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卯時三刻,在尤勇率軍包打土默特的時候,早已遠遁的恩格爾則是率領清軍來到了十里外的沙丘鏈上設伏。
沙丘鏈即沙地上的戈壁梁子,而此時的恩格爾已經率軍躲在了梁子背後。
他們匍匐在梁子背後,只留下幾名塘兵觀察西南方向的情況。
十里的距離不算遠,但好在烏審川不像是興武川那樣平坦,而是由無數沙地和梁子組成。
恩格爾他們在此地設伏,如果漢軍追來,自然是無法看到他們的。
等到他們靠近並發現梁子,那時他們的馬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只要明甲騎兵的馬力消耗差不多,恩格爾就能帶兵反擊。
儘管漢軍的裝備精良,但清軍只要設伏將其擊退,趁其重整的時間就能遠遁烏審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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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與烏審部匯合,他們就可以從容撤回歸化城了。
「這漢軍的尼堪,看來比明國的尼堪要難纏些。」
爬出梁子的恩格爾望著南邊遲遲沒有出現的土默特部,心底不由得想起了漢軍衝鋒的場景。
當時的他也是被那密密麻麻的騎兵數量嚇暈頭了,竟然不想想這些騎兵都是漢人。
漢人中雖然有祖大弼、祖大壽那些能打的人,但更多都是不能打的。
他率領的雖然是蒙古八旗,但也比普通的明國邊軍騎兵強多了。
主子爺傳給他的軍令是試探漢軍的實力,可他還沒與漢軍交戰便已後撤。
如果主子爺知道這事,自己這個剛剛升上來的牛錄額真恐怕地位不保。
「必須試探下這漢軍尼堪的實力。」
恩格爾這般想著,而西南方向也出現了揚塵。
見到揚塵升起,恩格爾便將木哨放到了嘴邊。
只是隨著那揚塵不斷變大,其中衝出的身影卻讓他手中動作一頓。
來得不是土默特的騎兵,而是漢軍的騎兵,且不是明甲騎兵。
恩格爾見狀,安靜等了會兒,想看看這些漢軍騎兵身後有沒有明甲騎兵跟隨。
等了半盞茶時間,察覺沒有明甲騎兵跟隨後,他也摸清了這些騎兵的數量。
這群騎兵似乎在探索自己這行人撤退的方向,數量在四百人左右。
按照他們的動向,他們應該只是眾多塘騎中的一支。
想到此處,恩格爾看向了遠方,最後果然在南北二三里外各自發現了同樣四百人左右的漢軍騎兵。
「額真,要是讓他們繼續摸來,我們設伏的計劃便暴露了。」
正紅旗的參領忍不住提醒起恩格爾,而後者也明顯想到了這點。
「傳令下去,哨聲響起便上馬將中間那支漢軍收拾了。」
恩格爾準備和這支漢軍騎兵交手試探,而旁邊的參領聞言則錯愕道:「那土默特的那群人……」
「他們自己會跑。」恩格爾冷著臉回應,同時輕蔑道:
「為了大清和主子爺,他們犧牲些兵馬又算得上什麼?」
恩格爾從來沒把土默特的這些蒙古人當成自己人,所以自然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
在歸化城這兩個月他也看清楚了,古祿格和杭高這些人,骨子裡還是有著所謂蒙古人的驕傲,心底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擺脫大清對他們的控制。
他們越想要擺脫控制,那恩格爾就越要增強大清對他們的控制。
在諸多辦法中,沒有什麼比削弱土默特的實力,更能增強大清對他們的控制了。
如果計劃沒有出現問題,他自然不會拋棄土默特部。
