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時入三月、春寒料峭,快馬在平涼府內不斷疾馳,直到前方慢慢浮現平涼縣城,那馬背上的塘兵連忙舉起手中令牌。
守城的漢軍將士見狀,連忙搬開拒馬,疏散百姓。
疾馳而來的數名塘馬見狀,也極力避開街道上的百姓,同時沖入了平涼城中。
「督師!」
不多時,隨著知府趙普朗的聲音響起,承運殿內正在處理政務的劉峻也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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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師,陝西布政司發來的黃冊和田冊都到了,另外還有來自廣州和建昌的急報。」
趙普朗的聲音響起後,角落的龐玉也起身走到了台下,從快步走來的趙普朗手中接過厚厚的文冊與急報,轉呈給了高位上的劉峻。
面對這些文冊和急報,正在理政的劉峻也放下了手中硃筆,先後將其拆開。
建昌府的急報來自於齊蹇的手書,他將雲南內部的情況打探了個清楚。
沐天波帶著龍在田等土司返回昆明與沙定洲交戰,結果遲遲拿不下昆明城。
與此同時,後方的吾必奎瞧見沐天波帶主力撤退,也急忙率軍突襲城外的劉養鯤。
不過劉養鯤警惕性很高,吾必奎的突襲並未得逞,反而損失了不少兵馬。
如今沐天波急忙徵調麗江木府帶兵支援,但木府那邊則是以西番入寇的藉口,搪塞了沐天波,只捐銀三千兩助餉。
沐天波無奈,只能繼續與沙定洲在昆明城外對峙。
這樣的局面,可比歷史上沐天波被沙定洲突襲後,狼狽逃往永昌,導致楚雄、蒙化和大理被屠要好多了。
沐天波的能力終究太差,若是換個有準備的,按照傅宗龍給雲南留下的兵馬,沙定洲怕是早就被平定了。
這般想著,劉峻給齊蹇寫下批覆:「操練兵馬,靜待時機。」
解決了雲南的事情,劉峻又拆開了廣州陳錦義的急報。
相比較齊蹇的急報,陳錦義的急報就令劉峻有些頭疼了。
呂宋島的漢民不堪受辱,已經準備起義,而西班牙人在呂宋島上則是有一千多兵馬和數千土著兵馬。
對於這場起義的經過,劉峻已經記不太清了,但結果他還是記得很清楚的。
如果漢軍不插手,呂宋島上的三萬多漢民會在之後起義失敗,最後被西班牙人聯合土著人屠殺得只剩三千多人。
對於漢軍來說,攻占呂宋島的難度並不大,歷史上如果不是鄭成功被鄭經氣得急病而死,按照鄭成功收復台灣的實力,想要收復呂宋並不困難。
福建與台灣看似很近,但受海峽內的黑潮支流和「狹管效應」引起的狂風影響,對船隻穩定性和水手經驗要求很高。
從安全係數來講,從廣州渡海前往呂宋,遠比橫渡台灣海峽要來得安全。
在夏季順風順水的情況下,從廣州前往呂宋只需要七到十天,而西班牙人在東亞的勢力並不強大。
哪怕把台灣北部的聖薩爾瓦多城算上,西班牙人的歐洲兵力也就一千六七百,武裝商船和戰船加起來不過二十餘艘。
最主要的在於,這個時候的西班牙本土正陷入三十年戰爭的泥潭中。
雖然劉峻記不太清楚了,但應該就是這兩年的時間,西班牙海軍會被法國海軍擊敗,緊接著又被荷蘭海軍在唐斯之戰中殲滅。
海軍遭受重創後的西班牙,還沒來得及重新組建海軍,就因為小冰期糧食減產和沉重的兵役,直接在本土爆發了加泰隆尼亞大起義。
大起義後沒兩年,西班牙的陸軍主力就被孔代親王在羅克魯瓦戰役擊潰,法國陸軍由此取代西班牙成為歐洲第一陸軍,西班牙開始衰落。
