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殺!殺!」
時入二月,在北方因為乾旱和兵災而民生疾苦的時候,湖南卻如世外桃源般,太平安定。
衡州城外,七座營盤如北斗七星般坐落官道左右,營內不斷傳出操練兵馬的喊殺聲。
與此同時,營門外的官道左右,則是擺滿了小商小販的攤位。
這數百名小商販擺著攤位,攤位上有著各種小吃飲品和日常用品。
哪怕沒有商品,擺個攤位,放上針線幫人縫補衣裳也能賺不少錢,更別提還可以販賣村中蔬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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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漢軍操練,肉菜從不短缺,所需的肉菜那是十幾萬農戶才能滿足的缺口。
正如當下,一支拉著板車的隊伍來到了官道最北邊的軍營門口。
隨著三十幾輛板車擺開,上面的瓜果蔬菜和鮮活的雞鴨魚肉頓時吸引了守營將士的目光。
守營的將士連忙派人去營內請人,不多時便見穿著千總甲冑的將領邁步走出。
「馬千總,這是北邊石鼓鄉的百姓,後面那些就是他們送來的雞鴨魚肉。」
守營門的百總瞧見來人,連忙上前作揖解釋起來,順勢抬頭看了看自己千總的臉色。
面對百總的小心翼翼,剛剛從營內趕出來的馬文彪則是看向了那些拘謹的石鼓鄉百姓。
此時的他,早已不是當初在走馬里時年輕氣盛的農家郎,更不是在常德之戰中慌了神的新卒。
他的眉毛到臉頰上長了道不算深的刀疤,但好在沒有傷到眼睛,只在眼皮留下了痕跡。
有著這道刀疤在臉上,他若是不笑,平靜時便會給人一種凶戾的感覺。
正如當下,他什麼都還沒做,守營門的將士們、那些前來販賣蔬菜的人,乃至於更遠處擺攤的百姓都侷促了起來。
「肉菜不錯,按照市價多給兩文,這天氣拉車來不容易。」
馬文彪開口吩咐著,而那守門百總及四周的百姓聞言,總算鬆了口氣。
「是!」百總連忙應下,接著轉身吩咐道:「還愣著幹嘛?上秤啊!」
在他的招呼下,守營的將士們分出十幾人來稱重,而馬文彪也走到了營門處的草棚中坐下,看著將士們與軍吏在稱重算帳。
瞧著那些賣菜農戶的高興模樣,他不由得想起了走馬里的鄉親們,想起了自家那老實怕事的爺爺。
距離上次自己收到家書,已經過去了半年時間。
不知道走馬里的鄉親和自家爺爺,如今日子如何了……
在馬文彪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遠處開始出現幾名騎驢而來的百姓。
馬文彪原本並不關注他們,只是隨著他們騎驢來到營門前停下,他的目光才投了過去。
五名騎驢的男子翻身下了驢背,接著整理了身上的衣衫。
「你們是幹嘛的?營門重地,無事不可停留!」
守營百總開口質問,結果卻見那五名男子中為首的三旬男人作揖道:「本官乃湖廣監察御史黃文星,奉旨公幹,有要事面陳朱總鎮,煩請通報一聲。」
「你說甚?」百總愣了愣,手不自覺按在了腰間刀柄上,而四周百姓也錯愕地看向膽大的黃文星。
黃文星看向了百總按在刀柄上的手,但並不害怕而是點頭道:「本官奉上諭而來,還請通報!」
「你娘……」百總剛想拔刀,結果手就被按住了。
他回頭看去,只見原本坐在棚內的馬文彪站到了自己身後,按住了自己的手。
「等著!」馬文彪目光盯著黃文星,接著看向身旁的百總道:「去總營稟報,請總鎮示下。」
