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天災降臨

  「水位降了三寸二,記錄在冊。」

  「是……」

  四月中旬,黃土群山中,穿著粗布麻衣的一群人,此刻正在記錄著眼前河流的水位。

  隨著冬雪化凍為水,匯入各條河流之中,為了防備大旱,陝西境內的官吏開始出動記錄各條河流水位。

  涇河作為平涼府境內的主要河流,發源於六盤山中,自然是陝西水利道衙門關注的重中之重。

  只是這條重中之重的河流,水位卻在該上漲的季節下降了三寸二,這令前來探查水位的水利道官員面色凝重。

  瞧著他面色不對,站在身後記錄的佐吏不由詢問道:「張判官,這水位雖說下降了三寸,但應該不影響夏收吧?」

  面對詢問,這名判官抬頭看了眼那高掛空中的太陽,額頭浮現的汗水不斷匯集,最終形成汗珠滑落臉頰。

  「夏收影響不到,但若是繼續這樣旱下去,恐怕會影響到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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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老天爺在夏收前,亦或者夏收後,下兩場不小的雨。」

  「不然就只能指望各縣衙門修建的堰堤能蓄滿足夠的水了……」

  他緩緩低下頭,接著看向身後那名記錄的佐吏說道:「派快馬,將此事立馬稟報總衙。」

  「是!」

  眾人都意識到了今年的旱情將會十分嚴重,不敢耽誤的將記錄的數據交給隊伍中的兵卒,令兵卒騎快馬趕往水利道總衙。

  類似的場景,此時正在陝西各處大地不斷發生,而官道上也積滿了前往水利道總衙稟報的快馬。

  明代水利,皆由工部下面的都水清吏司管理,而都水清吏司則是在各省設置了水利道僉事來負責全省水利設施的修葺與監督。

  漢軍拿下陝西後,水利道的地位得到了提升。

  水利道僉事的官位雖然仍舊是正五品,但下面卻不是普通司吏、佐吏,而是在中部設置了負責本府水利設施的修葺與監督的水利道判官,品秩從七品。

  水利道的判官,可以直接稟報本府知府,也能直接稟報水利道僉事。

  如探查陝西各府水位的這種大事,必然是要稟報給水利道僉事的。

  在這種規矩下,西安城內的水利道衙門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收集並匯總了各地的水位下降數據。

  這些數據,被他們繪製在水文圖上,每條河的每府河段都會標註具體下降的水位,直到所有河段標註完畢,這份水文圖才被呈到了張如豐的面前。

  「你是說,各府的水位都在下降?」

  陝西布政司正堂內,張如豐看著桌上那張長三尺、寬二尺的水文圖,仔細看著各府境內的水位數據,臉色沉得能滴下水來。

  面對張如豐那凝重的臉色,水利道的僉事何寬則是滿頭細汗的作揖道:「回稟使君,確實是各條河流水位都在下降。」

  「雖說影響不到夏收,但恐怕會影響到秋收的產量。」

  「涇河、渭河、黃河、漢江四條河流的兩岸倒是不會受到太大影響,但其他的河水,恐怕……」

  張如豐聞言,只覺得頭像是要炸了般,氣血不斷上涌。

  好在他養氣功夫不錯,幾個呼吸後平復了心情,質問道:「難道各府的堰堤留不住足夠的水?」

  何寬聽後不由得低下頭去,用行動回答了張如豐。

  見他低頭,張如豐攥緊拳頭,心道要是陝西各府耕地因為缺水而減產,那到時候田稅是該免,還是該收?

