光且有點能力但性格缺陷太大的一個人。
如啟用洪承疇、盧象升、孫傳庭、楊嗣昌等人,都說明了他還是有眼光的。
此外,如創建勇衛營,崇禎七年殿試策論題目刀刀切中大明要害這些事情,都說明崇禎是知道沒有兵權什麼都幹不成,也知道明朝的問題在哪。
只是有眼光和能力是一回事,性格又是另一回事。
崇禎就是屬於眼光不錯、能力中下,但性格缺陷完全蓋過所有閃光點的那種人。
哪怕是他自己提拔的人,只要這個人忤逆了他,他就立馬開始懷疑對方,而且洗刷不掉。
輕信輕任、多疑敏感、剛愎自用……
這三個性格缺陷,隨便一個配合上崇禎的眼光和能力,都不至於要命。
可這三個性格缺陷湊在一起,還是湊在一個末代皇帝上,那就基本完蛋了。
在劉峻看來,崇禎就是一個接手財政暴雷公司的倒霉蛋。
偏偏這個倒霉蛋還以為自己可以拯救公司,最後被公司債務拖垮後直接鋃鐺入獄。
只可惜劉峻不能實話實說,而是得哄著崇禎,讓崇禎繼續保持現狀。
「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
「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
「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
「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
劉峻拿出了歷史上那傳言說是李自成對崇禎的評價來評價他。
不過由於原文太長,劉峻自己都忘記中間寫的什麼了,只能草草結束評價。
饒是如此,謝四新聽後卻還是愣了會兒,片刻後嘆了口氣。
「督師,真的沒有受撫之意嗎?」
謝四新似乎有些不甘心,但面對他的問題,劉峻還是搖了搖頭。
見他如此,謝四新只能緩緩起身,對著劉峻作揖道:「在下知道了,告退。」
劉峻沒說什麼,只是頷首後目送他離開了承運殿。
只是他前腳看著謝四新離開,後腳便見張如豐走了進來。
「何事?」劉峻疑惑看向張如豐,而後者也拿著公文走了上來。
「湖南、廣東的公文,請您批覆。」
張如豐呈出公文,而劉峻也將其打開,看了看其中內容。
在見到湖南、廣東能輸送八十八萬兩銀子後,劉峻臉上頓時掛上笑容。
「好!」劉峻先是叫好,接著對張如豐吩咐道:「這銀子直接走水路送往成都,然後買糧北上。」
「如此能平抑糧價,又能多賺錢糧補貼陝西,一舉兩得。」
「是!」張如豐接令後退下,而劉峻的心情也好了幾分。
眼看著上午時就被自己處理完的公文,劉峻與龐玉交代過後,便邁步往內院走去了。
在他前往內院的同時,謝四新則是回到了休息的院子,並安排了翌日返回潼關的車馬。
翌日,謝四新乘車出了西安城,開始向著潼關趕去。
四日後,隨著其抵達潼關,潼關的鋪兵便帶著他的奏疏趕往了京師。
雖然眼下正是秋收結束的時候,但北上的快馬卻並未見到任何太平景象。
對於晝夜急行三百里的快馬來說,沿途不是已經逃空的村莊,便是正在南逃的流民。
許多百姓為了活命,直接連夜收割糧食,然後帶著糧食就往南邊逃。
如果他們不逃,那等衙門派人來村里催促運糧前往縣衙,他們便要被貪官胥吏盤剝大半糧食。
如那些佃戶,也基本相同,只不過盤剝他們的人主要是地主豪紳。
在北方歉收的情況下,百姓們為了活命只能帶著糧食著急南逃。
正因如此,快馬所見的都是這些景象,而他也儘量避開了這些逃難的流民。
消息送抵京城時,已經是十月二十八日。
通政使司將奏疏送往都察院,最後由都察院帶到了皇帝面前。
「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
雲台門內,朱由檢聽著新任左都御史傅永淳的誦讀,感受著其中內容後,不由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太失敗。
自家皇兄將天下託付自己,而自己不僅沒能成為堯舜之君,甚至連天下太平都做不到。
如今兩京十三省丟失三成,西南又有土司作亂。
大明江山,就這樣被自己弄丟了大半,而揭竿而起的劉峻,卻比廟堂上的臣子還能理解他。
「陛下,此乃劉峻混淆視聽之言,陛下請勿聽信!」
隨著傅永淳的誦讀聲結束,張至發便立馬站了出來,恭敬道:「天下臣工,雖有貪贓枉法之徒,但更多的還是清正廉明之人。」