「千總,這廝……」百總有些不情願,結果不等他說完便見馬文彪皺眉,臉上凶戾之色更顯幾分。
「是。」百總不敢與馬文彪對視,低下頭應下此事後,旋即派人去牽馬。
不多時,隨著馬匹牽來,這百總才順著官道往衡陽方向趕去。
與此同時,馬文彪則是全程盯著黃文星,而黃文星也打量著馬文彪:「聽將軍口音,似乎是四川出身?」
「是有如何?」馬文彪開口承認,接著看向身旁的兩名漢軍將士:「取凳子前來。」
兩名將士點頭應下,而黃文星則是笑著說道:「將軍如此年輕,便當上了千總,想來軍功不淺,可否留下姓名?」
「重慶馬文彪。」馬文彪回答完,漢軍將士也搬來了五把矮凳供黃文星等人坐下。
馬文彪見他們坐下,旋即便繼續去盯著將士稱重買菜的事情去了。
不多時,三十幾輛車上的牲口與家禽魚蝦及瓜果蔬菜都稱重賣完,最後由馬文彪簽字蓋印結款。
湖南已經太平近一年,如今的物價十分便宜。
五頭家豬和上百隻家禽,三十幾桶魚蝦及十幾車瓜果蔬菜,最終只花了五十幾兩銀子。
同樣的東西,若是在江南的普通縣城,起碼上百兩,而放在兩京則最少二百兩。
儘管已經知曉湖南物價驟降,但黃文星屬實沒想到漢軍將湖南物價控制得這麼好。
在他還在關注物價的時候,四周官道上的百姓也知曉了他們的身份,用看熱鬧的目光看向他們。
好在那百總回來得及時,隔著老遠便開始翻身下馬,走了幾步後鬆開馬韁,走到馬文彪身旁。
不知二人說了什麼,馬文彪點點頭看向黃文星等人:「走吧,總鎮要見你們。」
「多謝通稟!」黃文星恭敬作揖,而馬文彪也接過了百總手中馬韁,翻身上馬,不緊不慢地朝總營趕去。
黃文星五人則是騎上驢子,跟在馬文彪身後前行。
一刻鐘後,隨著他們來到中間的那座營盤,守營門的漢軍將士顯然已經得到命令,嚴格檢查了黃文星等人身上是否藏有利器。
待把所有有可能造成威脅的器械都搜出來後,守營將士才准許馬文彪帶著他們徒步走入營內。
走入營內,擺在眼前的便是中間那占地十餘畝的巨大校場,而兩側則是將士們居住的木屋。
校場上,三千多穿著夏衣的漢軍將士正手拿長槍、不斷刺扎,口中喊殺。
這般景象,令黃文星與他身後的四名官員臉色凝重。
如今的湖南雖然已經回溫,但空氣中還有幾分寒意。
漢軍將士能穿著夏衣在這種天氣操訓,顯然是平日裡吃喝不愁,不然一場操訓下來,兵卒就得病倒大半。
在這個年頭,除了各鎮總兵的家丁能吃喝不愁,普通的營兵都是飽一頓飢一頓。
漢軍能讓普通將士都吃穿不愁,且嚴格操訓,也難怪普通的明軍營兵不是漢軍對手了。
這般想著,黃文星的目光不斷探索營內情況,直到被馬文彪帶著繞過校場和校台,來到後面的白虎堂前,他才老實了幾分。
「在此地等著。」
馬文彪在白虎堂門外對幾人招呼一聲,接著便邁步走入堂內。
走入堂內,繞過影壁後,馬文彪便瞧見了主位的朱軫,還有次位的唐炳忠。
「總鎮,人就在外面,要叫他們進來嗎?」
馬文彪恭敬作揖詢問,而主位的朱軫則是看向唐炳忠:「你覺得呢?」
「叫進來,看看他們賣的什麼葫蘆藥!」唐炳忠靠在椅子上,不屑開口道。
朱軫見狀,旋即笑著看向馬文彪:「去請他們進來吧。」
「是!」馬文彪點頭應下,隨後走出白虎堂,來到門口。
「總鎮有請。」馬文彪對黃文星五人示意,接著便帶著五人走入了堂內。
不多時,隨著他們走入正堂,唐炳忠開始上下打量黃文星,而朱軫則是輕笑著不開口。
「湖廣監察御史黃文星,奉上諭前來與朱總鎮商談。」
「使者請說。」朱軫開門見山地示意,而黃文星卻不著急。
他從自己的挎包內取出黃綾封面的文書,雙手捧過頭頂道:「此乃陛下親筆御詔,請朱總鎮過目。」
朱軫沒有起身,只是對馬文彪眼神示意,而後者則上前接過詔書,轉身呈到案前。
