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隨著春耕結束,陝西境內的百姓們也閒了下來。
家中輕巧的活計,都被男人們留給了家中的老弱婦孺,而他們則是應募成為了各縣的民工,開始在陝西各地清淤修路,賺取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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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整個陝西境內都是民工們的山歌聲與幹活聲,除了漢中。
此時的漢中,儼然成為了操練新軍將士的大軍營。
陝西三十二營兵馬中,除了防守三邊和關中的二十二營外,餘下十營兵馬都聚集在了漢中。
這十營兵馬落腳的地方,盡皆是陝北軍屬遷徙南下的安置地附近。
十幾萬陝北軍屬進入漢中後,被安置在了曾經荒廢的各鄉各村之中。
在地方衙門和王通的照顧下,軍屬們已經住上了新房,種上了新田,穿上了新衣。
臘月的時候,王通便已經帶兵將各鄉村淤堵的水渠修復、疏通。
這樣的改變,使得元宵過後,遷徙而來的百姓只需防火燒荒、驅趕牲口耕地,便能獲得一塊休養了好幾年的熟田。
如今幾個月時間過去,漢中的耕地每日都在增加。
原本因為戰亂而拋荒的那些耕地,如今已經重新變成了熟地。
儘管復墾後的第一年,糧食產出不如經過精心照顧的那些耕地,但軍屬們還是把田都種上了水稻。
今日總營得閒,王通帶著十幾名護衛便出了總營,沿著官道朝東邊的城固縣趕去。
沿途見到的,都是育苗結束,準備插秧的軍屬百姓。
瞧見有漢軍的人路過,他們哪怕隔得老遠,也會直起身子來打招呼。
王通見狀,也不由得舉起手中馬鞭回應,同時放慢馬速對身後的張明德詢問道:「明德,各鄉里的軍屬們都知道怎麼插秧了嗎?」
「軍屬們都是從延安、慶陽那邊遷徙過來的,對種水稻有些陌生,你可不能不安排人去指教。」
面對王通的這番話,張明德苦笑道:「總鎮,我可沒有那麼不可靠。」
「當初軍屬遷徙南下的時候,我便與漢中的何知府說過這事,老早便將漢中府原本的一些貧苦和孤寡老農散去了各個鄉村中。」
「如今那些老農早就教會了軍屬,軍屬們插起秧來,興許比您都還快。」
「不信您沿途看著,要是見到有插秧比您還慢的人,您大可用馬鞭抽我。」
「好小子!」王通見張明德信誓旦旦,不由道:「安排好了就行,抽你就不必了。」
這般說著,王通也恢復了原本的馬速,繼續朝著東邊的城固縣趕去。
於是接下來一個時辰里,王通親眼瞧見了好好幾個村的軍屬在田間熟練地插著秧苗,直到他們抵達城固縣為止。
城固縣,作為漢中府東邊的縣城,它北部有湑水河向南匯入漢江,南邊又有漢江串流而過。
不僅如此,其境內的蕭何堰更是灌溉了大片稻田,養活了無數百姓。
只可惜,在崇禎七年、八年這兩年時間裡,大批流寇經過城固縣,城固縣也因為屠殺和擄掠而徹底破敗。
儘管在後續時間裡,孫傳庭曾遷徙人口,發放農具來恢復城固縣民生,但城固縣的恢復速度仍舊緩慢。
這種緩慢的狀況,直到漢軍接管城固縣後,縣城的民生恢復才坐上了快馬。
正如當下,在王通眼中,城固縣南邊的漢江碼頭十分熱鬧,而北邊和西邊的荒地也盡數開墾為了水田。
水田內,不知多少百姓正低頭插秧,忽然瞧見他們,連忙起身揮手招呼。