  「你先退下,水文圖留下。」

  「下官告退……」

  張如豐倒是沒有怪罪何寬,而是示意他退下後,自己站在堂內想了兩刻鐘的辦法。

  兩刻鐘後,張如豐才動筆寫下了公文,然後連帶著水文圖,一併派快馬送往平涼而去。

  在快馬將水文圖和公文送往平涼的同時,作為朝廷使者的謝四新則是在漢軍的護衛下,漫無目的地在西安城內不斷走動。

  「黃米糕!甑糕!甜的很嘞~」

  「肉湯、米粉!香香的肉臊子,美得很~」

  「饃餅……」

  西安城內,謝四新在兩名換上便衣的漢軍護衛下,走在西門大街的路上,街邊充斥著各種美食店鋪的叫賣聲,左右更是來去匆匆的行人。

  「爹,我要吃甑糕。」

  「你吃個球,快回家吃飯去,你娘快生氣了。」

  穿著粗布衣裳卻乾淨得體的男人將自家娃娃放在肩頭坐著,雙手護著他往家裡趕。

  父子兩人的對話,還有他們的穿著打扮吸引了謝四新的目光。

  雖然只是片刻,但他放眼望去,路上的行人都是乾乾淨淨,腳下穿著不算舊的布鞋。

  他們的臉上充滿笑容,就連街邊店鋪內的夥計都趴在櫃檯上,笑嗬嗬的與掌柜聊著天。

  不遠處,糧鋪內的糧牌插在糧袋裡,上面所寫的數字令謝四新心裡百感交集。

  【粟米,每斗九分八厘銀,每石九錢八分銀】

  【麥子,每斗九分八厘銀,每石九錢八分銀】

  【蕎麥,每斗九分銀,每石九錢銀】

  【黃豆,每斗七分五厘銀,每石七錢五分銀】

  【綠豆……】

  瞧著糧鋪內的糧價,謝四新自然清楚,這是劉峻強力平抑糧價的結果。

  糧價不得超過一兩,且每年都有數萬石糧食從南邊運入關中,又分出大半運往北邊的延安三府和寧夏府。

  百姓們瞧見每天都有糧食進城,所以不會去哄搶,而商賈們則是畏懼於劉峻的實力,不敢私自抬高市價。

  按照如今的情況,等到夏收結束,陝西境內多了上千萬石糧食,百姓就更沒有哄搶糧食的必要了。

  那時候,陝西境內的糧價還將下降,且是自然下降,而非如今的強行壓制。

  「九分八厘……」

  謝四新呢喃著這個糧價,不由得想到自己從山東經河南而來,沿途所見的那些地方糧價。

  每斗粟麥,多則三錢,少則二錢。

  想要種地,可流寇肆虐,張獻忠在宿州鬧得響天動地,流民擔心被搶,只能逃往湖廣。

  只是湖廣北部的荒田,多被士紳低價買入,而流民逃難前往湖北後,只能委身士紳為奴為婢。

  那些更想活命的,要麼逃入陝西,要麼逃入湖南。

  長此以往,漢軍實力只會越來越強,而朝廷的實力則會越來越弱。

  這般想著,謝四新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整座西安城,除了城牆和各衙門他需要申請才能上,其餘地方他想怎麼走都行。

  正因如此,不多時他便來到了長樂門外的東郭新城,並在此地瞧見了龍首渠。

  龍首渠將水送入護城河,然後流淌進入渭河。

  通過觀察,謝四新瞧見了龍首渠內那乾涸的水位痕跡。

  他沒敢多看便收回了目光,但僅僅是那幾眼,他便已經斷定,陝西仍舊在經受旱災,且威力遠超去年。

  眼下是四月,龍首渠的水位理應上漲,但從剛才情況來看,龍首渠的水位明顯下降了好幾寸。

  這種情況,結合他二月入陝以來,打聽到的關中進入新年後,只下了兩場小雨的情報來看,他心中猜想絕無問題。

  不過隨著他的猜想落實,他心底卻不免為朝廷擔憂起來。

  去年的旱情,不僅僅只波及了陝西,而是連帶著河南、河北、山西、山東,甚至於南直隸和江西北部都受了影響。

  如果今年的大旱情況還要加重,那大明朝該如何渡過這個難關?