對於漢軍來說,趁此機會出兵,要不了多少兵力,就能奪取呂宋,而西班牙在後續也無力出兵奪回呂宋。
只是奪取呂宋的問題在於,西班牙丟失呂宋後,是否還會堅持大帆船貿易路線。
這所謂的大帆船貿易路線,即西班牙以呂宋為中轉基地,從明朝買賣瓷器、茶葉、絲綢、紅糖等商品,然後運往美洲的阿卡普爾科港,再從美洲賣往歐洲。
在大帆船貿易中,西班牙規定每年從美洲運往呂宋的比索不能超過五十萬。
不過由於這條航路太賺錢,所以沿途充斥著許多走私商船,其中很多商船都有西班牙王室和勳爵的背景。
按照後世西班牙人自己做出的總結,三十年戰爭期間,通過正規途徑和走私途徑,從美洲運往明朝的比索為一百萬。
戰爭結束後,這個數額很快飆升到了二百萬比索,折色為一百五十萬兩白銀。
按照如今漢軍的定稅,這一百五十萬兩白銀,起碼有四十五萬兩會進入漢軍的兜里。
要是能拿下呂宋,走官方直接壟斷的渠道,將廣州的貨物運往呂宋,那利潤還將增加。
所以要想拿下呂宋,先得拿下那些走私商人。
只要這些走私商人保證漢軍拿下呂宋後,他們仍舊會繼續與漢軍貿易,那即便丟失了西班牙的五十萬比索份額,也能從走私商船上賺取。
除此之外,如果漢軍拿下呂宋的消息傳開,荷蘭人絕對會動手去拿下台灣北部的聖薩爾瓦多城。
畢竟歷史上荷蘭人攻下聖薩爾瓦多城也沒有廢多大力氣,只用了幾天時間就擊敗西班牙人,逼迫西班牙人投降於荷蘭了。
荷蘭人要是知道漢軍攻占呂宋,肯定會北上占領聖薩爾瓦多城。
與其讓荷蘭人占領,倒不如讓鄭芝龍占領。
以鄭芝龍的性格,隨著明朝大勢已去,他定然會投降漢軍。
鄭芝龍占領聖薩爾瓦多城,等於漢軍占領聖薩爾瓦多城。
唯一的變數就是鄭芝龍的兒子,如今的鄭森,日後的朱成功。
不過按照時間來算,鄭森應該還沒有去南京,也還沒撞上洗腦大師錢謙益。
自己或許可以在廣州開辦官學,然後讓鄭芝龍將兒子送到廣州讀書。
以鄭芝龍商人的投機屬性,哪怕他不送鄭森去廣州,也不會送鄭森去南京。
只要鄭森不去南京,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只是提起錢謙益,劉峻也是佩服這個老貨。
自己過得是一地雞毛,偏偏教出來的弟子,要麼抗清殉國,要麼拒不仕清,遁入山中孤老一生。
這種人若是丟到西北邊疆,劉峻都懷疑他能把那些綠化蒙古人給洗腦成漢人。
這般想著,劉峻手裡的硃筆也終於落了下去。
「可以出兵,然出兵前需要做好準備,如……」
劉峻准許了陳錦義派遣鄭大逵攻占呂宋的提議,但在攻打呂宋前,需要做足許多準備。
首先就是要控制出兵的兵力,最好是只派已經組建好的一營水師前去,同時在船上準備好足夠的兵器和火藥、糧食。
歷史上呂宋漢民的起義鬧得很大,但最後還是由於武器不足,只能用農具作戰而被土著軍隊擊潰。
如果給他們裝備足夠的兵器,那漢軍就不是孤軍作戰,而是有上萬名民兵幫助的主力部隊。
只要這上萬民兵占據各個莊園,漢軍就有了足夠的糧食,可以避免直接攻打馬尼拉,而是用包圍的方式逼迫馬尼拉的西班牙人投降。
除此之外,那就是利用準備兵器的這幾個月時間,儘量聯繫好西班牙的那些走私商船,讓他們放寬心的去廣州貿易。
這樣等漢軍拿下呂宋後,這些商船才有膽子與漢軍商談,才能保證漢軍能從大帆船航線獲取足夠的利益。
在民兵和商船的問題都解決後,那就是通知鄭芝龍去攻打台灣北部的聖薩爾瓦多城。
以鄭芝龍的性格,只要知道漢軍要打呂宋,他肯定敢打聖薩爾瓦多城。