「劉峻此舉,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尋求機會並奪取朝廷疆土罷了。」
張至發積極表態,但朱由檢的注意力卻始終不在他身上,而是投向了角落站著的那人。
兵部尚書楊嗣昌,此時正低頭思考著什麼。
面對他的深思,朱由檢則是收回目光,開口說道:「劉峻所言有真有假,其中虜首伐燕京之言,不可不信。」
朱由檢倒是平等地懷疑每個人,尤其是對於謝四新奏疏中,黃台吉所言的那番話。
那話雖然聽起來自大,但並不是沒有道理,更何況黃台吉也是這麼做的。
每次出兵都會襲擾遼西,讓遼西無法出兵,然後再出兵攻破薊鎮,入關劫掠。
長此以往,大明在北方的國力,確實是一天不如一天。
這般想著,朱由檢將目光投向了殿內穿著緋袍的一名三旬官員。
那是新任戶部尚書李待問,而朱由檢將目光投向他,也是想知道大明朝的情況如何。
「李尚書,不知今歲秋收情況如何?」
朱由檢開口將問題引向了錢糧問題上,而這個問題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現在的大明朝,不管是要對付劉峻還是建虜,都需要足夠的錢糧。
在群臣看來,甩掉陝西這個包袱後,情況應該會好很多。
「回稟陛下。」
感受著群臣的目光,李待問只覺得嘴裡苦澀,乾脆躬身道:「今歲山西、河南錢糧以孫伯雅、盧建斗自籌為主,朝廷不知錢糧幾何。」
「然今歲北直隸、山東、南直隸、山西、河南五地遭受旱情嚴重,江北之地盡皆歉收。」
「此外,如江南的南京、太平、常州、蘇州、松江等府也遭遇旱情。」
「雖不至於如江北那般嚴重,但受害亦不淺。」
「據各地所稟,今歲秋稅田賦不過一千五百六十七萬餘石,而三餉加派及各商稅雜項不過得銀九百二十七萬六千餘兩。」
李待問所說的,都是能供朝廷調用的。
至於那些各府各縣留存的,那可不是戶部能調用的。
「這錢糧,可夠維持眼下大軍?」
朱由檢隱隱感覺到了不妙,但還是抱著希望詢問起來。
對此,李待問則是躬身道:「如今軍餉尚缺四百七十二萬兩。」
「若將部分糧食調撥給各營兵馬,再輸送四百萬石漕糧北上京師,餘下盡數變賣北運,可得六百二十餘萬兩。」
「然補足缺額後,還需發放俸祿。」
「所剩稅銀,約莫九十八萬兩……」
李待問將大明朝的財政情況說了出來,哪怕在丟失陝西這個拖累後,大明朝的財政也沒有好到哪去。
畢竟前面的只是軍餉和俸祿還有漕糧,而打造甲冑,買賣馬匹都需要額外出銀。
九十八萬兩能打多少甲冑,又能買多少軍馬?
想到此處,朱由檢只覺得腦子混亂,深吸口氣後看向楊嗣昌:「先生以為如何?」
楊嗣昌見皇帝呼喚自己,旋即躬身作揖:「臣以為,當下唯有穩住劉峻與建虜,徐徐圖謀。」
「陛下,臣附議。」黃士俊聞言,旋即走出作揖道:
「今歲因歉收而少糧,待明年秋收便能徵得許多錢糧,屆時再出兵也不遲。」
「陛下,臣附議……」
朝廷現在這個樣子,硬著頭皮去打劉峻,還真未必能打過。
畢竟謝四新可是說了,陝西旱情雖然嚴重,但劉峻所練兵馬仍不缺肉食,嚴加操訓。
光是這條,廟堂上的不少人就能感受到雙方的差距。
雖然如張至發等人想要扳倒孫傳庭,換上自己的人。
但孫傳庭還沒有把山西的事情徹底解決,現在換上自己人,就是沒事找事。
只有等孫傳庭把山西軍屯的事情解決,財政也理順了,那時才是該換上自己人的時候。
「李待問,如果明年旱情稍減,能有多少錢糧可供朝廷驅使?」
朱由檢沒有回應群臣,而是直接詢問管戶部的李待問。
李待問聞言也是十分無奈,畢竟戶部能管的財政就那麼些。
如兵部、工部、禮部、太僕寺、太常寺都有自己的小金庫,而那些小金庫的帳卻不是他能管的。
想到此處,他只能低聲回答道:「回稟陛下,約莫能增三百萬兩。」
「只是如今三餉加派嚴重,百姓民不聊生。」
「今年又遭遇大旱,恐怕明年會有不少百姓南逃,屆時秋收結果恐怕不如人意。」
李待問把問題嚴重性說了出來,而朱由檢也順勢看向了楊嗣昌。
楊嗣昌見狀,心底嘆了口氣後說道:「陛下。」
「臣以為,可從工部的節慎庫撥銀三十萬兩,太僕寺撥二十萬兩。」
「此五十萬兩,可撥給洪亨九練兵制甲所用。」
「此外,從戶部撥五十萬兩,供盧建斗練兵制甲所用。」