遠處被戰火波及過的城固縣,其城外的集市廢墟已經拆除,不過由於城內空間足夠,所以並未修建新的城外集市。
饒是如此,城門口排隊進城的人卻不少,且都穿著得體的衣裳和布鞋。
「這城固縣,每個月來的感覺都不一樣。」
「今日的樣子,比上個月初來的時候,還要熱鬧幾分。」
張明德不由開口感嘆,而王通則是笑道:「這可都是督師花了錢糧砸出來的。」
在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們也來到了城門口。
來到城門口後,他們這才發現那排隊的人不是等著進城,而是要應募為民工。
張明德眼力不錯,隔著七八步都瞧見了告示上的內容,轉頭與龐玉說道:「原來是要將南邊的碼頭擴修,順帶還要修葺平整那通往洋縣的路。」
「要募多少工?」王通好奇詢問,張明德則是又看了看道:「募三千人。」
「挺好。」王通聞言,笑容愈發燦爛,並且解釋說道:「募三千工,那就是解決了三千戶人家的農閒吃飯問題。」
「這城固城內,我記得也不過只有五千多戶百姓。」
「光是修路和修碼頭,便解決城內大半百姓的生計問題。」
「只是這麼做,也不知道布政司那邊的錢糧夠不夠用。」
王通在感嘆之餘,不由得擔心起了布政司那邊的錢糧問題。
這種擔心不是才出現的,而是他知道自家督師要募兵三十營後便出現的。
來到漢中後,他幾次申請帶著將士們軍屯來解決部分錢糧問題,結果自家督師根本不答應。
爭辯了兩次後,王通便只能無奈應下了,畢竟他記得當初在燕子裡掃盲時,湯必成他們曾說過「事不過三」的事情。
擔心冒犯自家督師,王通只能忍下衝動,從軍中糧食開始抓起。
不過他的想法顯然是多餘的,畢竟漢中這四萬兵馬,除了有八千的四川老卒外,餘下都是陝北餓出來的青壯。
別說浪費糧食,就是糧食掉在地里,這群人也會低頭把糧食撿起來吃乾淨。
吃的時候,這群人還要東張西望,生怕有人搶自己的糧食吃。
這種情況從他們入伍開始,到現在都十分常見,可見他們被餓怕成了什麼樣子。
在王通這麼想的時候,他們已經通過了城門口的漢軍檢查,進入了甬道內。
由於陝西尚未安定,各城池仍舊由漢軍看守。
恐怕要等到漢軍籌劃東征時,陝西的巡防軍才會逐步建立起來。
這般想著,他們也穿過了甬道,進入了城內。
進入城內後,眼前豁然開朗。
原本三丈寬的正街,由於需要重新修建房屋,所以被藉機會擴寬到了五丈。
對於如何重建城池,劉峻早已頒布過律法。
省治的正街、橫街寬三十丈,兩街之外的坊市街道寬十丈,而巷道寬三丈。
府治的正橫街寬二十丈,坊市街寬八丈,巷道寬二丈。
縣城的正橫街寬十丈,坊市街寬六丈,巷道寬一丈。
當然,這些規制是針對需要重建乃至大修的城池,亦或者新建坊市區域。
那些沒有經歷什麼戰事,暫時還夠住的城池,只需要修葺路面和排水渠就足夠,不用大修。
「這街道寬起來,看著就是舒服。」
張明德已經不知道這是自己第幾次對城固縣的正街做出如此評價了。
難得的是,這次他不再是無人響應,而是得到了王通的笑聲和回應:「那是自然。」
「如今各縣想要重修,都需要派人繪製地圖,然後由督師親自批閱處理才能修。」
「聽聞督師瞧見地圖後,便會親自繪製圖紙,並寫明該如何修。」
「這城固城的重建圖紙,就是督師親自繪製的。」
「按照縣衙那邊的說法,起碼還要慢慢修兩年,才能把整個城固縣重修完成。」
