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一網成擒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十月中旬的西安城,入了夜便靜得有些發沉。

  巡夜漢軍從街上走過,腳步擦著青石板,沙沙的,不緊不慢,卻聽得人心裡發緊。

  更夫的梆子聲隔著幾條巷子傳來,在冷風裡顯得格外脆亮,敲得人睡不著覺。

  富平李家,作為崛起六十餘年的豪商家族,他們與關中各豪紳關係莫逆,故此其身後自有依仗。

  只是這份依仗,不知為何,份量漸漸輕了起來。

  占地十餘畝的李家宅院內,李照堂正站在亭內,仰頭望著空中冷月,不知在想著什麼。

  「爹,您還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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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照堂身後響起了其子李永光的聲音,使得他下意識向後看去。

  在他身後,兩名奴婢打著燈籠走來,身影后跟著的是他膝下嫡長子李永光。

  李永光二十七歲,靠家捐了個監生的身份,倒也得了個科舉的資格。

  只是他才學不足,至今連個舉人的身份也不曾得到。

  這般想著,李照堂開口道:「今夜不知為何,心裡有些心慌。」

  「是不是因為南氏、王氏和劉氏的事情?」李永光開口詢問。

  面對這個問題,李照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點頭道:「如今稍有些名望的豪紳們,都沒有與我們明面往來。」

  「雖然他們也沒有前往衙門入仕,但此舉讓我心裡始終不安。」

  「你明日繼續安排發帖,若是明日他們再無回應,那此事就該到此為止了。」

  李照堂原本以為能拉著士紳豪商展示實力,讓劉峻知曉他需要他們。

  可是如今響應他李家的士紳商賈倒是不少,但始終缺少了如南氏、王氏、劉氏、麻氏這樣的壓艙石坐鎮。

  這些豪紳,家中都曾出過進士,且不止一個。

  他們積累的人脈是股實力,而他們家中的子弟,更是劉峻如今所缺的理政人才。

  如果能與這幾家聯手,那他李家的謀劃自然沒有問題。

  可是若這幾家不出手,那他李家目前為止的所有動作便成了笑話。

  若真是如此,那就該立馬停下,然後奉上豐厚助餉,以此來平息劉峻的怒火。

  想來,劉峻也應該在觀望才對。

  自己必須搶在他發作前,提前示好,把他架起來才行。

  李照堂這麼想著,接著又與李永光聊了些族中生意的事情,最後才示意李永光離開,自己也返回了書房。

  書房內,四角各置一盞鎏金雁足燈,燈油摻了龍涎香,燃起來滿室暖霧,映得壁上那幅米芾真跡的山石都泛著溫潤的包漿。

  地上鋪著西域栽絨的番毯,毯上以金線織出纏枝牡丹的紋樣。

  四名容貌俏麗,只有十三四歲的婢女赤足踩在上面,足踝上系的銀鈴隨著碎步叮噹輕響。

  「老爺……」

  「更衣吧。」

  見李照堂走入書房並吩咐更衣,為首的婢女旋即上前,跪在他身前解開那玉帶。

  解帶時,婢女連呼吸都屏著,生怕氣息噴到李照堂衣襟上,惹得他不快。

  在她解帶時,一名婢女從熏籠上取下預先用沉香水熨透的中衣,站在旁邊等待。

  第三名婢女端著一盞溫熱的參湯跪在案旁,眼觀鼻鼻觀心,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第四名婢女則捧著一方案幾,案上置著銅盆、熱水、手巾、象牙梳和玉容膏,靜靜候在身後。