「餘下四十八萬兩,則是撥十八萬兩於顏繼祖,撥二十萬兩於孫伯雅,撥二十萬兩於江西吳阿衡所部。」
銀子就那麼點,楊嗣昌只能先滿足洪承疇和盧象升。
至於其他的孫傳庭、吳阿衡、顏繼祖則往後稍稍。
對於他的安排,朱由檢則是點頭表示道:「不錯,那邊如此安排吧。」
解決了這件事後,朱由檢又掃視了眼堂內。
原本的左都御史商周祚,眼下成為了吏部尚書。
原本的閣臣賀逢聖,此時卻徹底消失。
對此,朱由檢的臉色並無任何變化。
賀逢聖數次辭官,都被他擋了回去。
最後還是他被賀逢聖弄得有些煩了,這才同意了賀逢聖辭官。
不過賀逢聖走後,內閣便空出了一個位置。
想到此處,朱由檢看向楊嗣昌道:「朕想拔擢督師入閣,不知諸位閣臣以為如何?」
突如其來的這番話,頓時讓原本還在盤算的不少官員詫異抬頭。
楊嗣昌聞言,心裡雖然知道這是個燙手山芋,但閣臣的位置還是在不斷誘惑著他。
「陛下,此時恐怕需得放到朝會上商議方可。」
張至發並不想楊嗣昌入閣,因為他擔心皇帝會讓楊嗣昌做首輔,搶了他的位置。
不過對於他的心思,朱由檢也能猜到大概。
所以在他反對過後,朱由檢便道:「朕還想以張閣臣為首輔,劉閣臣為次輔,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張至發成為首輔,劉宇亮為次輔,這消息傳來時,他們都不由得身體一僵,心底不敢置信。
對此,黃士俊、薛國觀、孔貞運和范復粹聞言雖然皺眉,但還是默許了皇帝的建議。
畢竟以他們的資歷,想要坐穩首輔的位置也不容易,倒不如讓給二人,做個順水人情。
「臣等遵旨……」
內閣、六部的其他大臣躬身作揖,而張至發見皇帝真的讓自己做了首輔,也不由得看向了楊嗣昌。
他知曉這是皇帝釋放的善意,但他剛剛隱晦反對楊嗣昌入閣,現在又改口,不免有些難看。
想到此處,他便將目光投向了吏部的商周祚。
商周祚感受到他的目光後,剛想邁步走出來,結果卻見禮部尚書林欲楫站出來表態道:「陛下,張閣臣所言甚是。」
「本兵入閣之事,還是得到明日早朝再行商議。」
林欲楫的話,令朱由檢覺得無名火從胸口湧出,但他還是壓了下去:「朕知道了,諸位退下吧。」
「對了,本兵請留步……」
「臣等告退。」眼見林欲楫橫插一腳,張至發心裡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不過首輔的位置既然到手,接下來他就可以好好經營廟堂了。
在他這麼想著,並與其他大臣退出雲台門的時候,殿內的朱由檢則是將目光投向了楊嗣昌。
「不知先生如何看待謝御史的奏疏?」
朱由檢說罷,楊嗣昌沒有著急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後方才說道:「建虜確有議和態度。」
「據臣所了解,建虜已然將歲賞削減至四十二萬兩,其中劃界的那條,也多有鬆動。」
「不僅如此,建虜的兵馬在議和這幾個月里,也確實撤回了義州,並未有南下之舉。」
見楊嗣昌這麼說,朱由檢不由得站起身來,眉眼間有些糾結。
他覺得劉峻說的有些道理,但又覺得劉峻是擔心朝廷與建虜議和後對付他,這才故意說出這些話。
面對被劉峻與建虜夾在中間的局面,朱由檢只覺得自己似乎比當初太祖皇帝被陳友諒、張士誠夾擊那時還要困難。
在他沉默的時候,楊嗣昌也緩緩開口道:「陛下。」
「臣以為朝廷不管是否與建虜議和,眼下主要做的都是練兵備戰。」
「屆時若能以西線兵馬擊破劉峻,便不用動用薊遼兵馬,如此便防備住了建虜。」
「若是不能以西線兵馬擊破劉峻,再慢慢抽調薊遼兩鎮騎兵也不遲。」
「若是實在不行,那便從明年開始,令浙江福建繼續鑄炮,運往薊遼兩鎮。」
「屆時憑藉洪督師與祖軍門所操練之兵馬,輔以堅城利炮,便是建虜也只能撞得頭破血流。」
朱由檢聞言並未鬆開那緊皺的眉頭,只是說道:「可朝廷的錢糧不足制甲買馬,如何鑄炮?」
見皇帝擔心錢糧的問題,楊嗣昌便作揖道:「今歲不過是因旱情而歉收。」
「待到明年風調雨順,所收錢糧必然不少,足以鑄炮北運。」
瞧著楊嗣昌信誓旦旦的樣子,朱由檢經過沉思後,還是選擇了點頭。
「既是如此,那便繼續與建虜商議議和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