想到此處,劉峻筆鋒頓了頓,緊接著又寫下安撫好荷蘭人、防備濠鏡葡萄牙人的指令。
等鄭大逵出兵攻打呂宋的時候,直接帶兵前往濠鏡,命令葡萄牙人跟隨漢軍去奪取馬尼拉。
儘管如今的葡萄牙還在西班牙的統治下,但隨著法國海軍和荷蘭海軍連續重創西班牙,葡萄牙也會在之後宣布獨立。
只要把法國海軍和荷蘭海軍重創西班牙海軍的消息告訴濠鏡的葡萄牙人,濠鏡的葡萄牙軍隊肯定會為漢軍作戰。
至於確認消息,從南洋把消息傳回歐洲需要大半年,從歐洲再傳回來更是需要大半年。
哪怕荷蘭海軍沒有重創西班牙海軍,法國也該重創西班牙海軍,而葡萄牙也該起義了。
寫完給陳錦義的建議和批覆,劉峻又補充說,可以用這場戰役來震懾荷蘭人,最好能在短期內促成漢軍、荷蘭、鄭芝龍三方在南洋和日本海的貿易路線合作。
荷蘭在東亞的實力,畢竟比西班牙強太多,暫時穩住他幾年,然後好好操練水師。
等漢軍取代大明,滅亡滿清,到時候再出兵收復台灣,重設舊港並收復爪哇也不遲。
與其在大海上漫無目的地防備走私商人,直接在呂宋、馬六甲、台灣、琉球等地設市舶司收稅來的輕鬆。
這般想著,劉峻的硃筆總算落下,而針對整個南洋和日本海的軍事、貿易布局也宣布開始。
「這份加急送往廣州,現在就去。」
劉峻將陳錦義的急報遞給了龐玉,龐玉則轉呈給了趙普朗。
趙普朗拿下急報後快步朝外走去,而劉峻則是拿起陝西的《黃冊》和《田冊》翻看了起來。
如今不過三月初五,距離三月中旬還有十天。
張如豐能這麼快完成土地清丈和人口登記,這倒是出乎了他的預料。
想到此處,他將兩本文冊先後打開,而陝西的人口、耕地數據也就這樣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陜西布政司計戶九十六萬九千二百一十七,口四百七十二萬五千三百五十四,共地三千七百五十四萬四千三百七十七畝四分八厘三毫】
劉峻將兩本文冊的統計情況盡收眼底,接著又開始查河西走廊上的六衛三所情況。
六衛三所經過拆分戶口,如今有十九萬八百八十戶,九十五萬四千餘口,耕地六百五十九萬餘畝。
除此之外,整個陝西和河西還有四十四萬頃的草場,其中十二萬頃屬於官營馬場的草場。
這些草場都是在牆內的草場,如果算上牆外的草場則更多。
不過再多也不可能有後世多,畢竟這個時代的降雨線南移太過嚴重,條件還不如清代。
饒是如此,河西六衛三所的近百萬人口還是令劉峻感到了意外。
這個數據,雖然不及乾隆年間的二百餘萬,但只要好好治理,推廣新作物和修葺水渠,人口便會慢慢提升上去。
只要人口增長上去,日後總能出兵將西域收復。
這般想著,劉峻提筆回復了張如豐,令他好好率領百姓復耕耕地。
此外,如山西、河南有逃民逃入境內,需得按照防疫法,先隔離半月,然後再將其就近安置。
隨著他批覆結束,趙普朗也已經將廣州的急報發還,同時邁步走入了堂內。
瞧見他回來,劉峻也開口吩咐道:「這些文冊與急報,我已經看過並批覆過。」
「你派人將他們發還原地,順帶派快馬前往寧夏詢問尤總鎮,套虜是否有動向。」
「下官領命。」趙普朗作揖應下,隨後便在劉峻注視中上前從龐玉手裡接過文冊和急報,接著轉身走了出去。
在他離開後,龐玉這才看向劉峻:「要打仗了?」
「嗯。」劉峻應了聲,然後看了眼已經被處理了大半的公文,起身道:「出去逛逛。」
「好!」龐玉聞言,率先派人去街道換便衣保護劉峻,接著才返回來接劉峻出去。
在走出王府的路上,龐玉詢問道:「是和南邊的紅毛夷打?」