  不多時,李照堂的玉帶被解開,衣裳被脫下,露出有些發福的身體。

  婢女按照往日那般,開始為李照堂仔細清理。

  待到清理好後,婢女便開始為他換上那沉香熏過的中衣,並端上了參湯。

  李照堂用參湯漱了漱口,然後吐在了銅盆內,緊接著便前往了書房的臥榻。

  臥榻上,五名同樣十三四歲、穿著中衣的婢女躺在其中,已經將床暖熱。

  見李照堂走來,五名婢女這才縮起身體,等待伺候他。

  李照堂掀開被褥上床,一名婢女則開始上前,將枕頭取走,用大腿墊在他頸間,開始伸出手揉捏,為他放鬆精神。

  此外,腳那頭的兩名婢女也將他腳抬到了自己的腿上,為他揉捏腳上穴位放鬆。

  餘下兩名婢女貼身躺在了李照堂身旁,蜷縮在他懷間,讓他左擁右抱,暖和他的身體。

  十三四歲的少女身上,有股淡淡的處子香味。

  這股味道,讓李照堂漸漸放鬆了精神。

  隨著精神開始放鬆,他也在半夢半醒間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使得他皺眉,下意識睜開了眼睛。

  「你們是誰?」

  「你們……」

  「嘭!!」

  書房外,婢女阻止的聲音才剛剛響起,書房的門便被猛然踹開。

  李照堂及屋內的婢女們被嚇了一跳,紛紛看向房門,而李照堂正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在他眼中,漢軍那熟悉的甲冑漸漸清晰,緊接著便見如鐵塔般高大的身影走入屋內。

  「你是何人?!」

  李照堂心裡已經有了這群人身份的答案,但他還是下意識問出了這個問題。

  面對他的問題,走入屋內的龐玉掃視了眼屋內的陳設,接著看向了李照堂那邊的情況。

  瞧著四名婢女站在床外,一名婢女躺在床上的場景,龐玉忍不住笑道:「老狗,你還挺懂得享受的!」

  「你說什麼?」李照堂愣了下,他自幼便是整個關中首屈一指的豪商嫡長,便是陝西三司的官員瞧見他,都得擺正姿態說話。

  前些日子孫傳庭派人請他助餉時,他更是連孫傳庭派來的官員都不曾見,便將人支走了。

  如今被人當面罵了句『老狗』,這讓他頓時漲紅了臉。

  「老狗莫不是耳聾了?」

  龐玉瓮聲笑著,隨後又收起笑容,抬手道:「把人帶走!」

  「是!」四名將士見狀連忙上前,而李照堂也硬氣:「不用你們架著,我自己走!」

  他從床上走下,從衣架上取出厚實的道袍披上,緊接著便披散頭髮朝外走去。

  見他這般,龐玉倒是高看了他一眼,但也僅此而已。

  他帶著李照堂前往了李家的前院,而路上李照堂想的,始終都是劉峻忍不住脾氣,要逼他們表態助餉。

  對此,李照堂已經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但這種準備在來到前院的時候,瞬間破碎。

  「爹!」

  「族長!!」

  前院內,李家所有人都被帶到了此處,這令李照堂愣了片刻,臉色蒼白起來。

  他下意識看向龐玉,結果卻見龐玉饒有興致的看著他,笑道:「怎麼,現在才反應過來?」

  李照堂聞言,心中更是確定了自己之前想法的錯誤,也知道了劉峻是準備把他們一網打盡。

  可明明劉峻在湖南表現出了與士紳豪商和睦相處的態度,為何到了自己這點,他連這點時間都等不了?

