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建虜北歸

  「奉命大將軍多爾袞及諸貝勒大臣,此番入明,縱橫千里,克城數十,所獲甚眾。」

  「今明國山東、北直二省糜爛,錢糧徵收斷絕,此皆爾等之功也。」

  「然自去歲入邊以來,師行已久,馬力疲敝。」

  「今春氣漸暖,明國境內河冰消解,恐不利我鐵騎馳騁。」

  「著多爾袞即刻整飭諸路兵馬,收攏所獲人畜財貨,嚴禁沿途逗留抄掠,全軍依次撤出冷口、喜峰口……欽此。」

  崇禎十二年正月二十二日,隨著黃台吉派遣的使者終於抵達金輿山,原本還準備繼續分兵劫掠東昌、濟寧等地的清軍將領盡皆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了使者。

  「錫翰,這是皇上的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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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帳內跪下的眾將中,岳託忽然起身質問。

  對此,前來傳旨的錫翰則是恭敬道:「揚武大將軍,這確實是陛下的旨意。」

  「請奉命大將軍及揚武大將軍立即召集各部兵馬,即刻拔營撤軍。」

  錫翰的話像重錘砸在眾將心頭,只因他們都還沒有搶夠錢糧。

  多爾袞聞言,不由得起身看向錫翰道:「是不是遼西有了什麼變化?」

  見他詢問,眾將也反應過來大清在遼東只有不到四萬兵力,而黃台吉帶著去遼西襲擾的兵馬只有兩萬。

  如果是遼西出了什麼變化,那確實得提前撤軍。

  面對他們的胡思亂想,錫翰也懶得賣關子,直接說道:「皇上得知陝西、廣東被劉峻所奪後,便下旨請大將軍撤軍。」

  「流寇?」

  「區區流寇有什麼能影響局勢的?」

  「流寇我們也不是沒見過,那些流寇見了我們就嚇得落荒而逃。」

  明安達禮、巴圖魯等人先後開口,語氣里充滿輕蔑。

  相比較他們,多爾袞與岳託、阿巴泰、杜度等人則是臉色一沉。

  雖然他們也瞧不起流寇,但經過與洪承疇的交鋒,他們還是對劉峻有了防範。

  為了劫掠關內,他們也沒少翻查大明的輿圖情況。

  陝西、廣東、四川以及湖南這些地方都被劉峻占領,那等同於劉峻占了近半天下。

  四人並不愚笨,知曉這樣的局勢代表什麼。

  如果他們繼續留兵關內,與洪承疇不斷對峙,那無疑是在用大清的力量為劉峻消耗明軍。

  「派快馬前往青州府,召多羅貝勒撤回金輿山!」

  「是!」

  多爾袞突然開口吩咐明安達禮,後者愣了下後連忙作揖應下。

  待到明安達禮應下,多爾袞這才看向岳託:「阿巴泰、譚泰、杜度和巴圖魯率騎兵為我軍斷後,餘下兵馬押送繳獲的錢糧人口撤出關去,如何?」

  「再加碩翁的馬兵!」岳託擔心三萬精騎不夠斷後,執意加上一旗馬兵。

  多爾袞聞言頷首,接著便轉頭吩咐了起來。

  在他的吩咐下,牙帳內的眾將即便有再多的不滿,也還是只能接令。

  畢竟這份旨意是黃台吉下達的,他們如果敢陽奉陰違,多爾袞絕對會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收拾他們。