「如今只有正橫街和左右各三條坊市街及民舍修好,不信你好好聽,興許還能聽到敲木頭的聲音。」
王通提醒著張明德,而後者也仔細聽了聽。
雖然沒有聽到,但張明德還是忍不住說道:「總鎮,我怎麼覺得督師什麼都會?」
「要不然能是督師?」王通反問他,同時說道:「那《三國演義》裡面的諸葛亮還不是什麼都會,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在王通的認知中,這世界上就沒有劉峻不會的東西。
「那督師能生孩子?」
「我看你是找揍!」
張明德試探性開口,結果就被王通凶了。
張明德見王通發脾氣,連忙道:「我只是擔心督師。」
「您說督師都快二十四了,怎麼府里半點動靜都沒有?」
「您都抱上兩個了,督師還一個都沒有。」
「這倒是。」王通聽後,頓時消了脾氣。
只是片刻後,他又給劉峻找了藉口道:「督師常年在外征戰,哪來你我那麼多時間賴在女人床上。」
「再者,督師的家眷都在成都,現在就是想生也沒辦法。」
「聽聞倪衡、石普那兩人寫了公文,請督師准許家眷北上,到那時應該就好些了。」
「不過……」王通頓了頓,不知想到了什麼,眉頭皺了起來。
「如今潼關被孫傳庭占據,西安隨時都有可能遭受官軍兵鋒威脅,貿然遷徙家眷到西安,確實有些……」
王通不知道該怎麼說,但張明德卻道:「不接去西安,接來漢中不就行了嗎?」
「南鄭城內的瑞王府多氣派,可以直接將督師的家眷接來住,督師只需要往返於漢中和關中就行。」
「雖說五百里路程有些遠了,但若是督師願意,也可以將瑞王府拆了搬去鳳翔重建,那就更近了。」
王通聞言,不由得詫異看向張明德,接著笑道:「你這倒是好腦子。」
「那是。」張明德自得地附和著,但接著就見王通笑道:「那就由你奏稟督師了。」
「額……嗯?」張明德愣在原地,結果卻見王通從滿臉笑容變為嚴肅:「怎麼?你官大了,我命令不了你了?」
「那……沒……沒有。」
張明德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中計了,而王通也點頭道:「稍後你去我書房寫公文,我派人幫你發往平涼,就這麼說定了。」
在王通這麼說著的時候,他在城固練兵的臨時府邸也到了。
「下馬去書房吧!」
「是……」
沒有任何拒絕的機會,王通便吩咐張明德寫公文去了。
張明德不敢反駁,只能苦著臉翻身下馬,垂頭喪氣的朝府內走去。
半個時辰後,張明德的公文便從王通的府內發出,直奔北邊的平涼府而去。
如王通、張明德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他們都在擔心劉峻的子嗣問題。
不過也正是因為擔心的人太多,以至於劉峻接到張明德的公文時,忍不住展示給龐玉道:
「看看,半個多月時間,第九份催我接人北上的公文了。」
「那接還是不接?」龐玉開門見山地詢問,劉峻則是靠在承運殿的金台椅子上:「接吧。」
「不用置辦什麼府邸,直接帶去西安的秦王府安置就行。」
「等她們抵達秦王府,北邊的戰事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劉峻知曉眾人的擔心,畢竟他們現在及日後的富貴,都牽掛在自己一人身上。
若是自己有個子嗣,對於他們能起到定心的作用。
此外,自己也差不多禁慾快一年了,近來確實覺得有些不舒坦。
至於安置在西安,是否太過靠近前線?