  李照堂有些恍惚,而龐玉則是說道:「督師有令,富平李氏走私禁物,依律全家押往監牢,三日後三司會審!」

  龐玉的話,令院內所有李家人駭然失色,而李照堂更是如霜打的茄子,差點癱軟在地。

  好在兩邊的漢軍將士眼疾手快,連忙架住了他,隨後便在龐玉示意下,將李照堂與李家的人拖出了李家。

  待到李家人全部被拖走,龐玉這才開口道:「將這家中奴婢都帶往垂花門外的倒座房看押,同時檢查好他們身上是否偷藏了東西。」

  「咱們弟兄的軍餉,可都指望著院裡的東西了。」

  「要是搜查的不仔細,屆時軍餉發不下來,你們可別怨天尤人!」

  見龐玉這麼說,左右兩名百總連忙作揖道:「總鎮放心,我等保管沒人能從這地方帶出一件物件。」

  「那倒也不用。」龐玉聞言瓮聲道:「他們雖然是奴婢,卻也有自己的私錢。」

  「若只是幾兩、十幾兩銀子,那便放他們去倒座房好好休息便是。」

  「是!」兩名百總應下,而龐玉則提醒道:「等事情落定後,我會挨個府地詢問奴婢,若是這些人遭了欺辱……」

  「軍法從事!」龐玉飽含深意地提醒了二人一嘴,接著便邁步走出了李家宅院。

  隨著龐玉走出李家宅院,原本靜得發沉的西安城,也漸漸「熱鬧」了起來。

  龐玉沒管那些傳來的聲音,而是翻身上馬,策馬便往秦王府趕去。

  由於有宵禁的規矩,所以此時西安城內的士紳富戶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是知道城裡亂了起來,因此叫上府中家丁,拿著柴刀、大棒,加強了巡邏。