可現在計劃出了問題,那拋棄土默特部便是最好的辦法了。
「準備迎敵!」
「是……」
參領心底不知是什麼感受,應下後便慢慢退了下去,然後將軍令傳給了各佐領、達旦。
一盞茶後,隨著漢軍的搜索距離不斷靠近梁子,那參領也返回了恩格爾身邊,將各牛錄接到軍令的消息稟報給了他。
恩格爾見狀,旋即與參領退下了梁子,然後來到梁子後的緩坡。
緩坡上,兩千八百多正紅旗騎兵都已經準備好,恩格爾和參領也先後翻身上馬。
隨著他們坐穩馬背,恩格爾也將木哨放到了自己的嘴邊。
「嗶嗶——」
「駕!!」
刺耳的木哨聲傳開後,恩格爾開始抖動馬韁衝上梁子,其餘正紅旗騎兵也紛紛按照計劃衝上梁子。
哨聲響起的第一時間,遠處搜索蹤跡的漢軍便聽到了。
所以當他們觀察四周的時候,前方梁子上出現的清軍騎兵,頓時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嗶嗶——」
負責探索這個方向的這司四百餘騎,不假思索地吹響木哨。
數十道木哨聲響起後,南北兩個方向的漢軍騎兵便仿佛得到了提醒,開始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聚集而來。
「這群尼堪不好對付,先收拾中間那部!」
瞧見漢軍騎兵反制速度如此之快後,恩格爾立馬主動出擊。
在他出擊後,所有清軍騎兵便跟著他的大纛沖向了前方數百步外的漢軍騎兵。
近三千騎從梁子上衝鋒下來,漫天揚塵頓時給人一種數萬大軍正在衝鋒的錯覺。
面對他們的衝鋒,那四百多漢軍騎兵也沒有待在原地不動,而是不斷吹響木哨,給己方援軍報點,同時分出一隊騎兵朝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顯然是要稟報中軍。
他們握著弓箭,且戰且退的不斷騎射干擾後方追擊的清軍騎兵。
只是恩格爾他們的馬力經過休整後十分充足,因此雙方的距離正在不斷拉近。
隨著距離拉近,清軍也開始取出弓箭開始騎射襲擾漢軍。
一時間,箭矢在上空交錯碰撞,有的射中甲冑,有的射中馬匹,但大部分都射在了地上。
如此一追一逃交戰里許路程後,南北兩個方向接到消息的漢軍騎兵便趕了過來。
面對正在被清軍追擊的同袍,南北兩部的漢軍沒有半點猶豫便將兵器切換為了三眼銃、夾刀棍和長槍。
「殺!!」
兩部騎兵南北夾擊而來,試圖側擊數量是他們三倍的清軍騎兵。
面對他們的衝鋒,常年習慣追著蒙古人和明軍打的清軍顯然愣了下。
「下賤的尼堪,他們以為他們是誰?!」
恩格爾在疾馳騎射的時候,瞧見漢軍南北側擊而來,心底壓抑的情緒頓時爆發。
帶著騎兵衝擊數倍乃至更多清軍的漢人不是沒有,但那些人叫做賀世賢、祖大壽、祖大弼、吳三桂,而他們率領的騎兵也是精挑細選的明甲家丁。
如今的這支漢軍,雖然看著勇猛,但雙方甲冑兵器乃至馬匹情況都相同。
在漢軍主力被牽制的情況下,他想不到這群漢軍用什麼來擊破自己。
「傳令給巴爾琿、朋楚克,令他們率領本部牛錄,給我擋住他們!」
「是!」
旗兵果斷應下,並尋著這兩人的旗幟找去,分別傳達了軍令。
在軍令傳下後,清軍兩翼各自分出三百多騎兵前去阻攔漢軍。
「殺!!」
赤色的「漢」字旌旗與黃色的「大清」旌旗在沙地上獵獵作響,兩方騎兵不斷逼近。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放!」
清軍與漢軍騎兵的弓箭同時射出箭矢,但雙方都有意識的錯開了面部。
箭矢破空而來,將那些反應稍慢的兵卒面部射穿,兵卒頓時無力墜馬,亦或者被馬鐙勾住腳掌,拖行地面。