  想到這裡,謝四新的心思有些亂了,於是準備返回休息的院子,用自己和洪承疇、黃文星才能看懂的晦文來將情報送出去。

  一個時辰後,他所寫的書信被人帶到了張如豐的面前。

  張如豐仔細檢查後,由於實在發現不了什麼問題,他便吩咐道:「將這書信謄抄一份送往督師那邊,等督師那邊回信再發出去。」

  「是。」屬官作揖應下,隨後便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後不久,這份書信也被謄抄後,由快馬送往了平涼。

  時間在快馬疾馳的日子中,慢慢推移並消逝。

  待到劉峻拿到張如豐的書信和水文圖,以及那份謄抄的書信時,已然是四月二十日。

  「水位下降了,今年的旱情會比去年還要嚴重。」

  韓王府承運殿內,劉峻看著手中水文圖,毫不設防的對殿內的趙普朗和龐玉說出了他心中所想。

  二人被他這話說得心裡發緊,但即便他們知道接下來會迎來旱情,卻也根本想不到接下來的旱情是何等規模的存在。

  後世地質水利等機構的調查結果顯示,這是中國千年以來爆發過的最大規模旱災。

  部分學者甚至認為,這是能超過漢末旱災的最大規模旱災。

  天啟七年是開始,也是蓄勢。

  這股旱情的蓄勢,從崇禎十一年開始爆發,並在十三年達到頂點,接著開始收縮波及範圍,直到最後消弭。

  後世許多人總覺得小冰期沒那麼恐怖,認為歐洲沒受什麼影響,所謂的小冰期大旱只是學者為明朝滅亡找的藉口之一。

  事實上,哪怕歐洲有大西洋和地中海的水汽滋潤,但同樣爆發了鄉巴佬、加泰隆尼亞、大叛亂和各種農民起義和軍隊叛亂的事情。

  光是政權更迭的事件,歐洲便爆發了十一場,而亞洲同樣爆發了日本的島原起義和莫臥兒內亂。

  由於全球各大洲都發生了政權更迭和農民叛亂的事情,所以也被稱為全球危機。

  面對這場危機,劉峻已經做足了準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培養四川這個大糧倉。

  雖然在全國旱情的危機下,四川也被旱災波及了,但被波及的地方主要是東川,而成都平原並未受災。

  如今東川二百多萬百姓都已經種上了紅薯、土豆等抗旱耐旱的高產作物,而成都平原的糧食就可以用來解決陝西百姓的糧食缺口問題了。

  想到此處,劉峻打開了此前劉成發給他的那份公文。

  除了已經運抵陝西的那上百萬石糧食外,成都還將北運一百五十萬石去年的陳糧。

  在運抵過後,成都還有一百七十萬兩用於採買成都平原的糧食,不至於因為成都平原豐收而穀賤傷農,並且能將這些糧食運往陝西補足百姓口糧的缺口。

  按照如今成都的糧價,這筆銀子加上夏秋的商稅和鹽鐵茶稅,起碼能儲備二百多萬石糧食。

  二百多萬石糧食北運關中的話,路上損耗實在太大。

  最好的辦法就是將成都的糧食運抵綿州,把綿州的運抵保寧,保寧運抵漢中,而漢中運抵關中,關中運抵陝北和隴右,隴右運抵河西。

  儘管聽起來很簡單,但對於衙門官吏的組織力有著不小的挑戰和壓力。

  僅憑現有的衙門官吏無法獨自完成此事,因此需要從湧入湖南的江西學子中挑選足夠人員,單獨成立轉運司來負責此事。

  川陝的道路平整和橋樑修建等工作,為的就是解決運輸上的道路難題。

  這般想著,劉峻將目光投向趙普朗:「我欲設立轉運司,將成都糧食轉運至陝西,你可有意擔任轉運使?」

  「下官願為督師及陝西百姓,擔任此任!」趙普朗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於是他連忙以劉峻和陝西百姓為由,接下了這個任命。

  對此,劉峻則是抬手安撫他,同時開口說道:「這轉運使仍是正五品,而轉運司中的官吏也將從湖南境內的江西官吏中抽調。」

  「我需要你做的是將成都的糧食轉運綿州,然後再從綿州轉運……」

  劉峻將轉運的細節都告訴了趙普朗,而他也聽得十分認真。

  待到劉峻說罷,他這才恭敬道:「轉運糧食不難,但下官有三點請求,請督師答應下官。」

  「你說。」劉峻頷首示意。

  趙普朗見劉峻同意,他便繼續恭敬道:「請督師准許下官便宜行事,若遇沿途有官吏阻攔,下官有權將其下獄,交由督師親自審判。」

  「准!」劉峻不假思索地應下,因為他知道如今漢軍的官吏班子裡有多少蛀蟲。

  面對數百萬石糧食的轉運利益,稍微以火耗名義剋扣一些,那就是筆天大的財富,他不信沒人不動心。

  趙普朗願意擔責,他劉峻又有什麼不敢放權的?