朱軫拆開掃了兩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隨手將詔書遞給了旁邊的唐炳忠。
唐炳忠接過去,低頭看了幾句話便冷臉抬頭盯著黃文星,一言不發。
黃文星見朱軫神色未變,又見唐炳忠冷臉,便知這詔書的分量不夠。
對此,他並不慌張,而是笑著說道:「朱總鎮,下官此行,奉的不僅是詔書,還有陛下的口諭。」
「世人皆知劉總督起義於黃崖,卻不知朱總鎮同樣起義於黃崖。」
「不僅如此,朱總鎮還曾在米倉山時與劉總督分營,獨自領兵於石人山。」
「如今朱總鎮雖然是東征總兵官,但湖南、廣東的兵馬都掌握在羅春、陳錦義手中。」
「朱總鎮手裡除了衡州這兩萬多兵馬,便再無其他。」
「下官不知道您是否甘心,但下官始終替您感到不甘。」
在黃文星話音落下的同時,站在他身後的四名官員也紛紛動了起來。
首先行動的,是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
他在朱軫眼皮底下出列上前,接著作揖道:「朱總鎮,下官乃禮部主事錢維垣。」
「陛下有言,若朱總鎮肯歸順朝廷,陛下願授朱總鎮漢陰伯、湖廣總兵官,賜蟒袍玉帶,節制湖廣、廣東、廣西三路兵馬。」
朱軫聽到這裡,不由得笑著看向身旁的唐炳忠,似乎在等他說什麼。
他的舉動,將黃文星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唐炳忠身上。
此時的唐炳忠,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黃文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裡發緊的同時,也不由得放緩語氣道:「想來這位便是臨洮梟將的唐總鎮。」
「不瞞唐總鎮,在下在陝西洪督師帳下時,便聽過你的名號。」
「論起資歷,您僅次於朱總鎮及齊總鎮,但卻始終沒有得到獨自出鎮地方的機會。」
「不知唐總鎮對於雲南、貴州的總兵官之位可有想法?」
黃文星的話音落下,可唐炳忠卻始終冷著臉盯住他。
感受著唐炳忠的目光與朱軫眼底的戲謔,黃文星心底漸漸感覺到了不妙。
「若是二位還有別的想法,可盡數與下官交代,下官也會盡力向朝廷爭取。」
黃文星說罷,安靜站在原地,等待朱軫和唐炳忠開口。
片刻後,朱軫收回目光,投向黃文星說道:「朝廷的誠意,我二人已經看到了。」
「不過茲事體大,我二人還需要好生商議。」
話音落下,朱軫看向馬文彪:「馬千總,待幾位下去休息,切不可讓旁人冒犯了幾位先生。」
「是!」馬文彪冷著臉作揖接令,同時對黃文星五人做出請的手勢。
黃文星已經察覺到了不對,但他現在被漢軍牢牢控制,且他來之前就做好了會被圈禁的準備,所以他並不慌張,而是恭敬地對馬文彪還了一禮。
待到馬文彪邁步走出,他們五人也跟上了他的身影,朝外走了出去。
瞧著他們徹底走出白虎堂,唐炳忠這才看向了朱軫:「怎麼?你捨不得漢陰伯的爵位?還把人留著作甚?」
「嗬嗬~」朱軫輕笑著回應對方,然後端起茶杯說道:「這些人畢竟是朝廷派來的,還得等督師示下才能處置。」
朱軫說罷,旋即起身走向了白虎堂的書房,而唐炳忠也跟著他走了進去。
不多時,朱軫便寫好了一封書信,同時遞給唐炳忠道:「檢查檢查,然後派快馬加急趕往關中。」
「按照快馬的馬速,現在出發,十天後就能帶回消息。」
「好!算你這廝有良心。」唐炳忠直言不諱地搶過書信看了看其中內容,然後拿著書信邁步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去後,彼時已經升任總兵的王柱也從堂外走了進來。