一箭射出,清軍的騎兵再度搭箭放箭,並用精湛的騎術調轉馬頭,試圖錯開。
相比較他們,漢軍便沒有那麼多把戲了。
一輪面突結束後,作為前排的三眼銃手便舉起了手中三眼銃。
「砰砰砰——」
一時間,硝煙升起,鉛彈激射而出,打在了那些倒霉的清軍騎兵身上。
在鉛丸射出後,漢軍的騎兵立馬握住三眼銃的長杆,掄起三眼銃便加快馬速,試圖短兵作戰。
馬背上的清兵試圖避開,但漢軍左右兩翼的騎兵則仍舊握住弓箭,冷靜地放箭襲擾他們。
「嘭!!」
沉重的三眼銃揮砸在了清兵的面部,霎時間連根帶血的黃牙不斷飛出,而被擊中的清兵也失去意識的墜落馬下。
「殺韃子!!」
漢軍中響起了喊殺聲,而清軍騎兵見狀則加快馬速,不斷回頭反擊。
在這種前後追擊戰中,保持追擊的騎手十分吃虧。
畢竟敵軍騎兵在前,只需要時不時回頭面突就行,但自己卻需要不斷保持正面追擊,很容易在拉扯中被冷箭射中。
正如當下,正紅旗的清軍蒙古人雖然在短兵交戰的那刻被漢軍打得落馬無數,但隨著他們衝到前方,他們便開始用騎射面突來射殺漢軍騎兵。
不同於親軍營和松潘營的老卒,寧夏營的騎兵雖然都是邊塞的馬術好手,但在騎射這塊的訓練不過七個月時間。
與之相比,蒙古人自小就在馬背上騎射,所以雙方的騎射差距相當之大。
清軍雖然在肉搏中吃了虧,但隨著他們用騎射不斷壓制漢軍,雙方的死傷也漸漸拉開了差距。
漢軍騎兵中的三眼銃手見狀,時停時追,不斷用三眼銃的破甲威力殺敵。
一時間,左右兩翼的戰場因為清軍精湛的騎射而膠著起來。
與兩翼戰場的膠著相比,正面戰場四百多漢軍騎兵不斷用騎射吸引著身後的兩千清軍。
哪怕他們騎射不行,但仗著馬力未耗盡,他們也能與恩格爾這部清軍保持糾纏,避免他們突然撤退。
「不好對付……」恩格爾咬著牙,不斷下達追擊前方的漢軍的軍令。
儘管他時不時就能看到有漢軍的騎兵因為馬匹中箭而人仰馬翻,最後被己方收割性命,但漢軍的不好對付還是刻在了他的腦中。
如果是普通的明軍邊軍騎兵,同等數量下,別說主動衝鋒與清軍騎兵交戰了,就連原地列陣對峙都算優秀了。
除了各明軍將領的家丁精騎,就沒有幾支明軍騎兵敢主動襲擊數倍於己的清軍騎兵。
可是在這遠離遼東的烏審川,恩格爾不僅瞧見了這樣的騎兵,而且還瞧見了一大批。
哪怕這群人的騎射比滿蒙八旗都不如,但他們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對於三個月前還在關內與明軍交戰的恩格爾來說,濟南對峙時的那兩萬明軍騎兵,都不如這萬餘漢軍騎兵帶給他的壓力大。
要是濟南對峙時,洪承疇的那兩萬騎兵,有這支漢軍騎兵來得敢沖敢殺,大清起碼要多留幾千條性命在關內。
想到此處,恩格爾更不想在此地與漢軍交戰了,於是他拔高聲音道:「抓幾個舌頭!」
「殺!!」
在他的吩咐下,喊殺聲不斷作響,而後續中箭落馬的漢軍並未被清軍輕易殺死。
見到漢軍落馬,後方的清軍立馬分出七八人,朝著那落馬的漢軍包圍過去。
瞧見這番景象,恩格爾心底的石頭終於落地。
只不過不等他緩口氣,卻見那漢兵墜馬後撐起身體,拿起夾刀棍便要與四周圍上來的清軍交戰。
「瘋子!」恩格爾破口大罵。
在他破口大罵的同時,前方的漢軍似乎也看到了清軍抓舌頭的行為,於是他們開始吹響木哨。
「嗶嗶——」
木哨吹響後,那四百多漢軍騎兵便開始朝後方拋出無數黑影。
「小心鐵蒺藜!」
不僅僅是恩格爾以為那是鐵蒺藜,就連所有清軍都以為那是漢軍拋下,用來扎穿馬掌的鐵蒺藜。
只是他們剛剛躲開那所謂的鐵蒺藜,耳邊便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轟!!」
「額啊……」
當手榴彈開始爆炸,無數鐵砂和彈丸朝著四周激射而去。