  「第二件事,請督師准許下官從府衙中挑選二十名親信,並請督師准許這二十名親信前往湖南親自挑選官吏。」

  「准!」

  「第三件事,請督師令王總鎮及川陝兩地將士配合下官運糧,並准許下官調遣川陝布政司內的各類工匠。」

  趙普朗說出第三件事後,劉峻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

  趙普朗保持躬身的姿態,等了幾個呼吸後才聽到劉峻的聲音。

  「准了,但鑄炮的工匠不能調遣。」

  「督師信賴下官,下官定不負督師信賴!」趙普朗鬆了口氣,連忙感謝。

  瞧見他感謝,劉峻則是抬手道:「你自己去挑人準備吧,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是!」趙普朗作勢就要退下,但在他要退下的時候,劉峻卻開口道:

  「你走後,這平涼知府的官位,便交給環縣知縣章偃吧。」

  「下官領命。」趙普朗恭敬應下,接著見劉峻沒有吩咐後才徹底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後,龐玉則是看向劉峻道:「為何提拔的是那個章偃?」

  「剛好想到罷了。」劉峻搪塞過去,接著看向龐玉吩咐道:「距離五月沒有幾天了,尤勇那邊可有消息來稟?」

  「他說他準備好了,只等建虜來犯,便能為督師殺敵。」龐玉回應道。

  得知尤勇這麼自信,劉峻雖然有些擔心,但還是強迫自己放下心來。

  他終究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必須得不斷放權來培養磨鍊下面人才行。

  寧夏的這場戰事,規模並不算大,只是涉及了漢軍好不容易練出來的騎兵,所以他才會擔心。

  只是擔心歸擔心,他只能建議,不能直接插手,除非尤勇真的犯了什麼致命錯誤。

  想到此處,劉峻提筆寫下了一封書信,信里主要講述了套虜和建虜都是騎兵,必然會走黃河北岸而來。

  不過寧夏北部門戶是鎮遠關,而西邊又是賀蘭山,所以他們最大的可能還是繞過賀蘭山,突襲西南方向的長城。

  那個方向的長城面臨沙漠,所以需要做好扒沙的工作,避免敵騎直接順著沙坡衝上長城,進入寧夏腹地。

  除此之外,雖然他覺得敵騎會走這條路,但也需要防備敵騎會反其道而行之,所以必須在興武營、紅山堡的方向多派哨騎與馬步兵堅守。

  末了,劉峻又寫下這些都是自己的建議,具體的還是得根據現場情況由尤勇自己來定奪。

  寫下這些後,劉峻才合上書信,遞給了龐玉:「派快馬交給尤勇。」

  「好!」龐玉接過書信,轉身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去後,劉峻則拿起了張如豐送來的最後一封信。

  這封信是明廷招撫使者謝四新所寫的信,收信人是薊鎮的普通將領。

  不過對於劉峻來說,他不看這將領是誰,只看薊鎮有誰。

  薊鎮有洪承疇,那這封信即便到了那將領手中,最後也會呈給洪承疇。

  這麼想著,他拆開信件看了看其中內容。

  信中內容無非就是聊些西安的見聞,同時提到劉峻在平涼理政,自己只能在西安等著他返回的困境。

  可以說,信中內容已經包含了不少情報,但這些情報並不重要,所以劉峻沒有將這封信正常看待,而是把自己能想到的那些破譯方法都用在了這封信上。

  在利用首尾、斜句、句腳等破譯方式重新看過這封信後,劉峻可以肯定這封信有貓膩,但具體的他還看不出。

  不過就算看不出,劉峻也沒有任何擔心。

  「把這封信送回西安,告訴張如豐,直接把信送出去便是。」

  劉峻拿起書信對龐玉說著,龐玉則是疑惑道:「不是說這信里有古怪嗎?不查查?」

  「不必。」劉峻搖頭,接著從位置上緩緩站起身,目光投向殿外那陽光明媚的廣場上。

  「即便他們有了情報,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只要他們敢進入關中,我便有把握吃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