「總鎮,唐總鎮的這脾氣也太臭了,您什麼都沒做,他便這樣對您……」
王柱下意識為朱軫打抱不平,可朱軫聽後卻笑道:「他脾氣若是不這般臭,我還不願意帶他在身邊呢。」
雖然唐炳忠脾氣很臭,但他對自家督師的忠心卻無需質疑。
把這種人放在自己身邊,等同在身邊放了隻眼睛。
這隻眼睛會把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稟報給督師,而有著這隻眼睛,自己也會更加安全。
「對了,廣東那邊有沒有什麼消息傳來,那群紅毛夷可有動靜?」
朱軫想到了前些日子陳錦義稟報自己的事情,不由得詢問起王柱。
對此,王柱則是作揖道:「暫時沒有動靜,想來他們返回南洋也需要時間,最少半年後才能有消息。」
「嗯。」朱軫聞言,不由吩咐道:「若是有消息,需要兵馬支援,立即稟報於我。」
朱軫主動帶兵來衡州練兵,為的就是隨時支援廣西、廣東兩地。
雖然他不認為紅毛夷能擊敗廣州漢軍,但若是紅毛夷在沿海燒殺搶掠,光憑陳錦義和鄭大逵手中那鳥銃火炮不足的軍隊,恐怕來不及四處救火。
這般想著,朱軫也不由得深吸口氣道:「這天下還真是亂,對內咱們得對付朝廷,對外還有紅毛夷對咱們虎視眈眈。」
「好在有督師帶著咱們平定了川陝湖廣,這才不至於教蠻夷亂了我中國。」
「是!」王柱點頭表示肯定,而這時書房外也傳來了腳步聲。
二人抬頭看去,只見馬文彪邁步走入書房,對二人作揖道:「總鎮、軍門,朝廷的那五人已經安置在城內,並留兵兩隊看守。」
「好!」朱軫點頭叫好,同時對馬文彪說道:「對了,你差不多也參軍快兩年了,可曾想過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頓時讓馬文彪的心情激盪起來。
他下意識便想要開口說想,但話到嘴邊,他卻嗓子發緊,腦中不由想起了與自己一同參軍的髮小們。
當初是他帶頭投軍的,如今帶頭的沒死,隨從的反倒全死了。
自己若是回去,應該如何與發小們的父母兄弟解釋?
哪怕他們什麼都不說,但自己就真能假裝無事嗎?
想到此處,馬文彪的嘴巴張了又張,末了緊著嗓子道:「不想!」
儘管說的是違心話,但馬文彪的心情卻突然平靜了下來。
朱軫看著他,似乎猜到了他的顧慮,但他沒有揭穿,而是點頭道:「那就好好干,等擢升了參將再回去。」
「是!」馬文彪抬手作揖,接著便退了出去。
瞧著他離開,王柱開口道:「這廝明明想回去,卻還是說不想。」
「興許是擔心回去撞見那些陣歿的軍屬吧。」朱軫感嘆著解釋。
王柱聞言啞然,接著忍不住嘆起了氣。
提到這點,王柱也想起了那些與自己參軍的同鄉。
上萬綿州同鄉,活到現在的恐怕連兩千人都湊不齊了。
當初王柱在成都築城的時候,明明距離綿州不遠,但他也沒有返回家鄉,而是直接把家人接到了成都。
他之所以如此,同樣是因為害怕見到那些同鄉的軍屬遺孀。
這般想著,王柱看向自家總鎮,忍不住問道:「總鎮,那您……」
「別問!」朱軫抬手打斷了他,腦中閃過了無數熟悉的面孔。
王柱都沒把話說全,他就已經想到了那些黃崖、米倉山、石人山的陣歿將士。
有這些回憶在,他這輩子恐怕都不敢返回臨洮、保寧一步了。
想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朱軫鼻頭微微發酸地看向書房內的湖南輿圖。
「希望早些平定戰亂,教天下太平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