鐵砂和彈丸無法在幾步開外擊穿用料紮實的布面甲,但是卻能擊穿柔軟的馬腹。
無數馬匹嘶鳴間,將馬背上的騎手甩下馬來,亦或者拖拽著發狂奔跑。
帶有硫磺味的濃濃硝煙味被風吹開,恩格爾立馬反應過來:「是熾馬丹!」
「不!比熾馬丹的威力要大!」
恩格爾跟隨黃台吉南征北戰,自然見識過明軍熾馬丹的厲害。
只是熾馬丹只有丟到馬腹下方才能炸爛馬腹,但漢軍的這個卻能隔著好幾步炸爛馬腹。
「必須稟報主子爺!」
恩格爾這般想著,但這時他卻感覺到一股巨力從下方傳來。
「轟——」
「不好!」
「救額真!!」
在恩格爾思考的時候,熾馬丹在他不遠處爆炸,而他胯下的馬匹受驚,直接將他掀翻下馬。
後方的清軍根本躲避不及,所以等落馬的恩格爾反應過來時,軍馬的鐵蹄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
「嘭——」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以至於緊緊護衛著恩格爾的正紅旗參領克什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停下!停下!」
克什圖連忙示意眾人停下,而那些與克什圖同樣看到恩格爾墜馬的正紅旗佐領們也顧不得其他,連忙下馬去尋恩格爾。
在他們找到恩格爾的時候,只覺得雙腿無力,連站都站不穩。
「完了……」
望著那五官血肉模糊的屍體,克什圖臉色慘白。
他甚至來不及多想,遠方便響起了沉悶的號角聲。
「嗚嗚嗚——」
「漢軍的援軍來了!」
一名佐領最先反應過來,他抓住克什圖的手臂:「參領,漢軍的援兵來了,快撤吧!」
他的聲音傳開,四周的佐領立馬反應過來,紛紛看向克什圖。
克什圖聞言,望著恩格爾的屍體,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死了個滿洲正黃旗的牛錄,這樣的罪名就算是他阿布(父親)都未必能救自己。
只是回去還有一線生機,繼續留在這裡恐怕只有死路一條。
「帶上額真的屍體,撤!」
克什圖咬著牙開始交代,隨後便見有人主動上前去收斂恩格爾的屍體。
他們將恩格爾的屍體固定在了一匹馬的馬背上,然後便在克什圖的吩咐下,上馬朝著東北方向撤退。
「鐺…鐺…鐺……」
清軍的鳴金聲不斷作響,這讓原本還在與兩翼漢軍糾纏的巴爾琿和朋楚克也顧不得其它,開始繞道試圖撤退。
只是面對清軍的撤退,漢軍卻緊咬不放。
哪怕前面被恩格爾帶兵追擊,此時只剩下三百多人的那支漢軍騎兵也追咬上了試圖撤退的克什圖。
雙方前後追擊,很快朝著遠方越追越遠。
在他們越追越遠的時候,西南方向也出現了數千明甲及布面甲騎兵的身影。
他們來到此處戰場,也見到了被留下的傷兵。
「張順,你帶松潘營繼續追擊,其餘人留下打掃戰場。」
大纛下,剛剛擊敗了土默特部的尤勇看著此地躺著的數百具屍體,眉頭微蹙的同時果斷下令。
張順聞言,旋即點齊松潘老營的近四千精騎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在他們走後,尤勇則是看了眼戰場上那些倒下的漢軍屍體,吩咐道:
「傳令給西寧營,將繳獲的糧草輜重和乘馬盡數趕到此處,寧夏營兵馬原地休整。」
「等乘馬和輜重運抵,由西寧營接替松潘營追擊,定要留下足夠的建虜!」
「是!」左右將領連忙應下,而尤勇也將目光投向了張順離去的方向。
「趁此機會,抓些舌頭,也好了解這建虜的大體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