  這般想著,金輿山的清軍營盤頓時熱鬧了起來。

  這份熱鬧沒有開始太久,便被明軍的塘馬打探到了情報,繼而送回了英雄山下的明軍大營。

  「督師,建虜這是要撤軍!」

  「督師,末將請令率軍追截建虜!」

  「督師……」

  清軍要撤軍的消息傳回明軍大營後,包括祖大弼、吳三桂、曹文詔在內的所有將領,基本都主動請纓了起來。

  他們如此主動,為的不是表現自己多麼勇猛,而是為了實打實的利益。

  正面戰場與清軍交戰,他們打贏了最多得到些甲冑軍械的繳獲,打輸了就一朝落敗數十年積累,成本太大。

  可若是清軍撤退,只是帶兵前去襲擾清軍撤退的輜重隊,風險雖然很大,可回報也很大。

  若是能搶回數萬、十數萬兩銀子,那此役的損失便能抹平,家丁的隊伍還能繼續壯大。

  正因如此,所有將領都十分積極,而洪承疇也將他們的意圖看在了眼裡。

  「建虜既然要撤軍,沿途必然有所防備。」

  「諸位切不可因為建虜撤軍而被沖暈頭腦,以免中計。」

  洪承疇作為督師,他需要的不僅是戰功,還要求穩來保住大軍。

  此次建虜入寇,明軍固然殺傷了不少建虜,但軍中的損失也不小。

  若是中了建虜的計,追擊建虜而被設伏,那他就過大於功了。

  想到這些,洪承疇對眾將安撫道:「此事,還需與本兵和監軍商量才行。」

  「諸位暫不用著急,等我明日再給諸位答覆。」

  他開口安撫了眾將,隨後示意王廷臣、白廣恩等人起身,帶頭離席。

  王廷臣與白廣恩感受到他的目光後,旋即起身道:「如此便明日再商量。」

  「督師,末將告退。」

  見有人帶頭離席,其餘人縱使有話還沒說,亦或者心底不滿,但還是跟著起身離開了牙帳。

  瞧著他們先後離去,洪承疇這才看向了帳內的屬官:「準備車馬,老夫要去濟南城內拜見本兵與高監軍。」

  「是!」屬官躬身應下,隨後便去安排馬車去了。

  一刻鐘後,洪承疇乘馬車往濟南城趕去,約莫不過兩刻鐘就進入了濟南城內。

  在濟南府衙內,他見到了正在觀察地圖的楊嗣昌和高起潛。

  二人對他的到來也不奇怪,顯然是收到了清軍要撤兵的消息。

  「先生、公公……」

  洪承疇走入堂內,對二人恭敬行禮。

  面對他的到來,楊嗣昌則是直接頷首示意其起身,然後詢問道:「建虜要撤軍,亨九你如何看待?」

  「先生,學生以為自然是要趁此機會,襲擾建虜並救回百姓。」洪承疇躬身回答。

  「只是建虜撤軍突然,學生擔心這是建虜的疑兵之計,故此追擊之事還是得小心謹慎,防備建虜設伏才是。」

  「嗯。」楊嗣昌頷首,顯然很滿意洪承疇的回答。

  「此事我會奏表陛下,想來陛下也會體諒我等。」

  自從見識到清軍七萬多兵馬擺開陣仗的場面後,楊嗣昌便少了幾分大膽,多了幾分謹慎。

  因此他在說完這話的時候,特意看了眼高起潛:「高監軍以為如何?」

  「此事本兵與督師商定便可,咱家全聽二位安排。」高起潛很是贊同二人的決定。

  如今的他們三人,憑著斬首近四千級的功勞,怎麼也能混個功過相抵。

  只要接下來再救出足夠多的百姓,再襲殺些建虜,那便是功大於過了。

  到時候便是東林、浙黨的那些言官彈劾,他們也有足夠的功績反駁。

  「既是如此,便由亨九你看著安排吧。」

  楊嗣昌算是明白自己指揮不了那麼多兵馬,所以為了求穩,他只能把兵馬交給洪承疇指揮。

  洪承疇對此自然是鬆了口氣,畢竟和楊嗣昌相處那麼久,他也看出了楊嗣昌的缺點。

  楊嗣昌此人,對於麾下將領的實力不算清楚,似乎只要他布置好各營兵馬該做什麼,這些兵馬便能按照布置取勝。

  這種呆板的戰術布置,若是指揮強軍倒是沒有什麼問題,但如今的明軍卻拉不出強軍。

  哪怕如濟南城外的那五萬多明軍精銳,由於各營總兵各有心思,所以也難以擰成一股繩來作戰。