  那些被直接抓到走私的士紳豪商都被漢軍抓捕關入獄中,而奴僕則被安置在倒座房內看守。

  幾個時辰後,隨著卯時的晨鐘敲響,那些沒有出事的士紳豪商才連忙派人去打探消息。

  與此同時,徹夜未眠的龐玉也等到了劉峻起床。

  「按照那些掌事的招供,被供出來的三十二家都被我派兵抓捕了。」

  「接下來是不是要開始抄他們的家和田地,然後均田給百姓了?」

  存心殿內,龐玉看著劉峻自己動手洗漱,將昨夜的情況大致說了出來,然後詢問問題。

  對此,劉峻洗乾淨了臉,用手巾擦乾淨後才說道:「只有這三十二家的話,可滿足不了咱們所需的錢糧。」

  「你稍後去好好休息,然後把地牢的光源都掐滅,方圓二百步內不准安排人手。」

  「先讓他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牢里待個兩天,然後你再帶人去審訊他們。」

  「告訴他們公審的事情,並且讓他們將參與過走私貿易的各家各戶都供出來。」

  「只要他們供的足夠多,他們就能活下來。」

  劉峻話音落下,龐玉有些不舒服道:「他們把陝西百姓折騰的那麼慘,還要放過他們?」

  面對龐玉的這番話,劉峻倒是並不意外,所以他解釋道:「這麼多家族,全部牽扯起來,足足有好幾萬人。」

  「這些人里,大部分都讀過書,識得字,直接殺了實在太可惜。」

  「我準備將他們發配肅州,同時令周虎將甘肅的降卒整編為營,派往嘉峪關西邊屯田。」

  對於劉峻而言,所有人都是寶貴的資源,哪怕是李照堂這些黑心腸的人也是一樣。

  日後的漢軍必定要收復西域,而收復西域的前置條件就是在嘉峪關到哈密那上千里路上置縣開荒。

  明初因為甘肅人口不足而選擇羈縻哈密衛和關西七衛,而如今的甘肅人口比明初時翻了好幾番,所以人口不再是問題。

  除此之外,漢軍手中的新作物耐旱,完全可以在嘉峪關外缺水的地方種植。

  把李照堂這好幾萬人的罪名落實,然後等來年開春後發配肅州,那時周虎也差不多打下肅州了,而李照堂這些曾經崛起過的家族很清楚如何增強家族實力。

  所以把他們丟到肅州後,不管是開荒還是漢化當地百姓,他們都能起到很強的維穩作用。

  至於叛亂,劉峻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畢竟日後周虎的手裡可是有十個營兵馬的。

  先增強肅州的實力,然後向西圍剿盤踞在瓜沙之地的蒙古殘部和馬匪,最後修建城池,開墾荒地。

  只要能在瓜沙站穩腳跟,等日後甘肅人口增加,便可以組織大軍收復哈密、吐魯番等地,重設漢唐西州、伊州了。

  清代能做到的事情,沒理由漢軍做不到。

  清初的甘肅,可是經歷過米喇印、丁國棟等人反清,清軍還在當地反覆屠殺了不少人口。

  相比較下,如今的甘肅雖然正在經歷漢軍和明軍的戰爭,但漢軍可不會屠城。

  等過個十幾二十年,甘肅的人口還能增加,而漢軍便可以在甘肅百姓的支持下,提前將西域收復。

  想到這些,劉峻也洗漱好了。

  他轉身向著承運殿走去,同時對龐玉吩咐道:「別忘記吩咐周虎將降卒編練為屯田營。」

  「嗯!」龐玉瓮聲應下,接著便與劉峻往承運殿走去。

  半刻鐘後,隨著他們抵達承運殿,龐玉在殿外與門外的百戶吩咐了些事情,而劉峻則是走入了殿內。

  殿內,張如豐與李沔已經在裡面等了許久,畢竟昨夜那麼大動靜,他們不可能察覺不到。

  事情的經過,他們顯然已經大致了解了,所以他們的臉上充滿了喜色。

  「督師,不知何時能抄沒這些人的家財?」

  張如豐率先開口,畢竟他可是主管錢糧、均田等事宜。

  要是不能在開春前把均田的事情弄好,影響到了來年春耕夏收的事情,那他可是要被懲處的。

  對此,劉峻也開口安撫道:「這事情還需要幾天,光是他們這幾家還不夠解決我軍的錢糧問題,還需要他們攀咬出其它人才行。」

  「對了,那南氏、王氏可有什麼動靜,可派人前來打探消息?」

  「自然。」張如豐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同時說道:「不過下官都將他們搪塞回去了。」

  「做得好。」劉峻不由點頭叫好。

  如今的漢軍需要士紳治理,所以不能像在四川那樣,無緣無故的抄沒士紳家產。

  類似南氏、王氏、劉氏、麻氏這些士紳,只要配合漢軍政令,劉峻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的忍過去了。

  在官學沒有結果前,該忍還是得忍。

  等到官學出了結果,規模開始擴大,那就不需要繼續忍下去了。

  這般想著,劉峻不由得開口詢問道:「湖南那邊的官學,目前辦得如何?」

  「這……」張如豐卡殼了,這讓劉峻眉頭微蹙。

  「督師,湖南那邊的官學倒是已經募足了學子,但教諭、訓導和教習不足,所以目前只開辦了十八所官學,開學了九千學子。」

  「不過好在江西那邊來投的學子沒有那麼多問題,按照如今的速度,來年開春時,還能再開十二所,開學六千學子。」

  張如豐解釋著,而劉峻也清楚湖南的官學為什麼招不到教習。

  劉峻的那套官學,學的東西根本與湖南士子眼中的「聖人之道」相悖。

  興許最開始有人去應募,但看到教材後,他們便離去了。

  「還是太給他們臉了。」

  劉峻在心底開口,但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從廣東、江西繼續招募貧寒學子來保障湖南軍屬子弟入學。」

  「除此之外,陝西這邊的官學你也得抓緊,開春前至少要保障關中、漢中兩地的軍屬子弟能成功入學。」

  「下官領命。」張如豐恭恭敬敬的作揖應下。

  劉峻見狀,旋即將目光投向了李沔,而李沔也作揖道:「督師,我們的諜子在陝州和平陽探到了不少消息。」

  「那孫傳庭並未被奪職,只是被皇帝下旨叱責,但最後還是令其戴罪立功,在山西與河南招募新卒,操練兵馬。」

  「照諜子來稟,孫傳庭已經募了起碼兩萬人,而且還在繼續募兵。」

  李沔匯報完後,劉峻確實因為孫傳庭沒有直接被罷黜而感到驚訝,但也僅僅只是片刻。

  漢軍勢大,明軍能用的人都差不多用來對付建虜或防守漢軍了。

  這種情況下,要是臨陣換將,誰能賭漢軍不會長驅攻入河南與山西?

  在這種顧慮下,崇禎不動孫傳庭,倒也不奇怪。

  只不過隨著漢軍開始在南方攻略,隨著清軍撤出關內,屆時孫傳庭的重要性便開始銳減。

  以崇禎的性格,到時候就算楊嗣昌開口也保不住孫傳庭。

  想到此處,劉峻看向李沔吩咐道:「河南與山西的事情好好盯著,另外入寇的建虜那邊也同樣如此。」

  「只要我們按部就班地治理陝西、操練兵馬,不管朝廷如何調整,都擋不住我軍兵馬。」