劉峻對此則毫不擔心,畢竟以關中的兵力,除非孫傳庭能拉出十幾萬兵馬來戰,不然絕對威脅不到西安。
「那我去安排人,順帶把我家那口子也帶來。」
龐玉說這話的時候,劉峻覺得他眼睛都在冒光。
只是想到龐玉此前的窘迫,劉峻就有些想笑。
「你在笑什麼?」
劉峻的笑容,顯然刺激到了龐玉,使得他想起了自己的糗樣。
見龐玉質問,劉峻則是正色道:「想到我家眷北上,有些高興。」
「真的?」龐玉瓮聲再度詢問,有些不信。
劉峻見他不信,不緊不慢的坐直,端正了臉色:「當然。」
見劉峻擺出這樣的架勢,龐玉不知低聲呢喃著什麼,總之他最後還是邁步走出了承運殿。
在他離開後,劉峻則是低頭笑了起來,不過沒有笑出聲。
等龐玉再次回來的時候,劉峻已經恢復了平常。
只不過這廝顯然還在對劉峻剛才的笑容耿耿於懷,也不老老實實坐在角落,而是起身來回溜達。
瞧著他溜達,劉峻本來已經笑完,結果卻又想笑了。
關鍵時刻,趙普朗的聲音突然響起,救了劉峻一次。
「下官趙普朗,求見督師。」
「進來吧!」
劉峻聲音拔高,臉上不免浮現笑容,而龐玉則是守在台前,狐疑的看著他。
只是不等他觀察多久,趙普朗便邁步走入殿內,並來到了金台前。
「督師,山西的急報。」
趙普朗將急報呈出,龐玉見狀接過急報,走到劉峻面前遞給了他。
劉峻接過急報查看,這才發現是關於明軍調動的內容。
「朝廷集結的兵馬開始回撤了。」
劉峻看著手中急報,接著說道:「陳新甲任宣大總督,王朴與楊國柱分別撤往大同和宣府。」
「除此之外,吳三桂、劉肇基撤回遼西,吳三桂任寧遠團練總兵,劉肇基為遼西總兵。」
「祖大弼被調往河南剿賊,屬盧象升節制,而大小曹與唐通卻被洪承疇留在了薊鎮。」
「朝廷如此安排,雖說增強了薊鎮的實力,但孫傳庭這邊卻少了騎兵。」
劉峻說罷,便稍加思索地想了想崇禎和楊嗣昌、洪承疇的意圖。
以洪承疇在松錦之戰時,不斷向關內索要錢糧和騎兵的手段,他應該是知曉清軍騎兵厲害,所以想要以騎制騎。
此役洪承疇能斬獲這麼多首級,也與他手中騎兵充足有關。
歷史上洪承疇和孫傳庭在戊寅之變中,手中騎兵有限,所以除了孫傳庭打了個小捷,斬獲二百多清軍首級外,洪承疇幾乎無所獲。
如今洪承疇提前與清軍對上,而且全程都是以他為主力作戰。
隨著他地位的提高,他自然敢開口向崇禎索要更多的騎兵了。
哪怕如今清軍已經退兵,但薊鎮已經先後被入寇三次。
有楊嗣昌在廟堂上周旋,洪承疇能把騎兵留下倒也不出奇。
只是他手裡的騎兵是多了,但孫傳庭就慘了。
如今陝西丟失,孫傳庭能買馬的途徑只剩下河套的土默特部,以及燕山邊牆外的哈喇慎部。
按照河套土默特部的需求,他們首先要供應漢軍軍馬,因為漢軍掌握他們最缺少的茶葉,且漢軍還願意出售足夠的鐵料來幫助他們製作兵器甲冑。
漢軍之後,他們需要應付清軍,避免清軍報復。
在應付完清軍後,他們才有心思去應付宣府大同的明軍,而孫傳庭則是排在他們之後。
燕山邊牆方向,洪承疇的薊鎮要軍馬,遼西的祖大壽也要軍馬,孫傳庭還是排在之後。
在這種情況下,孫傳庭想要大規模的操練騎兵,可能性幾乎為零。
這般想著,劉峻便通過明廷減少騎兵的手段,察覺到了明廷想要安撫他,維持當下和平的態度。
只是這份和平背後藏著的是什麼,他還得仔細查探才行。
「派人去西安找那個朝廷的使者,問問他建虜退兵沒有。」
劉峻雖然已經猜到明廷的打算,但還是對趙普朗吩咐了起來。
如果西安的明廷使者說清軍退兵,然後重複招撫之類的話,那就說明明廷是真的在試圖招撫他。
如果那使者說清軍沒有退兵,那就說明朝廷是在施展緩兵之計。
雖然劉峻也有意將時間拖下去,但他還是得弄清明廷的態度,然後制定反制手段才行。
不然以崇禎的腦癱操作,真有可能搞出與清軍議和來打他的事情。
他倒不怕崇禎來打他,他怕的是崇禎把兵力弄到西邊來,搞得東邊空虛,讓黃台吉趁虛而入。
「下官領命。」
趙普朗沒有太多問題,應下後便退了出去。
在他退下後,劉峻則是看了眼還在狐疑看著自己的龐玉,不由撇嘴道:「傳午飯吧。」
「哦…」龐玉聞言,只能放下懷疑,轉身走出了承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