  若是那五萬明軍精銳都能同仇敵愾,那洪承疇還真有把握去金輿山和多爾袞斗幾場。

  這般想著,洪承疇有些惋惜的在心底嘆了口氣,接著對楊嗣昌和高起潛作揖道:「既是如此,那學生便專斷了。」

  「去吧。」楊嗣昌頷首示意,而洪承疇也在他示意下退出了衙門。

  不多時,他便乘車返回了英雄山大營,並在翌日清晨的議事中定下了清軍拔營後的追擊戰術。

  對於清軍的撤軍,洪承疇以王廷臣等薊遼騎兵及各鎮步卒留守本陣,沿著運河緩慢追擊為主,而襲擾的事情則是以曹文詔、王朴、祖大弼、吳三桂等四人為主。

  他們這四支騎兵數量足有一萬二千之數,便是被建虜設伏,也能輕易突圍成功。

  做好這些部署後,洪承疇便安心等待起了清軍撤退的消息。

  五日後,隨著深入青州府劫掠的豪格帶兵開始押送被俘的十餘萬人口和數萬輛輜重車北上,金輿山的清軍也行動了起來。

  滿蒙三萬多精騎開始在濟南城東北方向駐蹕,而多爾袞則是與豪格會師後開始北上。

  金輿山清軍俘獲的十數萬百姓,加上豪格從青州府擄掠的十餘萬百姓開始被驅趕北上。

  洪承疇沒有貿然出兵追擊,而是等清軍的馬兵掩護輜重北上後,這才開始拔營北上,用騎兵不斷襲擾清軍留於殿後的騎兵。

  除此之外,洪承疇派快馬北上告訴梁廷棟堅守各處邊牆關口,將清軍撤退的消息告訴了京城。

  得知清軍開始撤退,梁廷棟便帶著兩萬營兵和薊鎮的三萬多守兵開始堅守各處關隘。

  與此同時,原本如鵪鶉般的京城官員們在得知清軍撤退後,旋即又精神了起來。

  「臣張至發,有本啟奏!」

  京城、皇極門殿內,當內閣閣臣的張至發主動出列奏事,金台上的朱由檢便感覺到了不妙。

  只是他雖然已經感覺到了,卻不能不讓張至發奏事,所以只能沉下臉色道:「准!」

  見皇帝准許,張至發旋即發聲道:「陛下,建虜入寇半載有餘,山東、河北千里幾成赤地。」

  「今其攜我百姓、掠我財貨,逶迤北去,此正天賜良機。」

  「本兵與洪督師手握重兵五萬,卻只敢尾隨其後,坐視數十萬百姓被驅入關外為奴,此乃畏敵如虎,置聖恩於不顧!」

  「臣請陛下嚴旨切責,令其速戰,務必將被擄百姓奪回,以安天下民心!」

  張至發的彈劾剛剛落地,他的餘光便投向了隊伍中的商周祚。

  面對這目光,早已收到好處的商周祚也出列道:「陛下,楊本兵與洪督師自去歲領兵以來,先是坐守真定數月不出,後又只敢尾隨建虜之後,屢以『襲擾打糧隊』敷衍塞責。」

  「如今建虜擄我百姓向北而走,其隊列散亂,輜重遲緩。」

  「若朝廷大軍從後掩殺,焉有不勝之理?」

  眼見張至發、商周祚二人先後表態,早有準備的六科、都察院官員們紛紛出列。

  「陛下,楊嗣昌久歷邊鎮,空談兵事,卻不識戰陣之機,庸碌無能!」

  「洪承疇名為督師,實則怯戰,手握重兵卻不敢決戰,空耗朝廷錢糧無數!」

  「陛下,我軍與建虜兵力相當,何以畏之至此?」

  「陛下,山東數十萬百姓盼王師如盼甘霖,若再不發兵,恐寒天下之心啊……」

  諸多言官紛紛開口彈劾,這令原本安靜的皇極門殿內,頓時如菜市口般吵鬧。

  朱由檢端坐在龍椅上,目光掃視著那些出列彈劾的人,臉色漸漸從鐵青轉為潮紅。

  在他眼中,如今張至發的所作所為,似乎都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在京城之中能有如此大能量的人,只有入閣近十年的溫體仁。

  想到此處,朱由檢只覺得自己過去十年都受到了溫體仁的欺騙。

  說好的無黨無派,但張至發、商周祚、田唯嘉、唐世濟等人都在開口彈劾楊嗣昌、洪承疇。

  他們這群人多是溫體仁舉薦的,若是溫體仁無黨無派,那他們為何這麼團結的彈劾他人?