「不是,是和大佛朗機人打。」劉峻見龐玉好奇,乾脆與他說了大佛朗機人的來歷。
龐玉聽到大佛朗機人屠殺呂宋漢民的時候,臉色微微動容,但並未說什麼。
畢竟那地方屬於海外,而大海這玩意對於他來說很陌生,所以他並未因為百姓被屠殺就氣憤地開口。
只是在劉峻說出收復呂宋後,漢軍每年能多幾十萬兩的稅收後,他才附和道:「那確實該打。」
如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劉峻有多為錢糧的事情頭疼了,光是陝西這十幾萬大軍人吃馬嚼的消耗,就足夠劉峻忙得腳不沾地。
漢軍的訓練頻繁,食物必須跟上,如此才能不虧空體魄。
不提其它地方,單說寧夏的五營步卒,加上剛調過去不久的三營騎兵,這八營兵馬,每月就要消耗四萬多隻羊。
榆林、延安、關中、甘肅、漢中等地更不用說,雖然不如寧夏消耗得多,但也少不到哪去。
若非漢軍能通過貨物與河套、青海的蒙古人互市,用最低價買入羊群,那還真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按照陝西的情況,今年的田賦收入在二百八九十萬石左右,而商稅和鹽鐵茶葉的稅收則有五十幾萬兩的收入。
如果把漢軍的軍餉、口糧和瓜果蔬菜都折銀,陝西的財政還有七十幾萬兩的缺口。
雖說短時間內,有四川幫忙解決這個缺口,但等要動兵拿下雲貴的時候,四川便有心無力了。
這種情況下,拿下呂宋,能緩解不少的壓力。
這般說著,二人已經走出了王府,並七拐八拐的來到了距離王府三條街外。
這條街上倒是沒有太多人,只有正在擺攤和出來吃飯的少量百姓。
之所以如此,主要還是平涼縣在城外募工,以便修葺水渠、疏通河道。
每日三十文的工價,令城內外的百姓都蜂擁而去。
除了擺攤的攤主和各店鋪店主,這個時間段還能在城內的,多半都是家裡有些閒錢的。
「店家,兩碗羊肉湯和十張饃。」
「好嘞!」
劉峻尋了處有食客的攤子坐下,按照自己與龐玉的胃口,點了飯食。
那攤主的速度不慢,很快便把羊肉湯和饃饃擺了上來。
劉峻見狀,不由問道:「店家,如今這城外天天募工,可曾影響到你們生計?」
「自然不曾!」那攤主反應很快,笑著說道:「這城外的活也不是多少人都要。」
「如這幾天修葺水渠和疏通河道要的人多,過幾日修路修橋,要的人就少了。」
「那些賺了錢的人,沒工作的話,便來咱們這裡吃喝。」
「你別看著我這裡只擺了四張桌子,等過幾天起碼要擺七八張才行。」
攤主得意地說著,而劉峻也開口道:「這些日子沒有人敢來收什麼雜稅了吧?」
「那是沒有。」攤主說著,仔細打量了劉峻兩眼,察覺他們可能是當官的人後,便低聲道:「如今衙門只收門店稅,每家店鋪根據賣貨種類不同,收取的稅額也不同。」
「也不知道衙門怎麼算的,我個賣羊肉湯和饃饃的,每年都要交二兩銀子,唉……」
攤主抱怨著衙門對他收稅收得多,劉峻聽後只是笑笑,沒有順著他的意思說下去。
趙普朗此人能把平涼府治理得井井有條,說明這二兩銀子也不是胡亂收費的。
那些店鋪看著光鮮亮麗,未必就有這小攤賺得多。
這般想著,劉峻將目光收回,接著就看到龐玉已經把羊肉湯喝下大半,饃饃都吃了七張。
瞧著他這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劉峻只能看向攤主:
「店家,再來五張饃饃和一碗羊肉湯。」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