  想到此處,朱由檢不由攥緊了龍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夠了!」

  「陛下息怒……」

  朱由檢最終還是忍不下這口氣,拔高聲音喝止眾人,而眾人也因皇帝喝止而瞬間安靜下來。

  眼見群臣安靜,朱由檢的目光掃視眾人,最後落在了張至發臉上。

  「朕知曉建虜擄掠甚眾,百姓流離,朕日夜難安。」

  「然楊嗣昌、洪承疇所奏,建虜精騎尚有三萬之眾,馬兵更有四萬之多。」

  「與之相比,朝廷不過精騎二萬,步卒三萬。」

  「若貿然決戰,損失朝廷精銳,建虜趁機占據關內城池,又該如何?」

  「張閣臣,可能給出處理此事的辦法?」

  「陛下,臣……」張至發愣住,沒想到皇帝直接詢問自己。

  面對皇帝的灼灼目光,他只能低下頭道:「陛下,建虜擄掠百姓數十萬,行軍隊伍百里之長。」

  「若我軍出兵,建虜必然反應不及時,絕不可能有全軍覆沒之事發生。」

  「可若是發生了呢?」朱由檢打斷張至發的話,質問道:「發生了,又該如何?」

  張至發愕然,心裡生出不少反駁的念頭,但這些念頭出來後便被他壓了下去。

  不管是分兵襲擾,還是避實就虛,這些手段都被楊嗣昌和洪承疇提起過後,他若是開口說出這些辦法,只能被嘲笑拾人牙慧。

  張至發沉默下來,而這時吏部尚書田唯嘉則是上前解圍道:「陛下,將士性命固然重要,但百姓性命就不重要了嗎?」

  「昔薊遼百姓遭北虜劫掠,戚少保派兵深入漠南,奪回百姓,其死傷將士遠比奪回百姓數量更多,然天下人皆讚譽戚少保愛民。」

  「今陛下在天下人眼中為堯舜之君,若是因將士性命而放棄百姓性命,恐遭天下人非議。」

  田唯嘉這話無疑是將朱由檢架了起來,這使得朱由檢臉色陰沉。

  好在不等他開口,便見內閣的賀逢聖站出來說道:「田尚書所言,我從未曾聽聞。」

  「所聞相似的事情,無非是昔年北虜襲擾薊遼,擄走數名台兵,而戚少保憤而發兵,深入燕山北麓並奪回台兵。」

  賀逢聖突然開口,這令田唯嘉錯愕,不由解釋道:「那興許是本官將事情記錯了。」

  「哼!」朱由檢見田唯嘉竟然虛構言論來架住自己,不由得冷哼並吩咐道:

  「傳旨,令楊嗣昌、洪承疇即刻督催各路兵馬,務必趁建虜北撤之際,追剿其後隊,盡力救回被擄百姓及錢糧財貨。」

  「此外,另令宣大總督梁廷棟嚴守薊鎮各處邊牆關隘,務必堵住建虜歸路,不得使其從容出塞!」

  「臣等領旨。」

  見皇帝如此著急的下旨,賀逢聖不等張至發他們開口,便率先開口領旨。

  在他開口後,廟堂上的許多大臣也紛紛開口領旨。

  一時間殿內山呼萬歲,便是張至發等人想要開口阻止,卻也來不及了。

  「退朝!」

  朱由檢不想再爭議此事,起身便宣布了退朝。

  不等群臣開口,他便走下了金台,朝著屏風內走去。

  只是在走出皇極門的時候,他心裡卻十分清楚,楊嗣昌與洪承疇能奪回的百姓有限,最後的結局可能是朝廷得到了顏面,建虜帶走了財貨,而大部分百姓則是被擄掠去了關外。

  想到此處,他也走到了後門,整個人坐在了步輿之中。

  八名太監將步輿抬了起來,而王之心與王承恩也趕了上來。

  見到王之心與王承恩,朱由檢沉著聲音詢問道:「派去關中與湖南的招撫官員,可曾有消息傳回?」

  「回稟陛下,尚未。」王承恩恭敬回稟。

  聞言,朱由檢深吸了口氣,接著對王之心吩咐道:「派快馬告訴本兵,令其追剿建虜至京畿,留兵由洪亨九指揮便是,請本兵入京與朕商議同建虜議和之事。」

  「奴婢領命。」王之心躬身應下。

  見狀,朱由檢這才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的紫禁城。

  「攘外……需得先安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